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李淵走出公司大樓,深深吸了一口氣,傍晚的風帶著城市慣有的塵囂,但他臉上卻是一片久違的鬆弛。
過去幾天,他仔細盤了盤手裏的積蓄,工作五年,攢下了二十幾萬,短時間也夠用了。
和家裏父母通了幾次電話,說明瞭情況,父親李懷義安慰了幾句,讓先迴去過年,工作的事情明年再說。
同事們陸續知道了訊息。
原專案部的老夥計們組了局,和他吃了一頓散夥飯,飯桌上沒有太多傷感,啤酒碰杯的聲音清脆,大家笑著說“以後常聚”、“保持聯係”,彷彿他隻是調了個部門,而不是離開這座城市。
辦公室也安排吃了一頓,趙主任拍著他的肩膀,話說的很實在:“公司現在困難,但也說不準,以後要是哪天形勢好了,你想迴來,隨時歡迎。”
李淵笑著點點頭,和趙主任碰了一個杯。
手續辦得順利,和同事交接完工作,人力部門的補償協議也簽好了,按n 1補償的錢隨這個月工資一起到賬,在粵省的最後一點牽掛也落了地。
第二天上午,李淵鍛煉迴來後,就在租住的屋子整理行李。
他一個人生活,東西本就不多,不要的雜物清理幹淨後,便喊來房東退房。
房東檢查後,沒有發現什麽問題,便很爽快就把押金全數退迴了。
李淵環顧這個生活了幾年的小單間,牆壁有些舊,窗外風景永遠是隔壁樓的側麵,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和以前道別般,輕輕關上了門。
找個餐館吃完中飯,李淵就開著前年當辦公室負責人時,為方便辦事買的專案部同事的二手福特往老家湘省駛去。
高速上一路上也不堵車,李淵隻在服務區休息了兩次,晚上七點就到了老家龍潭縣石溝村。
石溝村居民住的很分散,一個地方就七八戶人家,雖然現在農村生活好了,但是還沒有搭建路燈,隻有房子的窗戶透露一些亮光,其他地方黑乎乎的。
李淵家是08年奧運會時建的兩層樓瓷磚房,直到去年漏水漏的不行了,才裝了樹脂瓦屋頂。
屋子比路麵高了十來米,用石頭砌了上來,填土打了一個大的水泥坪,水泥坪前麵種了幾顆果樹和一些當季蔬菜。
李淵剛在院子裏麵停好車,家人就聽到聲音,開門走了出來。
李淵看到來人,忙下車喊道:“奶奶、爸媽,我迴來了。”然後開啟了後備箱準備拿東西。
李懷義先一步下了台階,一起拿行李:“路上沒堵車吧?餓不餓?”
“不堵車,在服務區休息的時候吃了點零食。”李淵答著,目光卻落在台階上的老人身上。
奶奶拄著拐,往前挪了兩步,手伸過來。
李淵趕緊迎上去握住,那手很幹瘦。
“淵仔”,奶奶仰頭看他,眼睛在燈光下渾濁,“瘦了,外麵辛苦,穿這麽單薄,快穿件衣服。”
“不辛苦,粵省十多度,在車上就沒有穿衣服了,等一下就穿,奶奶。”李淵喉嚨有點發緊。
母親吳桂蘭穿著圍裙,站在門口笑:“迴來就好,快進屋,外頭有風,我去炒最後一個菜,你最愛吃的辣椒炒肉。”
李淵把行李暫且堆在堂屋牆角處,打算明天再整理。
湘省的十一月的天氣隻有幾度了,奶奶怕冷,就早早的燒起了北京爐子,屋裏是熟悉的氣息,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中間是擺了六個菜,還冒著嫋嫋白汽。
一家人圍坐下來,奶奶挨著李淵坐下,不住地打量他。
父親開了瓶自家釀的米酒,給李淵倒了一小杯:“喝點,解乏。”
“公司那邊……都處理好了吧?”李懷義問,語氣平實。
“處理好了,該辦的手續都辦好了,補償也會隨這個月工資一起發過來。”李淵夾起一些菜,就著米飯吃著。
“那就好。”李懷義點點頭,“年前就好好在家歇著,別多想。”
吳桂蘭又端上來一盤辣椒炒肉,油亮亮的,“就是,工作不急這一時,先過個安穩年,你的房間我白天剛曬過被子,太陽味足著呢。”
奶奶慢慢吃著菜,忽然問:“淵仔,今年要相親了吧?”
李淵放下筷子,哭笑不得地說:“奶奶,我這剛剛失業,咋好和別的女生相親,後麵再說,後麵再說。”
奶奶眉頭一皺,聲音也高了些:“年年喊你相親都是推脫,隔壁你伯伯的孫子都生小孩了,之前你在公司就說事業上升期,要先搞事業,奶奶都八十多了,想早點看看曾孫。”
李淵求助似的看向父母,吳桂蘭趕緊打圓場:“媽,孩子剛迴來,先讓他喘口氣,這事啊,不著急。”
李懷義也呷了一口酒,“媽,淵子心裏有數,現在年輕人,想法跟我們那時候不一樣了,先吃飯,吃飯。”
奶奶看看兒子,又看看孫子,歎了口氣,嘴裏還是小聲唸叨著:“二十六七了,不小了……”
李淵心裏五味雜陳。
奶奶是這樣一個人,對家裏小輩的事情很擔心,家裏幾個堂兄妹,初中時就擔心考高中,高中時擔心考大學,現在擔心找工作、成家,總是唸叨著想活著時看著孫子輩過的幸福。
李淵在粵省打拚幾年,雖然工作改變了他原來內斂的性格,之前對一個女同事也有好感,但自己總覺得沒穩定下來,家裏條件不行,給不了承諾,想多攢點錢後再表白,結果一來二去就耽擱了。
不過現在自己都是有係統的人了,也沒必要再畏畏縮縮,隻要技能上去了,照顧好家庭還是沒問題。
晚飯在氤氳的熱氣和家常的絮叨中接近尾聲。
李淵陪著父親又喝了兩杯,米酒甜中帶著微辣,順著喉嚨滑下,暖意在身體裏緩緩散開,也緩和了旅途的疲憊和心頭那點微瀾。
飯後,李淵陪著媽媽收拾完碗筷,一家人就在桌子旁邊一邊閑聊一邊看起了綜藝。
沒多久,奶奶開始打起了瞌睡,李淵和父親一起,小心地攙扶起奶奶,送她迴房休息。
安頓好奶奶,吳桂蘭也催著李淵早點去洗澡睡覺。
李淵洗完澡後,迴到自己二樓的房間。
果然如母親所說,被子蓬鬆,散發著陽光曬過後幹淨溫暖的味道。
房間陳設簡單,書桌上還擺著他高中時的舊台燈和幾本翻舊了的武俠小說,一切都保持著離開時的模樣,時間在這裏彷彿走得很慢。
他推開窗戶,清冽的空氣湧入,遠處隻能看見山巒輪廓,近處是零星幾點未熄的燈火,鑲嵌在黑暗裏,城市的霓虹、車流、喧鬧,雖然才過去一天,但此刻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李淵關上窗戶,躺在床上,拿出手機看了看今天的未讀資訊,大部分訊息都是公眾號的推文,夾雜著幾條前同事發來的資訊,問他是否平安到家,公司幾個好友建的小群裏刷了一些表情包,聊著無關緊要的八卦。
他都迴複了一句“到了,謝謝,迴湘省了記得找我聚聚”,便將手機放在了一邊,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