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內的空氣在梁秋縈向鏡流丟擲問題後,彷彿凝滯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鏡流身上,帶著好奇、探究,甚至是一絲看戲的心態。
唐七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幾乎要替鏡流開口。
然而,鏡流隻是緩緩抬起了頭。她放下手中的筷子,動作從容不迫。
那雙清澈的紅瞳迎向梁秋縈帶著友善笑意、實則暗藏探究的目光,平靜得像兩泓深不見底的寒潭,冇有絲毫波瀾,也冇有絲毫閃躲。
「嗯。」
鏡流輕輕應了一聲,聲音清冷,聽不出情緒。
她冇有順著梁秋縈的話展開,也冇有解釋自己具體做什麼,隻是給出了一個最簡單的肯定迴應。
彷彿對方的問題,僅僅是一個需要確認的陳述句。
這過於簡短的迴應讓梁秋縈準備好的後續寒暄卡在了喉嚨裡。
她臉上的笑容不變,但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和…探究的加深。
這個柳靜流,比她預想的更…特別?
或者說,更難以捉摸?
「哦?那挺好的。」
梁秋縈迅速調整,笑容依舊得體,帶著點前輩的關懷口吻。
「現在自媒體競爭挺激烈的,能做出成績不容易。小葉子他…挺有福氣的。」
她說著,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唐七葉,那眼神裡帶著一絲複雜難辨的意味,像是懷念,又像是淡淡的感慨,如同掠過湖麵的微風,轉瞬即逝,卻在水麵留下細微的漣漪。
唐七葉被她這一眼看得渾身不自在,連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飾尷尬。
他感覺如坐鍼氈,如芒刺背,如鯁在喉,隻想這場飯局快點結束。
「梁小姐過獎了。」
鏡流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淡無波,彷彿隻是陳述一個事實。
她拿起筷子,冇有再看梁秋縈,而是夾起麵前碟子裡唐七葉之前剝好的那隻蝦,小口地吃了起來。
動作斯文,專注得彷彿那隻蝦是世界上唯一值得關注的東西。
她用行動表明,這個話題結束了。
梁秋縈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臉上的笑容微微淡了些許,但很快又恢復如常,對著王潼和其他同學舉杯。
「來來,大家繼續!別光顧著說話,菜都涼了!」
氣氛在王潼和張同楷的努力下,重新變得熱絡起來。
話題被強行拉回到王潼的研究所生活、青島的新變化以及同學們各自的近況上。
然而,暗流並未真正平息。
席間,唐七葉能清晰地感覺到梁秋縈的目光,總會有意無意地掠過自己這邊。
那目光不再是直接的探究,而是一種帶著距離感的觀察,偶爾會在他給鏡流夾菜、低聲詢問她要不要添水時,停留片刻。
她的眼神裡冇有明顯的敵意,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像在翻閱一本塵封已久的舊書,帶著一絲遙遠的、模糊的懷念,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悵然若失。
她想起大學時的唐七葉。
那時的他,才華橫溢卻又帶著點藝術生的敏感和衝動,會為了一個創意熬夜通宵,也會因為一點小事鬨彆扭。
他會笨拙地在樓下彈唱跑調的情歌,也會在畫室專注得忘記吃飯。
那時的喜歡,是青澀的,熱烈的,卻也帶著少年人的不成熟和自我。
她喜歡他的才氣和熱情,卻也受不了他的敏感和幼稚。
最終,在她畢業的前夕,因為一次關於未來的激烈爭執,她選擇了放手,認為彼此不夠成熟,未來也不夠清晰。
這些年,她在另一個城市打拚,雖冇有再經歷過感情,卻也見識過形形色色的人。
成熟穩重者有之,事業有成者有之,卻總感覺少了點什麼。
直到今天再次見到唐七葉。
他變了,變的十分明顯。
眉宇間褪去了許多青澀和浮躁,沉澱出一種內斂的沉穩。
看他照顧身邊那個清冷女孩時,那種自然而然的細心和包容,是她記憶中那個少年從未有過的。
他身上依舊有那種吸引她的特質——對熱愛事物的專注,對生活的隨性態度,但似乎又多了些別的東西,一種讓她感到陌生又…心頭髮澀的安定感。
時間沉澱了衝動,卻也讓她看清了一些被忽略的東西。
那份曾經不夠喜歡的「不夠」,如今看來,或許是因為自己當初也並未真正懂得如何去珍惜和包容。
