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窗外的城市燈火次第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暖黃的光暈。
客廳裡隻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柔和。
鏡流穿著那身乾爽的珊瑚絨睡衣,靠坐在沙發一角,腿上蓋著條薄毯。
七菜蜷在她身邊,咕嚕咕嚕聲細密均勻,安靜地發著呆。
她手裡捧著一杯熱水,裊裊熱氣升騰,目光有些放空地望著電視螢幕,上麵無聲播放著一部自然紀錄片,斑斕的魚群在珊瑚礁間遊弋。
下午冰冷的湖水、驚惶的呼救聲,彷彿被這室內的暖意和寧靜隔絕在了另一個時空。
唐七葉在廚房裡清洗碗筷,水流聲嘩嘩作響。
晚餐是簡單的熱湯麵,驅散了最後一絲寒意,也讓鏡流徹底緩過神來。
就在這時,「篤、篤、篤。」清晰而略顯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唐七葉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揚聲應道,「來了!」他快步走到玄關,從貓眼往外看了一眼,臉上立刻露出驚訝的表情,隨即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張姨,手裡拎著好幾個沉甸甸的大塑膠袋,幾乎要連她略顯富態的身體都墜彎。
塑膠袋裡塞滿了各式各樣的水果,還有整箱的純牛奶和好幾排酸奶,最上麵還摞著兩盒包裝精美的點心,以及兩提零食。
她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但更多的是感激和後怕未消的餘悸,眼神急切地往裡張望。
「張姨?」
唐七葉趕緊側身讓開。
「快請進快請進!您怎麼過來了?還拿這麼多東西!」
他伸手想去接張姨手裡的袋子。
張姨卻避開了他的手,一邊費力地拎著袋子往裡走,一邊急切地說。
「小唐啊,小柳呢?在家吧?我…我特意過來看看她!」
「在在在,在客廳呢!」
唐七葉連忙引著張姨往客廳走,順手接過她手裡最沉的兩個袋子,觸手冰涼沉重。
鏡流聽到動靜,已經放下水杯站了起來。
七菜的發呆被驚動,不滿地「咪」了一聲,跳下沙發溜到一邊。
張姨一看到鏡流,眼圈瞬間就紅了。
她把手裡的東西一股腦放在沙發旁邊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也顧不上那些水果牛奶了,兩步就衝到鏡流麵前,一把握住了鏡流的手。
她的手冰涼,帶著點微顫,力道卻很大,緊緊攥著鏡流的手腕,彷彿抓著救命稻草。
「小柳啊!」
張姨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哽咽,眼淚幾乎在瞬間就湧了出來。
「今天…今天真是太謝謝你了!我的好孩子!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及時跳下去救小彬…我…我…」
她哽咽得說不下去,隻是用力地搖晃著鏡流的手,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滴在鏡流的手背上,溫熱。
鏡流的手被她攥得有些緊,她不太習慣這樣直接的肢體接觸和濃烈的情感表達,身體下意識地有瞬間的僵硬。
她看著張姨佈滿淚痕、寫滿後怕和感激的臉,下午湖邊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又清晰地浮現。
她微微動了動被握住的手,冇有掙脫,隻是低聲道,「張姨,您別這樣。」
唐七葉把沉甸甸的袋子放在茶幾旁,看著這一幕,心裡也沉甸甸的。
他倒了杯溫水走過來,遞給張姨。
「張姨,您先喝口水,坐下慢慢說。小彬怎麼樣了?冇事了吧?」
張姨這纔像是找到了宣泄口,鬆開鏡流的手,接過水杯也冇喝,隻是緊緊握著,彷彿汲取一點暖意。
她順著唐七葉的示意在沙發上坐下,抹了把眼淚,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復情緒,但聲音依舊帶著明顯的顫抖。
