頭痛。
一種沉悶帶著鈍感的疼痛,頑固地盤踞在唐七葉的後腦勺。
他下意識地抬手去揉,指尖觸到一片微微隆起帶著些許刺痛的區域。
記憶如同斷了片的錄影帶,最後定格的畫麵是星槎海那片毀天滅地的金光,刺目到讓他瞬間失明,隨即後頸便傳來一記迅速的敲擊,甚至來不及感到更多的疼痛,意識便沉入了無邊的黑暗。
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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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景元的人?
終於要處理掉他這個無用的誘餌和麻煩了嗎?
還是……別的什麼?
他艱難地睜開眼,視野先是模糊一片,隨即慢慢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由粗糙木頭和乾枯茅草胡亂搭成的屋頂,幾縷天光從縫隙中透入,照亮空氣中漂浮的細微塵埃。
一股混合著黴味乾草和淡淡土腥氣的黴味鑽入鼻腔。
他發現自己正歪倒在一處牆角,身下墊著一些乾硬的紮人的茅草,硌得他渾身不舒服。
這是哪兒?
他掙紮著用手撐地,試圖坐起來。
渾身都透著一種過度緊張後的痠軟無力,腦袋更是沉得厲害。
環顧四周,空間逼仄而昏暗。
這是一個十分簡陋,甚至可以說是破敗的草房,家徒四壁,除了他身下這堆勉強算是鋪位的乾草,以及角落裡一個積滿灰塵看不出原本用途的瓦罐,再無他物。
不像牢房,倒像是個被遺棄已久的荒廢獵戶小屋。
景元把他關在這裡?
意義何在?
鏡流呢?!
這個名字讓他猛地一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
最後的記憶裡,是那吞噬一切的煌煌雷光,是神君那毀天滅地的一擊……
她怎麼樣了?
景元那一刀……
心臟驟然收緊。
他必須弄清楚自己在哪,他必須知道鏡流的下落!
唐七葉咬著牙,忍著悶痛和身體的虛軟,扶著粗糙的土牆,慢慢站了起來。
腳步有些踉蹌,他穩了穩身形,朝著那扇歪歪扭扭,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的破舊木門走去。
門虛掩著,露出一條縫隙。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安和急切,輕輕推開了門。
吱呀——
老舊的木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打破了周圍的寂靜。
門外是一個同樣簡陋的小小院落,雜草叢生,散落著一些碎石爛瓦。
遠處是看不到儘頭的山林,鬱鬱蔥蔥,鳥鳴聲隱約可聞。
這是哪兒,好像不是在羅浮了。
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
他正疑惑間,目光掃過院落的另一側,那裡有一個靠著主屋搭出來的更小的窩棚。
而就在那窩棚門口,一道身影,讓他瞬間僵立在原地,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是鏡流。
她背對著他,靜坐在一張由乾燥草堆簡單鋪就的「床」鋪上,雙腿交疊,是一個標準的打坐調息的姿勢。
但她的狀態……
那一身原本就破損的藍白色雲騎服飾,此刻更是變得破舊不堪,佈滿了灰塵和草屑,多處撕裂的口子下露出蒼白的麵板,雖然冇有明顯的出血傷口,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的疲憊感,卻清楚地瀰漫在空氣中。
她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耗儘一切的跋涉,又像是狂風暴雨後僥倖存留下的一截枯枝,雖然挺立著,卻已遍體鱗傷。
白色的長髮失去了光澤,有些淩亂地披散在肩頭,髮梢甚至沾著些許泥濘。
唐七葉怔住了。
千言萬語,無數疑問,擔憂,恐懼,在這一刻儘數堵在了喉嚨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巨大的迷茫席捲了他。
這不是他認識的那個鏡流。
這似乎是……
是那個在星槎海大開殺戒、最終被神君雷霆一擊的鏡流?
可她為什麼在這裡?
看起來好像還受了挺嚴重的傷?
景元的那一擊難道冇有……
無數念頭瘋狂閃過。
最讓他困惑的是——如果這是那個徹底魔陰身化,眼中隻有殺戮的鏡流,她為什麼會把自己帶到這裡?
對一個陌生人,她完全冇有理由這麼做。
難道……是景元做了什麼?
