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收拾妥當,我帶著她去了宇衡基金。在小會議室裡,我把基金如今的掌門人周正叫了過來,簡單介紹了她的創業專案。
周正聽得很認真,不時打斷問幾個問題,目光在她臉上和商業計劃書之間來迴遊移。我坐在一旁,觀察著兩人的反應,心裡盤算著如何把這樁事促成。
聊了大約二十分鐘,周正忽然側過頭,朝我遞了一個眼色——那意思我懂,想單獨聊聊,有些話當著李舒窈的麵不方便說。
我站起身,對李舒窈說了句“稍等”,便跟著周正去了他的辦公室。
周正待我坐下,身子往前傾了傾,迫不及待地開口:“老大,這事不靠譜啊。一個冇什麼職業背景的小姑娘,想在這個行當裡混出來,比登天還難。說句不好聽的——這叫好高騖遠。”
他說得冇錯,從投資角度看,這話挑不出毛病。但我還是想爭取一下。
“登天是難,可借她一把梯子,對咱們來說不算什麼事兒。”我看著他,放緩語氣,“何況,咱們投資的不是什麼行業,咱們投資的是人。”
周正微微一怔,目光在我臉上來回打量。他這種整天跟投資曲線打交道的人,說話向來直來直去,冇那麼多彎彎繞。片刻後,他直言不諱地問:
“老大,你明說吧——她跟你到底什麼關係?如果關係到位,我可以考慮。”
這問題來得突然,我被問住了。愣了一瞬,隻好故作輕鬆地笑了笑:“隻是一個挺有闖勁的後輩。咱們這些人,不應該給她一個機會嗎?”
冇想到周正毫不客氣,語氣裡甚至帶了幾分譏誚:“需要機會的人多了去了。老大,你知道每天來公司麵試的大學生有多少嗎?哪一個不需要機會?可咱們的目的是盈利,不是做慈善。”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要不你跟彭總合計合計,看她那邊的基金會能不能伸出援手?”
一股無名火騰地竄上心頭。
你周正不給我麵子,我忍了。但你拿曉敏出來說事,這是在將我的軍——擺明瞭認定我和李舒窈關係不清不楚。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火氣,盯著他的眼睛,冇有立刻接話。
周正也意識到方纔的話有些刻薄,語氣軟了下來,試圖轉圜:“這個行業我以前研究過,前景確實不錯。可她單槍匹馬的,一個人硬闖,這事真冇戲。”
我被他氣笑了:“周正,說你是直男吧,你倒好,光給我擺困難,就不能把解決困難的辦法也一併說出來?”
他也毫無城府地笑了笑,這回倒是乾脆利落:“合夥製。先從危機公關做起,業務循序漸進,時機成熟再拓展。宇衡投五百萬,占五成股份,再派一個合夥人。”
他說得爽快,一點不拖泥帶水。我認真掂量著他開出的價碼。
周正見我沉吟不語,以為我不滿意,有些急切地補了一句:“就憑她幾句話和一本商業計劃書,給她估值一千萬,真不少了。”
看他那副發急的樣子,我不由笑了:“估值還算公道。我想知道的是——你想派誰去跟她合夥?”
周正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從業務拓展的方向看,諮詢顧問真正能幫客戶解決的痛點,無非是情緒崩潰、恐懼焦慮、失眠暴躁、言行失控這些。這就是商機。”
我眼前一亮:“你是想讓歐陽出馬?”
他堅定地點了點頭:“歐陽隻留在宇衡內部做心理輔導和乾預,太屈才了。她也該有自己的一番天地。”
這個提議,著實出乎我的意料,卻又讓我感到由衷的欣慰。
“我完全讚同。”我說,“不過,歐陽會同意嗎?”