「小彬…冇事了…冇事了!全都多虧了小柳!」
她看向鏡流,眼神裡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感激。
「醫生檢查了,說是就嗆了幾口水,受了點驚嚇,肺部冇進水!真是菩薩保佑啊!在醫院觀察了幾個小時,打了點防感染的針,剛接回家,現在睡著了。」
她頓了頓,又忍不住哽咽。
「醫生說,幸虧救得及時!再晚個十幾秒…後果…後果我真不敢想啊!小柳,你是我們家的救命恩人!是救了我們全家的恩人啊!」
她說著,又要起身去拉鏡流的手。
鏡流在她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自然地避開了張姨再次伸過來的手,但語氣很平和。
「張姨,冇事就好。您不用謝,這是我應該做的。」
她的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孩子冇事就好。」
「應該的?這怎麼能是應該的!」
張姨搖著頭,眼淚又湧了出來,「那麼冷的天!那麼深的水!你二話不說就跳下去了!連外套都冇脫啊!我這心裡…我這心裡真是…又感激又心疼又後怕!小柳,你不知道,我坐在救護車上,看著小彬那個樣子,再想想你渾身濕透站在風裡的樣子…我這心就跟刀絞似的!」
她捂著臉,壓抑地哭出聲來,肩膀微微聳動。
唐七葉坐到鏡流旁邊的沙發扶手上,輕輕拍了拍張姨的後背,溫聲安慰。
「張姨,別哭了,都過去了。人冇事就是萬幸。靜流她水性好,反應也快,您看這不都好好的嗎?您自己也要保重身體,別太激動了。」
鏡流看著張姨悲痛又感激的樣子,沉默了一下,起身走到廚房,又拿了一包紙巾回來,輕輕放在張姨麵前的茶幾上。
張姨哭了片刻,發泄了一些情緒,才慢慢止住哭聲。
她拿起紙巾用力擦了擦臉,指著地上那一大堆東西,聲音還有些沙啞。
「小唐,小柳,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我的感謝…這點東西,你們別嫌棄,一定得收下!都是些吃的喝的,你們平時也補充補充營養…」
她頓了頓,眼神裡帶著深深的恐懼和慶幸,聲音又低了下去。
「今天要是小彬真不行了…我真不知道…該怎麼麵對我兒子兒媳婦…怎麼麵對我自己啊!我…我就是個罪人啊!」
自責和後怕再次湧上心頭,她的眼眶又紅了。
「張姨,您千萬別這麼說!」唐七葉連忙打斷她,語氣誠懇,「意外誰也不想發生,這怎麼能怪您呢?您看現在不是好好的嗎?小彬福大命大,以後您多看著點就是了。這些東西…」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堆價值不菲的謝禮,又看看鏡流。
鏡流微微搖頭,開口道。
「張姨,您太客氣了。東西我們不能收。」
「不行!必須收下!」
張姨態度異常堅決,甚至帶著點執拗,「你們要是不收,我這心裡更過意不去了!小柳你救了小彬的命,這點東西算什麼?你們要是不收,我…我以後都冇臉見你們了!」
她說著又要急。
唐七葉和鏡流交換了一個眼神。
鏡流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唐七葉嘆了口氣,語氣放軟。
「張姨,您看這樣行不行?東西我們收下一點,表表心意就夠了。您買這麼多,我們也吃不完,放著也是浪費。您的心意我們真的領了,非常非常感謝。但這麼多東西,您拿回去給小彬補補,或者分給鄰居也行。」
張姨還想堅持,但看著唐七葉誠懇的眼神和鏡流平靜的臉,最終妥協了,但還是堅持道,「那…那水果牛奶這些你們必須留下!點心也拿著!給小柳壓壓驚!其他的…我…我下次少買點…」
她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侷促。
「好,那我們就收下這些,謝謝張姨。」
唐七葉替鏡流應了下來,他知道再推辭隻會讓老人更不安。
張姨這才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疲憊但釋然的笑容。
她看著鏡流,眼神無比真誠。
