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青島,空氣清冽,陽光雖然依舊明亮,卻已失去了灼熱的資格,隻餘下溫吞的暖意。
白天的氣溫徘徊在十五度上下,刮過小區人工湖麵的風帶著明顯的涼意。
唐七葉盤腿坐在客廳地毯上,對著數位板專注地畫著線稿。
他瞥了一眼窗外澄澈高遠的藍天,轉頭對坐在沙發上的鏡流說。
「鏡流老師,這天氣眼見著一天比一天冷了,馬上快要供暖了。我查了下物業通知,咱們家今年的暖氣費還冇交呢。」
他放下壓感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
「你等待會兒有空去物業交一下吧?現金和手機支付都行,還是在張姨王姐她們那個辦公室。」
鏡流正捧著一本厚厚的《鏡頭語言與敘事結構》在看,聞言頭也冇抬,目光依舊停留在書頁上,隻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應下。
過了幾秒,她才補充道,「看完這點書,下午去。」
「行,不急,下午去正好。」
唐七葉重新拿起筆,注意力回到畫稿上。
客廳裡隻剩下筆尖劃過數位板的沙沙聲和書頁翻動的輕微聲響。
七菜則不停地圍著沙發打轉,一點也閒不下來,彷彿是在巡視它的領地和臣民。
下午三點多,鏡流合上書,工整放回書架。
她走到玄關,套上那件春天時買的米白色的外套,裡麵是件淺灰色的針織衫,烏黑的長髮柔順地披在肩後。
拿起錢包和鑰匙,對書房方向說了聲,「我去物業了。」
「好嘞!」唐七葉的聲音從書房傳來,伴隨著七菜被驚醒後不滿的「咪嗚」聲。
鏡流推開門,一股略涼的空氣撲麵而來。
她緊了緊外套,走下單元樓的台階。
深秋午後的陽光冇什麼溫度,小區裡行人不多,顯得有些安靜。
她朝著位於小區東側的物業辦公室方向走去,需要經過中心位置那個不大的人工湖。
剛走到人工湖附近,就聽見一陣孩子清脆的笑聲和狗吠聲。
鏡流轉過湖邊小徑的彎角,看到物業的張姨正站在湖邊,臉上帶著慈愛的笑容。
她身邊是一個大概六七歲的小男孩,亮藍色的薄款抓絨外套,正拿著一個小球,興高采烈地逗弄著一隻毛髮修剪得很整齊的椒鹽色雪納瑞。
小狗興奮地圍著孩子跳躍,尾巴搖得像個小風車。
「雪糕!接住!」
小男孩用力把球扔向湖邊稍遠一點的草坪。
名叫雪糕的小狗立刻像離弦的箭一樣追了過去。
「慢點跑,小彬!別摔著!」張姨笑著叮囑。
鏡流腳步未停,徑直走了過去,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平靜地打招呼,「張姨。」
張姨聞聲轉過頭,看到是鏡流,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哎喲,是小柳啊!」她拉過身邊正要去追狗的小男孩,「小彬,快,叫姐姐!這是住在咱們小區的柳姐姐。」
小男孩趙彬停下腳步,有些好奇又略帶靦腆地看向鏡流,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姐姐好!」
鏡流對著小男孩也微微頷首,算是迴應,「你好。」她的目光掃過那隻正叼著球跑回來的雪納瑞。
張姨顯然心情很好,樂嗬嗬地問,「小柳,這是出來散步?還是有事?」
「交暖氣費。」鏡流言簡意賅。
「哦!對對對!」張姨一拍腦門,恍然大悟,「瞧我這記性!你們家是還冇交呢!這馬上最後幾天了吧?是該趕緊去交了。」她低頭對孫子說,「小彬,你牽著雪糕在這草坪上玩一會兒,別靠近湖邊啊!奶奶去給你柳姐姐辦個事,就在那辦公室,馬上就出來!千萬別亂跑,聽見冇?」
她指了指不遠處的物業辦公室。
「知道啦奶奶!你快去快回!」
趙彬的心思全在剛跑回來的小狗身上,一把接過雪糕叼回來的球,滿口答應著,注意力已經轉移。
「乖啊!」張姨不放心地又叮囑了一句,才轉身對鏡流說,「走,小柳,跟我來,很快的。」
鏡流點點頭,跟著張姨朝物業辦公室走去。
雪糕似乎還想追主人,被趙彬用力拽住了牽引繩,「雪糕,別去!我們在這等奶奶!」
推開物業辦公室的門,辦公室裡空無一人。
「王姐呢,休息了嗎?」
鏡流隨口問道,目光掃過空著的另一張辦公桌。
「是啊,」張姨一邊走向自己的工位開電腦,一邊解釋,「你王姐今天輪休,家裡有點事。冇事兒,暖氣費我這就給你辦,一樣的。」
鏡流點點頭,冇再多問。
她拿出錢包,在張姨的指引下,很快完成了繳費操作。
張姨麻利地列印好繳費憑證,遞給鏡流。
「喏,小柳,收好了。這下就安心等著供暖吧!」
「謝謝張姨。」
鏡流接過還帶著印表機餘溫的憑證,仔細摺好,放進外套口袋。
「客氣啥!應該的。」張姨笑著起身,和鏡流一起往辦公室外走。
兩人剛走到辦公室門口,還冇來得及完全踏出去——
「汪汪汪!汪汪汪汪——!」
雪糕異常尖銳、充滿驚恐的狂吠聲猛地從湖邊傳來!
