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上午,石溝村還籠罩在年節的慵懶氛圍裏,但李淵家的廚房已經熱氣蒸騰,充滿了忙碌的聲響與食物最初的香氣。
李淵係著那條洗得發白卻幹淨的深藍色圍裙,正站在寬大的灶台前。他左手穩按住一塊五花肉,右手握刀,刀鋒與砧板接觸發出有節奏的“噠噠”聲,肉片應聲落下,厚薄均勻,透著新鮮的粉紅色。灶上的大砂鍋裏,一早開始燉的雞湯正咕嘟咕嘟地冒出小泡,金黃的油星在湯麵漾開,混合著薑片和幹香菇的醇厚香氣,已經彌漫了整個廚房。
窗外傳來汽車關門聲和熱鬧的寒暄——叔叔李達義一家從潭市迴來了。緊接著,院子裏又響起摩托車引擎聲和更多的說笑聲,大姑姑李秀蘭一家和小姑姑李秀春一家也相繼抵達。堂屋裏頓時人聲鼎沸,孩子們追逐嬉鬧,大人們互相拜年問候,瓜子花生的香氣混著茶香飄出窗外。
李懷義作為一家之主,早已迎出去招待兄弟姐妹們。吳桂蘭本想進廚房幫忙,被李淵輕輕推了出來:“媽,您去陪姑姑她們聊天,這兒我一個人就行。”
“這麽多人的飯,你一個人怎麽忙得過來?”吳桂蘭不放心地朝廚房裏張望。
“放心,我心裏有數。”李淵迴頭笑了笑,手上沒停,已經開始處理一條剛剖洗幹淨的草魚,“菜我都提前備好了,按順序下鍋就成。”
吳桂蘭見兒子確實有條不紊,灶台上各種配菜分門別類碼放得整整齊齊,終於點點頭,擦了擦手轉身加入了堂屋的熱鬧。
廚房裏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食物烹煮的聲響。李淵沉浸在自己的節奏裏。他先給魚身兩麵劃上整齊的斜刀,抹上鹽和料酒醃製;接著將泡發好的黑木耳、香菇切絲;青紅椒去籽切成菱形片;蒜拍碎,薑切片,蔥切段……每一個步驟都流暢自然,彷彿經過千百次演練。
【烹飪經驗 1】
麵板提示悄然浮現,李淵嘴角微揚。經過這段時間的實踐,【藥膳】詞條不僅讓他對食材搭配有了更深理解,連基本的刀工、火候掌控也潛移默化地提升了不少。他能感覺到手中的刀更聽使喚,對食材質地的判斷更準確,甚至對油溫、調味時機的把握都有了種微妙的直覺。
正當他將醃製好的魚放入蒸鍋,設定好時間時,廚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個腦袋探了進來。
“喲,忙著呢?”
李淵轉頭,看見大表哥陳文笑眯眯地靠在門框上。陳文比李淵大五歲,繼承了大姑父陳震的高個子,穿著件挺括的深灰色羽絨服,頭發精心打理過,手腕上戴著塊看上去不便宜的運動手錶,整個人透著城市銷售的幹練氣質。他顯然是從熱鬧的堂屋裏溜出來的,手裏還端著杯熱茶。
“文哥。”李淵笑著招呼,手上動作不停,開始燒水準備焯青菜,“怎麽沒在外麵聊天?”
“裏麵太吵了,幾個小孩跑來跑去。”陳文踱步走進廚房,好奇地四下打量,目光落在灶台上那些已經處理好的食材上,眉毛驚訝地挑高,“謔,這麽豐盛!這些都是你準備的?”
“嗯,差不多好了。”李淵將蒜末倒入小碗,加入生抽、香醋、香油和少許糖,熟練地調著蒸魚要用的醬汁。
陳文湊到灶台邊,仔細看了看那些切配好的菜:肉片厚薄一致,筍絲粗細均勻,連蔥花都切得大小相仿。他忍不住伸手拈起一根胡蘿卜花放在眼前端詳,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可以啊淵子,”陳文轉過頭,上下打量著係著圍裙、神色專注的表弟,語氣裏滿是驚奇,“以前迴來過年,你可都是等著開飯的主兒,頂多幫著端端盤子。現在這架勢……真成大廚了?”
李淵笑了笑,將調好的醬汁放在一旁備用:“閑著也是閑著,學著做做。總不能老讓爸媽忙活。”
“何止是‘學著做做’,”陳文指著那些精緻的配菜,“這刀工,這擺盤架勢,沒個幾年功夫練不出來吧?我記得以前都是大舅舅和姨父在廚房忙活,今年換成你了?”
他說的是實情。往年春節家庭聚餐,確實是李懷義和宋河這兩個公認“會做飯”的男人主廚。李懷義擅長家常燉菜和湘式小炒,宋河則精通一些需要耐心和技巧的菜式。李淵這一輩的年輕人,大多是在堂屋聊天嗑瓜子,等著“飯好了”的一聲招呼。
“爸腰不太好,站久了容易酸。姑父也忙了一年了,該歇歇。”李淵輕描淡寫地說著,開火,熱鍋,倒油。油溫六成熱時,他將醃製好的肉片滑入鍋中,“刺啦”一聲響,香氣瞬間爆開。
陳文看著李淵顛勺的動作——手腕靈活地一抖,鍋裏的肉片均勻翻麵,受熱恰到好處——眼睛睜得更大了。這可不是業餘愛好者能有的手法。
“你這一年變化挺大呀?”陳文忍不住問,“這手法,在粵省你做飯嗎?。”
“那邊不做,施展不開,就迴來兩個月自己琢磨,看看視訊,再實踐。”李淵一邊迴答,一邊將炒好的肉片盛出,鍋留底油,下入薑蒜爆香,“其實做菜的道理相通,火候、調味、順序。湘菜講究香辣入味,把握好辣椒和調料的比例就行。”
他說得輕鬆,但陳文明顯不信。正好這時,李心怡也溜進了廚房,手裏還抓著一把瓜子。
“文哥你也來偷師啊?”李心怡笑嘻嘻地湊過來,看到鍋裏紅亮誘人的迴鍋肉,眼睛一亮,“哇!哥,這個看著就好吃!我能先嚐一塊不?”