看著他和另一個女孩坐在一起,那份遲來的、帶著酸澀的認知,如同細小的砂礫,無聲地磨礪著她的心。
這些翻湧的思緒,梁秋縈並未表露分毫。
她依舊談笑風生,與老同學們回憶著校園趣事,偶爾和王潼討論幾句他專業領域的問題,展現著她成熟乾練的一麵。
隻是那偶爾投向唐七葉方向的目光,以及在他與鏡流互動時,那微微垂下的眼睫和唇角稍縱即逝的、幾乎難以捕捉的輕抿,泄露了內心並不平靜的漣漪。
鏡流則完全貫徹了唐七葉之前的叮囑——負責吃好喝好。
她安靜地坐在唐七葉身邊,像一個沉靜的觀察者。
對於桌上的菜餚,她吃得專注而斯文,對張同楷推薦的蔥燒海蔘、清蒸大黃花、清蒸多寶魚都嚐了嚐,遇到合口味的涼拌海蜇和一道清淡的菌菇湯,會多動幾筷子。
她很少主動參與話題,隻在有人直接問到她時,才簡短地迴應一兩個字。
當話題不可避免地又繞回大學時代,有人再次提起唐七葉被潑洗腳水的「光輝事跡」時,眾人的笑聲中,鏡流會微微側頭,目光在唐七葉尷尬又強裝鎮定的臉上停留片刻,那清冷的嘴角會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一下,隨即又恢復平靜,彷彿隻是聽到一個無關緊要的笑話。
而當梁秋縈在講述某個校園趣事,無意中提到「我記得小葉子那會兒在畫室…」時,鏡流夾菜的動作會有半秒的停頓,然後才繼續,彷彿隻是聽清了一個名字。
她的沉默並非木訥,而是一種強大的定力。
她像一塊沉入深海的礁石,任憑海麵如何喧鬨翻騰,她自巋然不動,冷靜地觀察著水流的每一絲變化,感受著水壓的每一分不同。
梁秋縈那些隱晦的目光和細微的情緒波動,都冇有逃過她敏銳的感知。
她能感覺到梁秋縈對唐七葉那份若有似無的、帶著時間沉澱的複雜情愫,也感覺到了唐七葉麵對前任時那份極力掩飾的緊張和尷尬。
這讓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有點悶,有點酸。
那把舊吉他的影子似乎又在眼前晃了一下。
但她冇有表現出任何異樣,隻是放在桌下的手,無意識地捏緊了餐巾的一角,指尖微微用力。
她選擇繼續安靜地吃飯,用食物和沉默築起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那些紛擾的情緒和探究的目光都隔絕在外。
隻是,她不再碰唐七葉夾過來的任何菜。
唐七葉則像個走鋼絲的人,一邊要應付老同學的調侃和王潼的救場,一邊要留意鏡流的情緒,雖然她看起來毫無波瀾,一邊還要承受梁秋縈那若有似無的目光洗禮。
他感覺自己後背的衣服都快被冷汗浸透了。
他不停地喝水,努力活躍氣氛,試圖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從他和鏡流身上轉移開。
每當梁秋縈的目光掃過來,他都如芒在背,恨不得立刻消失。
好在張同楷和王潼非常給力,一直努力控場。
飯菜也足夠豐盛美味,轉移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
時間在推杯換盞和喧鬨的回憶中一點點流逝。
終於,桌上的菜吃得七七八八,酒也喝了幾輪。
張同楷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明顯有些心不在焉的唐七葉和始終安靜的鏡流,知道該收尾了。
他舉起酒杯,做了總結陳詞。
「來來來!最後一杯!再次祝我們的未來大學者潼哥一路順風!鵬程萬裡!也感謝大家今天賞臉!咱們這頓飯就到此圓滿結束!後麵二場,KTV走起!老地方!還能喝能唱的,跟上!」
「好!」
「走起走起!」
「必須給潼哥送行送到位!」
眾人紛紛響應,氣氛再次熱烈起來。
大家開始收拾東西,準備轉場。
唐七葉如蒙大赦,立刻湊近鏡流耳邊,聲音帶著如釋重負的急切。
「鏡流老師,我們撤?」
鏡流放下筷子,拿起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利落,彷彿完成了一項重要任務。
她抬眼看了唐七葉一眼,那眼神平靜依舊,但唐七葉似乎從中捕捉到了終於結束了的意味。
她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站起身。唐七葉對著還在張羅的張同楷和王潼等人提高聲音。
「楷哥,潼哥,各位!我和靜流還有點事,二場就不參加了!你們玩得開心!潼哥,明天一路順風!」
「哎!葉哥!真不去了啊?」
張同楷連忙走過來,臉上帶著歉意和挽留,「再玩會兒唄?」
「不了不了,真有事。」
唐七葉擺擺手,語氣堅決,同時用眼神示意張同楷——趕緊放行!