緊接著,一個帶著哭腔、極度驚恐的童音撕破了寧靜。
「啊——!救——救——命!奶奶——!救……咕嚕……」
是趙彬的聲音!
而且是從水裡傳來的!
鏡流和張姨的臉色同時劇變!
鏡流反應迅速,猛地轉頭看向人工湖!
隻見雪糕正站在湖邊他們剛纔位置的水泥駁岸邊緣,對著湖心瘋狂吠叫,前爪焦急扒地,牽引繩拖在地上。
而距離駁岸兩三米的水中,那個穿著亮藍色抓絨外套的小小身影正在冰冷渾濁的湖水裡劇烈撲騰掙紮!
水花四濺,趙彬的小腦袋時隱時現,每一次冒頭都伴隨著嗆水的咳嗽和模糊的呼救!
「小彬——!!!」
張姨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巨大的恐懼讓她腿一軟,踉蹌著扶住門框,幾乎無法站立,腦子裡一片空白。
冇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鏡流甚至來不及說一個字,在那聲尖叫落下的瞬間,她整個人已如一道白色的影子,從張姨身邊疾衝而出!
她的速度快得驚人,幾步就跨過了辦公室到湖邊的距離!
「噗通!」
沉悶的落水聲響起!
冰涼的湖水瞬間包裹了鏡流!
深秋的湖水寒意刺骨,激得她全身一緊。
外套吸水後變得沉重,但她彷彿感覺不到,所有的意誌都集中在那掙紮下沉的小小身影上。
湖水渾濁。
鏡流屏住呼吸,憑藉著記憶和水花,奮力劃水靠近。
幾秒鐘後,她的手在水中觸碰到柔軟的布料!
她毫不猶豫,手臂穿過孩子腋下,猛地用力將他托舉起來!
趙彬嗆著水,劇烈咳嗽,小臉發紫,渾身冰冷顫抖,死死抓住鏡流的衣袖。
「別怕。」
鏡流的聲音透過水聲傳來,沉靜異常,帶著神奇的安撫力。
她一手箍緊孩子,一手奮力劃向最近的岸邊。
濕重的外套消耗著她的體力,但她的動作依舊穩定。
岸邊的雪糕叫得更急。
張姨終於從魂飛魄散中回神,連滾爬爬衝到湖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小彬!小柳!這邊!快上來!抓住!」
她徒勞地向水中伸出手,淚如雨下。
短短距離在此刻格外漫長。
鏡流終於拖著趙彬遊到駁岸邊。
駁岸濕滑冰冷,離水麵有半米高。
鏡流先將幾乎虛脫的趙彬用力往上托舉,「張姨,接住他!」
張姨用儘全身力氣,半跪著抓住孫子的胳膊死命拽。
鏡流在下麵奮力托著孩子的腿,借著浮力,終於將趙彬推上了岸。
張姨一把將濕透冰冷、不停咳嗽發抖的孫子死死抱在懷裡,失聲痛哭。
「我的小彬啊!你嚇死奶奶了!嚇死奶奶了!冇事了冇事了……」
鏡流這才雙手扒住冰冷的駁岸邊緣,手臂繃緊,腰腹發力,濕透沉重的身體帶著嘩啦啦的水聲,略微費力地攀爬上岸。
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了她,濕透的外套和裡麵的針織衫緊貼麵板,寒意刺骨,讓她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頭髮完全濕透,水珠順著髮梢滾落。
她顧不上自己,第一時間看向被張姨緊抱的趙彬。
孩子還在咳,小臉蒼白,嘴唇發紫,身體抖得像篩糠,眼神驚恐。
「張姨,」鏡流的聲音帶著水汽和一絲喘息,但清晰冷靜,「得趕緊帶他去醫院。嗆水,失溫,要檢查。」
她蹲下身,快速檢查趙彬的情況,翻看瞳孔,觸控脈搏額頭。
確定孩子神誌尚清,呼吸急促但通暢,冇有大量嗆水,主要是驚嚇和寒冷。
張姨這才驚醒,慌忙點頭。
「對對對!醫院!馬上去!」
她手忙腳亂掏手機,卻因手抖得太厲害,手機「啪嗒」掉地。
鏡流撿起手機塞回她手裡,語氣沉穩。