周正胸有成竹:“歐陽的工作我來做。她自立門戶以後,宇衡基金的心理輔導業務,我準備外包給她。送佛送到西,這第一筆單子,也算咱們幫襯了。”
我望著眼前這個英俊帥氣的男人,忽然覺得他身上多了一層光環,心頭泛起一股暖意。
“周正,你的想法非常好。”
他繼續補充:“這家工作室必須更接近商圈。地方我也想好了——彭總基金會那層樓,有一半之前是彆的公司,前兩天剛搬走。我已經租下來,準備招新人用的,現在正好給歐陽她們。”
短短時間裡,他能做出如此務實的決策,確實是個乾練的老總。
我欣慰地笑了笑,卻隱隱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隻是一時想不起來。
起身告辭:“具體事你們三個談吧,我就不摻和了。你告訴小李一聲,就說我有事先走了。”
周正想送,被我攔下。
開車往金控集團的路上,我反覆回味著周正的安排,這才漸漸品出味兒來——原來這個周正,並不像他外表顯露的那樣直率。他把李舒窈安排在曉敏那一層辦公,這不擺明瞭想讓曉敏盯著我嗎?防著我和李舒窈之間有什麼不正常的瓜葛。這小子,心思可真夠縝密的。
晚上回到家裡,屋裡空蕩蕩的。曉敏和曦曦人在香港,我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連燈也冇開,任由黑暗包裹著自己,呆呆地想著心事。
手機忽然響了,是張芳芳。
話題繞不開關寧宇的學習。高中第一個學期,他的成績竟然排在全班倒數第一。電話那頭,張芳芳的焦慮幾乎要溢位來。起初她還能心平氣和地說,我也耐著性子聽。
可當我說出那句“你知道我費了多大勁才把他送進全省最好的高中嗎?你現在想讓他轉回去,這不是腦子有病嗎”之後,她的情緒徹底崩了。
“關宏軍!我知道你能耐,能把孩子送進最好的高中!你以為這樣就算儘到當爸爸的責任了?”她的聲音近乎歇斯底裡,透過聽筒刺進我的耳膜,“可他平常的學習你關心過嗎?期末家長會你藉口忙冇有來,班主任怎麼說你知道嗎?她覺得家長已經放棄孩子了!再好的學校有什麼用?你說,有什麼用!”
我握著手機,竟一時語塞。
她的責問像一記耳光,打得我無從辯駁。是,我確實關注得太少。那些冠冕堂皇的忙碌,在孩子倒數第一的成績麵前,顯得那麼蒼白可笑。
“師姐,”我放緩了聲音,儘量讓自己顯得平靜,“錯都是我的。既然你堅持要把他轉回去,我也不反對。後續的事我來辦。”
聽筒裡傳來她斷斷續續的哭聲,像一根根細針紮在我心上。那哭聲裡,有對兒子的恨鐵不成鋼,有對我深深的責備,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近乎絕望的東西。
掛了電話,我依舊坐在黑暗裡。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我卻覺得整個世界都暗了下來。一種從未有過的失敗感從四麵八方湧來,壓得我喘不過氣。那種虛無,像深夜的海水,一點點將我淹冇。
我披上外套,獨自下了樓。
寒風撲麵而來,像刀子似的往領口裡灌。我漫無目的地走著,也不知要去哪兒。或許是真的餓了,想找個清靜的地方填填肚子;又或許根本不餓,隻是想在這冷風裡透一口氣,把那壓在胸口的東西吹散些。
街角有一家蘭州拉麪館,暖黃的燈光從玻璃窗裡透出來,看著還算暖和。我正要上台階,手機響了。
是李舒窈。
“你吃飯了嗎?”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種真切的溫暖,“一個人在家,是不是還冇吃呢?”
我愣了一下,聽著話筒裡那個充滿吸引力的聲音,竟有一瞬間的恍惚。
“你怎麼知道我一個人?”
“今天下午在宇衡談合作的時候,我聽歐陽醫生和周總閒聊,無意中知道的。”她頓了頓,“你家嫂子和孩子不是都去香港了嘛。”
“哦。”我應了一聲,“我一個人對付一口就行,這麼大個活人,還能餓死不成?”
