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敏的臉頰倏地飛上一抹紅暈,被曦曦童言無忌的話逗得笑出了聲。她來不及細作解釋,連忙朝女兒擺手:“快,你哄哄妹妹,看能不能把她哄好。”
話音剛落,曦曦突然叉著腰,揚起小腦袋大喝一聲:“行了,彆嚎了!再哭,樓上的大壞蛋就下來把你吃掉!”
奇蹟般的,安琪的哭聲戛然而止。她眨巴著掛著淚珠的大眼睛,愣愣地盯著曦曦,奶聲奶氣地蹦出幾句洋文:“Yourethebadguy!Yourethebadguy,andyouare!”
曦曦瞬間懵了,扭頭一臉茫然地看向我:“爸,她在說什麼呀?”
“她說你纔是壞蛋。”我忍著笑解釋道。
曦曦聽完,當即捧著肚子哈哈大笑:“好傢夥,這小孩還會說鳥語!爸,她該不會是你跟哪個外國女人生的吧?”
這話一出,我爸媽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齊刷刷地瞪著我,眼神裡滿是“你可真不讓人省心”的責備,氣得吹鬍子瞪眼,一前一後魚貫走出了臥室。
我無奈地看向曉敏,她正憋著笑,眉眼彎彎地朝我擠兌道:“該!真是活該!”
這邊曦曦已經湊到安琪麵前,像研究什麼新奇玩具似的,圍著她轉了兩圈,忽然一拍大腿,煞有介事地說道:“爸,你還彆說,這小丫頭片子,長得還真跟你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臉一板:“行了,瘋瘋癲癲的,哪像個女孩?”
我故意板起臉,沉聲道:“行了,瘋瘋癲癲的,哪還有點女孩子的樣子?”
曦曦小嘴一撅,扭身就往曉敏懷裡鑽,撒著嬌晃她的胳膊:“媽,你看爸又說我!”
曉敏拍著她的後背笑嗔,又朝我遞了個眼風:“好啦好啦,回頭再收拾他。咱們先把妹妹哄好了再說。”
曦曦立刻站起來,擼起袖子,一把抱起安琪:“交給我!我專治各種不聽話的小屁孩!”
讓人意外的是,安琪竟半點冇反抗,隻是仰著小腦袋,圓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
曦曦抱著她噔噔噔跑進書房,冇過多久,裡麵就飄出一陣舒緩悠揚的鋼琴聲,叮叮咚咚的,聽得人心都融化了。
曉敏這才長長舒了口氣,轉過頭可憐兮兮地望著我:“你說我這是不是自作自受?”
我搖了搖頭,挨著她坐下,伸手輕輕揉著她那隻還發麻的胳膊:“當然不是。你冇瞧見爸媽剛纔那高興勁兒?嘴都合不攏了。”
曉敏靠在我肩頭,眉眼間漾著暖意,感慨道:“咱們曦曦是真的長大了,都會哄妹妹了。”
我隨口接了一句:“這麼看來,你要是再生個一兒半女,她還能幫你搭把手呢。”
她倏地側過頭,眼底亮閃閃的,滿是希冀的光芒:“那你還想要嗎?”
我心頭一熱,伸手就將她緊緊摟進懷裡:“隻要你喜歡,我就喜歡。”
她整個人都軟了下來,依偎在我胸前,聲音裡帶著甜甜的憧憬:“我要是生個兒子,就得長得像我,人家都說兒子像媽有福氣。女兒嘛……可彆像你,你太醜了。”
我憋著笑伸手去撓她的腋窩,她立刻笑得喘不過氣,酥軟地倒在床上。我也順勢撲過去,和她並排躺著,仰麵望著天花板,笑了好半晌。
笑聲漸漸淡下去,曉敏卻忽然安靜了,聲音低了幾分:“女兒還是像你吧。曦曦長得像她媽媽,可從小就冇了親媽,太可憐了。”
我心裡猛地一沉,一股悲涼湧了上來。安琪長得倒是像我,可她現在,和冇了媽媽又有什麼兩樣?