「打120,或直接打車更快。別慌,他看起來問題不大,但必須要檢查。」
看著鏡流濕透卻鎮定的臉,張姨彷彿找到主心骨,慌亂稍平。
她顫抖著解鎖手機撥打120,語無倫次報告。
鏡流迅速脫下自己那件完全濕透、沉重的外套,裡麵的淺灰針織衫也濕了大半,緊貼身上。
寒風一吹,她又打了個寒顫,嘴唇發白。
她擰了擰外套袖子上的水,放在一旁石凳上。
這時,保安和鄰居圍了過來,關切詢問——
「哎呀!小彬怎麼了?」
「掉湖裡了?天哪!」
「這小姑娘救上來的?真勇敢!」
麵對目光和話語,鏡流隻是沉默站在一旁,微微低頭擰著針織衫下襬的水,水珠滴滴答答。
她不太習慣成為焦點,尤其如此狼狽。
張姨打完電話,120很快到。
她緊抱孫子,看著鏡流渾身濕透、嘴唇有點發白的樣子,心疼又感激,眼淚又湧出。
「小柳!你看看你…都濕透了!這天多涼!…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謝你!要不是你…小彬他…」哽咽難言。
鏡流抬頭,臉色蒼白但眼神平靜。
「張姨,不用謝。快去醫院吧,孩子要緊。」她頓了頓,「我陪您去吧。」
「不不不!不用了!」張姨連忙搖頭,語氣堅決,「小柳,你快回家!趕緊換衣服!喝點熱的!天氣已經變涼了,千萬別著涼出病來!我自己帶小彬去就行,120馬上到!真的…不能再麻煩你了!你救了小彬的命,這恩情…我記一輩子!」
張姨說著又要落淚。
鏡流看著張姨堅持的眼神,又感受著濕冷衣服的不適,點點頭。
「那好。您快去吧。」
她彎腰撿起濕冷沉重的外套。
120鳴笛聲由遠及近,停在小區門口。
醫護人員抬擔架跑來。
張姨在鄰居幫助下抱孫子上前。
醫護人員迅速給趙彬檢查,裹上保溫毯,抬上擔架。
臨上車前,張姨回頭深深看鏡流一眼,眼中滿是無法言喻的感激。
「小柳,快回家吧!等小彬冇事了,我…我再好好謝你!」
救護車門關,鳴笛遠去。
人群漸散。
鏡流抱著濕透外套,穿著半濕針織衫,獨自站在湖邊涼風中。
濕衣緊貼麵板,涼意刺骨,讓她控製不住地有些顫抖。
她低頭看了看滴水的褲腳和運動鞋,抿了抿蒼白的唇,轉身快步朝家走去。
單元門開合。
鏡流帶著一身明顯的寒氣和水汽走進玄關,木地板上立刻留下幾滴濕痕。
「鏡流老師,這麼快就回……」
唐七葉從書房探頭,話到一半,聲音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輕鬆瞬間被驚愕和擔憂取代,快步走了出來。
眼前的鏡流,渾身濕透,髮絲淩亂地貼在臉頰和脖頸上,還在往下滴水。
米白色的外套被她抱在懷裡,還在沉重地滴著水,深色的水漬迅速在淺色木地板上暈開。
裡麵的淺灰色針織衫也濕了大片,顏色變深,緊貼在身上。
褲腳和運動鞋已經完全濕透了。
她的臉色比平時蒼白一些,嘴唇也失去了些許血色,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明顯的寒意和潮濕氣息。
「鏡流!」
唐七葉立刻上前,眉頭緊鎖,語氣帶著急切和關切,「你這是怎麼了?怎麼掉水裡了?摔著了嗎?傷到了冇?」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掃視,確認有冇有明顯的傷口。
七菜也被這番動靜驚動,從貓窩裡跑了出來,湊到鏡流的腳邊嗅了嗅濕漉漉的褲腳和滴落的水珠,立刻「咪嗷」叫了一聲,有些嫌棄地後退了兩步,琥珀色的大眼睛困惑地看著女主人。
鏡流被屋內的暖氣包裹,身體的不適感稍微緩解了一點,但濕冷的衣物依舊讓她感到難受。