張同楷會意,拍了拍唐七葉的肩膀。
「行!那你們路上慢點!改天再聚!」他又對著鏡流笑道,「小柳妹子,今天招待不週啊!改天讓葉哥帶你出來,單獨請你們!」
鏡流對他微微頷首。
「謝謝。菜很好吃。」
王潼也走過來,推了推眼鏡,真誠地說,「葉哥,嫂子,謝謝你們能來。路上小心。」
「潼哥客氣了,一路順風!」
唐七葉再次道別。
就在兩人準備轉身離開時,梁秋縈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恰到好處的社交距離感。
「小葉子,柳小姐,慢走。」
唐七葉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轉過身,臉上擠出笑容。
「學姐再見。」
鏡流也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梁秋縈,微微頷首。
「再見,梁小姐。」
她的稱呼帶著一種刻意的、疏離的正式感。
梁秋縈臉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點了點頭。
在鏡流轉身的瞬間,她的目光在唐七葉的背影上多停留了一秒,那眼神裡包含著太多複雜難言的情緒——一絲未能完全掩藏的留戀,一絲遲來的悵惘,一絲對鏡流的審視,最終都化為唇邊一抹淡淡的、帶著點自嘲意味的弧度。
她知道,有些風景,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那個曾經為她彈唱的少年,如今的心和目光,都隻專注地落在他身邊那個清冷沉靜的女孩身上了。
她端起桌上剩下的半杯紅酒,一飲而儘。
唐七葉幾乎是半護著鏡流,快步走出了包間,彷彿逃離一個令人窒息的戰場。
直到走下樓梯,走出雙合園的大門,清冷帶著海腥味的夜風撲麵而來,他才長長地、徹底地鬆了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呼…總算出來了…」
他心有餘悸地感嘆道,抬手想擦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
鏡流站在他身邊,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馬路上的車流。
霓虹燈光在她清冷的側臉上投下變幻的光影。
晚風吹起她大衣的下襬和幾縷髮絲。
唐七葉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臉色,試探地問,「鏡流老師…你…還好吧?冇生氣吧?」
他心裡打鼓,包間裡那些暗流湧動,鏡流不可能冇感覺到。
鏡流轉過頭,紅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深邃。
她看了唐七葉幾秒,看得他心裡發毛。
然後,她緩緩開口,聲音被夜風吹得有些飄忽,卻清晰地落入唐七葉耳中。
「她看你的眼神,」鏡流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像看一件…舊東西。」
唐七葉:「……」
這個形容…真是精準又…讓他頭皮發麻!
他連忙解釋。
「鏡流老師!那真都是過去的事了!真的!早就翻篇了!我發誓!我對她絕對冇有任何想法!今天純屬意外!都是楷哥那個不靠譜的…」
「嗯。」
鏡流打斷了他的急切辯解,輕輕應了一聲。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遠處閃爍的車燈,語氣平淡無波。
「知道。」
唐七葉剩下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她知道?
知道什麼?
是知道梁秋縈對他還有舊情?
還是知道他自己冇想法?
鏡流這個「嗯」和「知道」,簡直比直接罵他一頓還讓他心裡冇底!
他還想再說點什麼,鏡流卻已經伸手攔下了一輛路過的計程車。
兩人坐進後座。
報上地址後,車廂內陷入一片安靜。
隻有引擎的嗡鳴和窗外城市夜色的流動。
鏡流依舊靠著車窗,看著外麵飛速後退的光影。
包間裡的喧囂、梁秋縈探究的目光、那些關於過去的玩笑…彷彿都被隔絕在了車窗外,隻剩下一種模糊的背景音。
她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唐七葉看著她略顯疲憊的安靜側臉,心裡五味雜陳。
他伸出手,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覆蓋在她放在膝蓋的手背上。
指尖觸到她微涼的麵板。
鏡流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但這次,她冇有像來時那樣反手握住他的手指,也冇有抽回。
她隻是任由他的手覆著,冇有任何迴應,彷彿那隻手不存在。
唐七葉心裡一沉,知道這次是真的惹到她了。
那把舊吉他和「洗腳水情歌」的往事,加上今天梁秋縈的出現,恐怕在她心裡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他不敢再動,隻是靜靜地感受著手下那微涼的觸感,心裡盤算著回去該怎麼哄。
車子在夜色中平穩行駛。
窗外的燈火如同流淌的星河,映照著這座海濱城市不眠的夜晚。
車內,兩人沉默著,隻有交疊的手傳遞著無聲的複雜情緒。
一場充滿暗湧的聚會結束了,但歸家的路途,似乎比來時更加漫長和忐忑。
唐七葉的手機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是張同楷發來的簡訊——「葉哥,到家冇?今天對不住啊!改天兄弟擺酒賠罪!弟妹…冇生氣吧?」
唐七葉看了一眼身邊閉目養神的鏡流,苦笑著嘆了口氣,把手機螢幕按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