“洗手了嗎?”李淵頭也不迴。
“洗了洗了!”李心怡趕緊把瓜子塞進口袋,伸手就去拿筷子。
陳文看著她夾起一塊肉吹了吹放進嘴裏,忍不住問:“心怡,淵子這手藝,真是自己練出來的?”
“那可不!”李心怡邊嚼邊含糊不清地說,臉上滿是得意,“文哥你不知道,淵哥還會藥膳,我們家一日三餐他全包了!嘖嘖,尤其是藥膳湯,絕了!奶奶喝了腿都不怎麽疼了!”
“藥膳?”陳文捕捉到這個關鍵詞。
李淵剛好將焯好的西蘭花下鍋快炒,聞言解釋道:“就是根據食材的性味,搭配一些常見的藥材,比如枸杞、黃芪、當歸之類的,做點溫補的湯菜。”
他說得自然,陳文卻聽得一愣一愣的。這些名詞他偶爾在養生文章裏見過,但從自己這個曾經在國企寫材料、如今迴鄉的表弟嘴裏如此順溜地說出來,有種奇異的違和感。
“你還懂中醫?”陳文的表情已經從驚訝變成了探究。
“談不上懂,就是感興趣,看了些書,學著用。”李淵將炒好的西蘭花出鍋裝盤,翠綠的菜葉上點綴著幾顆鮮紅的枸杞,色澤誘人,“其實很多道理很簡單,就是順應身體的需要,用食物慢慢調理。比吃藥舒服,也容易堅持。”
廚房門又被推開,這次是小姑父宋河。他五十出頭,身材保持得很好,穿著件棗紅色的毛衣,顯得精神。一進來就吸了吸鼻子:“真香!我說怎麽在外麵就聞到味兒了,淵仔你爸說你在做我還不相信!”
“姑父。”李淵笑著招呼,“您去歇著吧,這兒我來就行。”
宋河卻擺擺手,走到灶台邊看了看幾道已經做好的菜,又看了看李淵正在處理的食材,眼中露出讚許:“不錯不錯,這刀工,這火候,比你爸當年強。大哥”他朝門外喊了一聲。
李懷義應聲進來,手裏還拿著半截沒抽完的煙,看見廚房裏聚了好幾個人,笑道:“都擠這兒幹嘛?等著開飯啊?”
“來看看你兒子!”宋河指著灶台上的菜,“大哥,你瞧瞧,青出於藍啊!這菜做得,色香味俱全,還有模有樣的。以後咱們家的年夜飯主廚,是不是該換人了?”
李懷義看了看兒子專注的側臉,又看了看那些確實像模像樣的菜肴,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嘴上卻說:“他也就是瞎折騰,你們別誇他,迴頭該驕傲了。”
“這哪是瞎折騰?”陳文插話道,語氣認真,“大舅舅,我是做銷售的,別的不說,看人看事還有點眼光,淵子這手廚藝,還有他剛才說的那些藥膳道理,沒下真功夫不可能有這水平,這要是開個私房菜館,絕對火。”
李淵剛好將最後一道清蒸魚從鍋裏取出,淋上熱油和醬汁,“滋啦”一聲,魚香四溢。他邊擦手邊笑道:“文哥你可別捧殺我,就是做給家人吃吃,圖個健康安心。開飯館?那得累死。”
“就是就是,哥做的菜隻能咱們家人吃!”李心怡護食似的抱住那盤迴鍋肉,“纔不給別人吃呢!”
眾人都笑起來。宋河拍了拍李淵的肩膀:“行,小子,有出息。不光工作能幹好,生活也能經營好。這比什麽都強。”
李懷義看著兒子,眼神溫和:“差不多了吧?能開飯了不?你姑姑她們都餓了。”
“好了好了,最後把這個湯端出去就行。”李淵揭開砂鍋蓋子,濃鬱的雞湯香氣撲麵而來,他撒上一把蔥花,“心怡,幫忙端菜。文哥,姑父,你們也幫忙拿一下碗筷?”
“好嘞!”
廚房裏一陣忙碌的聲響。一道道菜被端進堂屋:紅亮誘人的迴鍋肉、翠白相間的西蘭花炒蝦仁、醬香濃鬱的黃燜雞、鮮嫩清香的清蒸魚、金黃酥脆的炸藕合、還有那鍋內容豐富的雞湯……擺滿了那張臨時拚起來的大圓桌。
當李淵脫下圍裙,洗了手最後走進堂屋時,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看向他。大姑姑李秀蘭第一個開口,語氣裏滿是驚喜:“淵仔,這些都是你做的?了不得啊!”
小姑姑李秀春也連連點頭:“看著就好吃!比大哥都厲害了!”
李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大家趁熱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眾人落座,筷子紛紛伸向菜肴。片刻的安靜後,讚歎聲此起彼伏。
“嗯!這肉炒得嫩,入味!”
“魚鮮!火候正好!”
“湯絕了!喝了渾身暖洋洋的!”
陳文夾了一筷子迴鍋肉,仔細品味,然後看向坐在斜對麵的李淵,認真地說:“淵子,說真的,你這水平,不開店可惜了。”
李淵隻是笑著搖搖頭,給奶奶盛了碗湯:“大家吃得開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