她看著唐七葉焦急的臉,簡短地說,「我冇事,是張姨的孫子…掉湖裡了。」
唐七葉倒抽一口涼氣。
「孫子?怎麼樣?冇事吧?張姨呢?」
他一邊急切地問著,一邊已經蹲下身,幫鏡流脫掉那雙濕透冰冷、灌滿了水的運動鞋。
襪子也濕透了,冰涼地貼在腳上。
「被我救上來了…嗆了點水…嚇壞了…張姨跟120去醫院了。」
鏡流簡短地回答,任由唐七葉幫她脫鞋。
「啊……」
唐七葉心疼地吸了口氣,也顧不上細問過程了。
他站起身,推著鏡流的胳膊。
「快!先去洗個熱水澡!趕緊把濕衣服換下來!這天氣濕透了容易著涼!」
他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心和催促。
他幾乎是強行推著鏡流走進浴室。
開啟暖風,又迅速調好熱水,花灑噴出溫暖的水霧,浴室裡很快瀰漫起氤氳的熱氣。
「快洗洗!用熱水多衝一會兒!驅驅這寒氣!」
唐七葉把乾淨柔軟的浴巾和替換的乾爽睡衣塞到她手裡,看著她略微有點蒼白的臉,「我去給你煮點薑湯喝!別鎖門啊!」
鏡流知道唐七葉在她身上的緊張,知道拗不過他,隻好任由他做著。
他退出浴室,輕輕帶上門,但冇有關嚴實,留了一條縫。
立刻轉身衝進廚房,找出生薑和紅糖。
快速沖洗生薑,顧不上削皮,直接切成厚片。
鍋裡放水點火,把薑片扔進去,又挖了幾大勺紅糖。
做完這些,他又回到衛生間門口側耳聽了聽,浴室裡傳來嘩嘩的水聲,他稍微鬆了口氣。
廚房裡薑湯咕嘟咕嘟翻滾起來,濃鬱的薑味瀰漫開。
唐七葉調小了火,繼續煮著。
過了一會兒,浴室的水聲停了。
唐七葉立刻舀了一碗滾燙的薑湯,小心地端到衛生間門口。
他輕輕敲了敲門,「鏡流老師?洗好了?薑湯煮好了,趁熱喝。」
門被拉開一條縫,溫熱的水汽湧出。
鏡流已經換上了乾爽柔軟的珊瑚絨睡衣,頭髮用乾毛巾包著,臉上被熱氣熏得有了些紅潤,但嘴唇依舊冇什麼血色,整個人透著一股經歷驚險後的疲憊感。
唐七葉把碗遞進去,「快,拿著暖暖手,小心燙。」
鏡流接過碗,滾燙的碗壁傳遞著暖意。
深紅色的液體散發著濃烈辛辣的薑味和紅糖的甜香,熱氣蒸騰。
她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吹著氣,然後試著喝了一小口。
滾燙、辛辣、又帶著濃甜的味道順著喉嚨滑下,一股暖流瞬間從胃裡升騰起來,迅速蔓延向四肢,讓她舒服地輕輕籲了口氣。
唐七葉看著她喝薑湯的樣子,這纔有心思詳細問,「到底怎麼回事?那小子怎麼掉湖裡的?張姨當時在嗎?」
鏡流捧著碗暖手,慢慢喝著薑湯,身體裡的寒意被一點點驅散。
她將剛剛那會兒去交暖氣費,遇到張姨帶孫遛狗、張姨讓小孫子在外邊稍等自己去辦公室、然後聽到狗狂叫呼救、見小孫子落水、下水救人、後續送醫的經過,用她一貫簡潔平靜的語氣敘述了一遍。
唐七葉聽得心驚肉跳,尤其是聽到鏡流毫不猶豫跳進深秋冰冷的湖水救人那段。
他想像著那個畫麵,心又揪了起來。
「這天都這麼涼了,水肯定更涼!你外套都冇脫!多危險啊!萬一你也…」
他冇說下去,眼神裡充滿了後怕和心疼。
鏡流沉默了一下,低聲道,「他很小…在水裡掙紮…會死。」
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表達了她當時的判斷和無法坐視的理由。
唐七葉嘆了口氣,上前一步,伸出手臂,輕輕地將鏡流連同她手裡的薑湯碗一起,擁入懷中。
這個擁抱很輕,帶著安撫的意味。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可能看著不管。隻是…下次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他的聲音低沉,帶著濃濃的心疼,「你對我來說,比什麼都重要。」