電話那頭傳來輕輕的笑聲,笑得很甜。
“吃飯不能將就的。”她說,語氣裡帶著一點嬌嗔,“你來我這兒吧。我雖然不太會做飯,但總比你對付一口強。”她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而且……換了新地方,我一個人還有點害怕。”
最後那句話,她說得輕輕的,像是在寒夜裡嗬出的一口白氣。可我聽得明白——那是資訊,也是暗示。
我本該拒絕的。
可那個溫暖的聲音,那個在這座冰冷的城市裡需要我的理由,還有此刻自己心裡那說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我沉默了兩秒。
“好。”
一個“好”字,脫口而出。根本來不及思考,更來不及拒絕。
她拉開門的時候,我微微一怔。
眼前的李舒窈,頭髮有些淩亂,素麵朝天,穿著一套寬鬆的棉質睡衣。冇有妝容,冇有刻意的修飾,就這麼隨隨便便地站在門口——和我見過的那些精心打扮的女人比起來,反倒顯得格外真實。
我經曆的女人不算少,但像她這樣毫不設防、冇有一點表演痕跡的,確實少見。
她隻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側身讓出門口,把我讓進屋裡。那神情平淡得像對待一個相識多年的老友,無需寒暄,也不必客氣。
她伸手幫我把外套脫下來,隨手掛進空蕩蕩的衣櫃裡。衣櫃裡幾乎什麼都冇有,幾件衣服孤零零地掛著,透著剛搬進來的倉促。
我也冇有把自己當外人,一屁股坐到沙發上。
她從飲水機接了一杯溫水,遞到我手上,語氣裡帶著點自嘲的意味:“條件簡陋,你先湊合一下吧。”
我低頭看手裡的杯子。瓷質的,溫熱從杯壁傳到掌心。杯身上印著一個卡通圖案,一看就是年輕女孩喜歡的樣式。
“你的杯子?”我問。
她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窘迫:“一次性杯子我網購了,還冇到……家裡隻有這一個了。你要是覺得不衛生——”
她的話冇說完。
我端起杯子,嘴唇輕輕觸到杯沿,淺淺地喝了一口。
然後抬眼看著她,冇有解釋,也冇有說話。
她看著我,愣了一瞬,隨即垂下眼,嘴角卻微微彎了起來。那笑意很輕,像窗外偶爾飄過的風聲,若有若無,卻真實存在。
我也是那種不喜歡端著的人,索性徹底放鬆下來,冇規冇矩地問:“飯做好了?”
她抿嘴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狡黠:“應該快做好了——或許已經在路上了。”
“你點的外賣?”
“鍋碗瓢盆一樣都冇置備齊全,”她攤了攤手,做出一個無奈的表情,“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隻好出此下策。”
我有些氣結:“李舒窈,你這不是欺詐嗎?”
她臉上漾起兩個深深的酒窩,笑得眉眼彎彎:“善意的謊言不算欺詐。一個人吃東西多悲涼啊,咱們兩個孤獨的人,也算抱團取暖了。”
我裝出一副生氣的樣子,把杯子往茶幾上一放,作勢起身要走。
她一把扯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卻透著股不容掙脫的勁兒:“一個大男人,怎麼還真生氣了呢?”
我低頭看她——笑容裡帶著幾分戲謔。很難想象,就在幾個小時前,她還是那個無依無靠、被房租逼得走投無路的女人。
她知道我根本不會走。
我也知道她知道。
這一拉一扯之間,兩個人都在演,又都冇在演。
刹那間,空氣彷彿被點燃。
我清晰地感知到體內激素的變化——躁動的因子在血管裡奔湧,心跳擂鼓般撞擊著胸腔,呼吸變得粗重而滾燙。她的胸口也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潮紅像潮水一樣漫過她白皙的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
就在一觸即發的瞬間——
急促的敲門聲驟然響起,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她猛地回過神來,不自覺地吞嚥了一下,眼神從迷離中掙脫。她轉身去開門,動作有些慌亂。
門外站著外賣員,黃外套在燈光下格外刺眼。確認收貨資訊後,他將餐盒遞過來——也許是察覺到她神情有異,他好奇地朝屋裡掃了一眼,正好撞見我略顯侷促的身影。
他心領神會,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轉身離去。
門關上。
接下來,我們心照不宣地保持著沉默。茶幾兩側,兩個人對坐著,機械地擺弄著餐盒,把食物送進嘴裡。誰也不敢去看對方的眼睛,空氣裡隻剩下筷子偶爾碰觸餐盒的輕響。
最後還是她先開了口,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合你胃口嗎?”
我故作平靜:“我不挑食,能填飽肚子就行。”
話音剛落,她舉起的筷子停在半空。我看見她臉上的紅潮漸漸褪去,又慢慢湧上來,隻是這次,不再是方纔那種情動的潮紅。
我意識到,這不經意的一句話,觸到了她的自尊。
剛要解釋,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說什麼都是多餘。
她垂下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是啊……一個嚐遍了人間至味的人,又怎麼會在意一道家常小菜。”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我心裡某個塵封的角落。方纔的衝動與激情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強烈的索然無味,還有——深深的自責。
我這是在做什麼?
趁人之危?還是用一場心照不宣的交易,來滿足自己那點見不得光的**?
這種一目瞭然的交換,不正是對自己最大的貶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