可這環境又完全不像是神策府的手筆。
他就那麼呆呆地站在院子中央,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背影,大腦一片混亂。
就在這時——
窩棚裡靜坐的鏡流,似乎結束了短暫的調息。
她原本微垂的頭緩緩抬起,然後,毫無徵兆地轉了過來。
一雙眼睛,不再是星槎海時那種吞噬一切瘋狂的猩紅,而是恢復成了唐七葉更為熟悉的清澈剔透的紅瞳。
隻是這紅瞳裡冇有柔和,隻有冷冽。
還帶著些許的疲憊,以及一種彷彿看透了無儘輪迴的淡漠。
她的目光,正好捕捉到了僵立在院中的唐七葉。
四目相對。
唐七葉猝不及防,被嚇了一跳,幾乎是本能地後退了半步,心臟狂跳,喉嚨發乾。
他不知道該如何麵對這個「陌生」的鏡流。
窩棚裡的鏡流看著他這副驚惶失措的模樣,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波動。
她緩緩放下了交疊的雙腿,動作似乎因為身上的傷勢而略顯滯澀。
她站起身,走出了低矮的窩棚,站在了唐七葉的麵前。
距離很近,唐七葉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蒼白臉上細微的塵土痕跡,以及她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倦色。
她比他記憶中那個女友鏡流要更冷一些,氣質更冷冽,也更……破碎。
就在唐七葉緊張得幾乎要屏住呼吸時,鏡流開口了。
「你醒了。」
聲音傳入耳中,讓唐七葉再次愣住。
這聲音……
清冷,依舊帶著寒意。
卻完全冇有了在星槎海戰場時那種暴戾、瘋狂、扭曲的非人感。
它是一種帶著淡淡疲憊的冷,像是雪落後萬籟俱寂的山穀,雖然冷,卻屬於「人」的範疇。
「額……」
唐七葉下意識地發出了一個無意義的音節,大腦依舊處於宕機狀態。
鏡流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將他所有的茫然和驚懼都儘收眼底。
然後,她再次開口,語氣平淡地陳述著一個事實。
「我知道你。」
唐七葉瞳孔微縮,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
她記得?
但鏡流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澆滅了他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
「但我不是她。」
唐七葉:「……?」
他徹底呆住了,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用一個極度困惑和茫然的眼神看著對方,彷彿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不是她?
哪個她?
這是什麼意思?
看他似乎完全無法理解,鏡流冇有再繼續解釋。
她微微上前半步,抬起一隻手。
她的手指依舊修長白皙,卻帶著一些細小的傷痕和塵汙。
在唐七葉有些緊張的目光注視下,她的指尖並冇有做出任何具有威脅性的動作,而是輕輕地點向了他的脖頸左側——
那個曾經有著一個清晰齒痕印記,如今卻隻剩下平滑麵板的位置。
指尖的觸感微涼,帶著一絲粗糙的磨砂感,輕輕碰觸在他的麵板上。
那個地方,似乎又隱隱灼熱起來。
鏡流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觸碰的那一小塊麵板上,紅瞳之中掠過一絲難以解讀的情緒,像是困惑,像是審視,又像是一絲若有若無的……波瀾。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唐七葉震驚失措的眼睛,聲音依舊平靜,卻彷彿帶著某種穿透時空的疲憊。
「這些日子裡,我的腦海裡……」
她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恰當的詞語,眉尖微微地微蹙了一下,彷彿那些畫麵本身也讓她感到不適。
「……總有些畫麵反覆出現。」
「畫麵裡有兩個人。」
「一個是你。」
她的指尖依舊輕輕點在他的頸側,目光卻牢牢鎖定了他的眼睛,彷彿要透過這雙眼睛,看清那些糾纏她的幻影源頭。
「一個是……」
她的語氣出現了一絲極細的停頓,那雙淡漠的紅瞳裡,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出一種類似於……荒謬和疏離的神色。
「……另一個我。」
她緩緩地、清晰地吐出最後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落在唐七葉的心上。
「一個我不認識的我。」
「我看得出,」
她的目光微微偏移,似乎穿透了唐七葉,落在了虛空中的某一點,看著那些她無法理解卻又揮之不去的記憶碎片。
「你們關係十分親密。」
「但是,」
她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將自己與那些溫暖畫麵徹底割裂開的決絕,目光重新聚焦回唐七葉臉上。
「那個人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