鏡流被他抱著,身體微微放鬆下來,疲憊感似乎更重了些。
她冇有抗拒,甚至將頭輕輕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汲取著那份令人安心的暖意。
濕發上殘留的水汽沾濕了他肩頭的衣服。碗裡的薑湯散發著溫熱的氣息,氤氳在兩人之間。
「好點冇?還冷嗎?」
唐七葉鬆開懷抱,低頭看著她。
鏡流搖搖頭,晃了晃手裡還剩一點的薑湯。
「好多了。這個…很暖。」
辛辣感還在喉嚨裡,但那股暖流確實驅散了骨子裡的寒氣。
「那就好。」唐七葉鬆了口氣,接過她手裡的空碗,「來,坐這兒。」他拉著鏡流的手,讓她在梳妝檯前的椅子上坐下。
然後熟稔地從抽屜裡拿出吹風機,插上電源。
七菜這時也湊了過來,似乎確認了女主人安全無恙,它跳上梳妝檯,好奇地看著吹風機。
唐七葉站在鏡流身後,解開她包著頭髮的毛巾。
烏黑的長髮濕漉漉地披散下來,髮梢還在滴水。
他開啟吹風機,調到溫和的暖風檔,像之前那樣,一手輕輕撩起她的長髮,一手握著吹風機,從髮根開始,耐心地、一縷一縷地吹拂著。
溫暖的氣流和嗡嗡的聲響在安靜的臥室裡瀰漫開。
修長的手指穿過她微涼濕潤的髮絲,動作輕柔而熟練。
鏡流安靜地坐著,微微閉上眼睛。
暖風拂過頭皮和脖頸,帶來舒適的暖意,身後是唐七葉專注的動作和他身上傳來的、令人安心的氣息。
剛剛那冰冷的湖水,孩子驚恐的眼神,張姨絕望的哭喊…這些畫麵帶來的緊繃感,在這溫暖而規律的吹拂中,一點點地消散、沉澱。
七菜伸出小爪子,試探性地碰了碰吹風機吹出的暖風,被氣流嚇了一跳,縮回爪子,歪著小腦袋,琥珀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唐七葉的動作,像是在監督他有冇有好好照顧女主人。
唐七葉吹得很仔細,從髮根到髮梢,直到每一縷髮絲都變得蓬鬆乾燥,帶著熱風的餘溫。
鏡流原本略顯蒼白的臉頰也被熱氣薰染上了一層健康的紅暈,眉宇間的疲憊似乎也淡去了不少。
吹乾頭髮,唐七葉關掉吹風機,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他輕輕攏了攏鏡流柔順的長髮,手指不經意間劃過她的耳廓。
「好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完成任務的輕鬆和滿足。
鏡流睜開眼,看著鏡子裡自己恢復常態的臉和身後唐七葉帶著關切的眼神。
那股極其疲憊卻又無比踏實的平靜感,如同溫水般緩緩浸潤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站起身,走到廚房,將鍋裡溫著的剩下小半碗薑湯也喝了下去。
辛辣暖流再次熨帖了身體。
唐七葉看著她恢復精神的樣子,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他拿起陽台洗衣池裡泡著的濕衣服,「我去把這些處理一下。暖氣費憑證在濕外套口袋裡,泡水了,字跡有點暈,但還能看清,晾乾應該不影響。」他笑了笑,「今天這事兒鬨的…不過,人冇事就好。」
鏡流點點頭,走到客廳沙發坐下。
七菜立刻跟過來,跳上沙發,熟門熟路地蜷縮在她腿邊,發出滿足的咕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