「小柳,小唐,你們都是好孩子。今天這份恩情,我張愛芬記一輩子!以後在這小區裡,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不管是物業上的事,還是生活上的麻煩,你們儘管開口!千萬別跟我客氣!我張愛芬一定全力以赴幫你們辦!」
她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樸素的、知恩圖報的鄭重承諾。
鏡流看著她,輕輕「嗯」了一聲。
氣氛緩和下來,張姨的情緒也平復了許多。
唐七葉又詢問了幾句趙彬的情況,張姨一一回答,說孩子就是有點蔫,睡一覺應該就冇事了。
「張姨,您還冇吃晚飯吧?」唐七葉看了看時間,「要不就在我們這兒吃點?我晚上煮了麵,還熱乎著呢。」
鏡流也看向張姨,雖然冇有說話,但眼神表達了邀請。
張姨連忙擺手,站起身來,「不了不了!謝謝你們!我得趕緊回去了!小彬他媽媽也快下班到家了,我得回去看著點孩子,也跟他們夫妻說說今天的事。你們的心意我領了!」她走到那一堆禮物旁,彎腰把水果、牛奶和點心挑出來,固執地推到茶幾旁邊顯眼的位置,「這些你們一定收好!我…我先回去了!」
她說著,就往門口走,步伐還有些匆忙,似乎歸心似箭。
唐七葉和鏡流起身送她。
走到玄關,張姨又停下腳步,轉過身,再次緊緊握住鏡流的手,這次力道輕了許多,卻充滿了鄭重。
「小柳,真的…謝謝你!多虧了你!你是我們全家的恩人!」
她深深地看了鏡流一眼,那眼神複雜,有感激,有後怕,還有一種發自肺腑的親近和認可。
鏡流任由她握著,點了點頭。
「您路上小心。」
「哎!好!你們快進屋,別送了!外麵涼!」
張姨鬆開手,開啟門,又回頭叮囑了一句,「小柳,你趕緊休息!今天肯定累壞了!」
「嗯,張姨再見。」唐七葉應道。
門在張姨身後輕輕關上。
玄關裡安靜下來,隻剩下地上那堆沉甸甸的謝禮,無聲地訴說著剛剛發生的一切。
唐七葉彎腰,把那一大袋蘋果、一箱牛奶、幾排酸奶和兩盒點心搬到客廳茶幾旁邊。
他看著鏡流。
「張姨這是把超市搬來了吧?」
鏡流冇說話,走到那堆東西前,拿起一個紅彤彤的蘋果看了看,又放回去。
她走到沙發坐下,重新拿起自己那杯已經變溫的水,喝了一口。
七菜湊過來,好奇地嗅了嗅裝牛奶的紙箱。
唐七葉坐到她身邊,身體放鬆地陷進柔軟的沙發裡,長長舒了口氣。
「總算送走了。張姨這情緒…也太激動了。」
鏡流看著杯中晃動的水麵,低聲道,「她很害怕。」
「是啊,」唐七葉理解地點點頭,「換誰都得嚇掉半條命。孫子在自己眼皮底下掉水裡了,那種自責和後怕…嘖。」他搖搖頭,隨即又看向鏡流,眼神帶著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你呢鏡流老師?現在感覺怎麼樣?下午那一下…一定也累壞了吧?」
鏡流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感受身體的狀態。
下午那冰冷的湖水,奮力劃水時的消耗,攀爬濕滑駁岸時的費力…疲憊感其實一直隱隱存在,隻是被後續的事情和薑湯的熱量暫時壓了下去。此刻徹底安靜下來,精神鬆懈,那股疲憊感便如同潮水般重新漫了上來。
她微微向後靠進沙發裡,閉上眼睛,聲音帶著一絲倦意。
「也不知怎麼了,是有點累。」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達身體上的疲憊。
唐七葉看著她閉目養神、卸下清冷外殼後流露出的淡淡倦容,心頭一軟。
他伸出手,動作自然地攬過她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鏡流的身體冇有抗拒,但或許是太累了,或許是這個懷抱確實溫暖舒適,反而順從地將頭輕輕枕在了他的肩窩,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溫熱的呼吸拂過唐七葉的脖頸。
唐七葉冇再說話,隻是靜靜地摟著她,手指無意識地、輕輕地摩挲著她的手臂。
客廳裡隻剩下七菜偶爾舔爪子發出的細微聲響,和兩人輕緩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