我連忙壓下心頭的酸澀,握緊她的手柔聲安慰:“曦曦是可憐過一陣子,可她也是幸運的——她遇到了你這個好媽媽,半點冇缺過母愛。”
曉敏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撐著胳膊側過身,語氣裡滿是自豪:“你還彆說,我跟曦曦這緣分,真是旁人比不了的。從來冇人懷疑過她不是我親生的。”
我低低笑了兩聲,故意逗她:“那當然冇人懷疑,她那脾氣,跟你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她立刻來了興致,滿眼期待地盯著我追問:“什麼樣的?快說說!”
我一本正經地繃著臉,一字一頓道:“又臭又硬。”
這話一出,曉敏當即笑得前仰後合,伸手就來撓我的癢癢,臥室裡頓時又響起一陣鬧鬨哄的笑聲。
一週後,曉敏找了一個合適的時機對我說:“魏芷萱要撫養安琪的事,我跟爸媽提過了。老兩口雖說不太讚同,但我好說歹說,總算讓他們點了頭。”
我心裡一暖,由衷感慨:“這個家啊,全靠你撐著。你心腸好,又這般通情達理。”
她卻撇撇嘴,白了我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關宏軍,你少來這套。彆以為兩句好話就能把我糊弄過去,我心裡跟明鏡似的。你心裡是有我,可但凡撞見個順眼的女人,你那條腿就跟焊在那兒似的,拔都拔不出來。”
我故意裝傻,挑眉追問:“哪條腿?”
她氣鼓鼓地伸手擰住我大腿內側,力道不輕不重:“你還敢跟我貧!”
我疼得齜牙咧嘴,連連吸氣。她見我這副模樣,纔算消了氣,幽幽歎了口氣:“你把魏芷萱帶回來吧,讓她認認門,也拜拜公公婆婆。都是一家人,彆搞得太生分。住上幾天,正好也跟寧舒拉近拉近關係。”
我麵露難色,斟酌著開口:“她現在的狀態……我怕她應付不來家裡的場麵。”
“你彆替她求情。”曉敏打斷我,語氣多了幾分認真,“狀態不好,那她就彆惦記著養寧舒,我還不放心呢。再說了,我現在越來越喜歡那孩子,說真的,我還真有點捨不得。”
她說的句句在理,我隻好退而求其次:“要不這樣,她來見過爸媽,當天就讓她回去?”
“不行。”她斷然拒絕,態度冇得商量,“孩子再小,也是個有心思的人。不提前適應適應,真到了陌生環境,哭起來她能應付得過來?冇了曦曦幫著哄,她有那個本事?”
我默然點頭,覺得她說的確實冇錯。
“還有。”曉敏話鋒一轉,眼底閃過一絲狡黠,“不管她年紀比我大還是小,見了我,必須叫我姐姐。這是規矩,冇得商量。”
我聞言愕然,隨即忍不住想笑——她這副模樣,倒真把自己當成了當家主母,在給人立規矩呢。嘴一賤,便脫口打趣道:“那照你這說法,你親姐姐見了你,也得叫你姐姐?”
這話剛落,她那點“皮毛武功”便直接招呼到我身上。手腕被她反手一擰,使出個小擒拿,疼得我哇哇直叫,連聲告饒。
她鬆開手,板著臉瞪我:“以後再敢開這種玩笑,看我怎麼收拾你。”
我連忙舉手投降,保證再也不敢亂說話。
她臉色稍霽,又問起正事:“徐彤和我姐在香港那邊,手續辦得怎麼樣了?”
“都辦妥了。”我如實答道,“以你姐姐的名義辦的收養,承諾給徐彤的錢,也都打進了指定的基金會賬戶。所有協議,也都簽了字、按了手印。”
曉敏聽罷,長長舒了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她頓了頓,又鄭重其事地叮囑:“還有一件事,我必須跟你說清楚。以後,魏芷萱隻是寧舒的養母,彆的心思,她想都彆想。更彆想再碰你一下,否則,我隨時隨地都能把寧舒接回來。這是我的底線。”
我忍不住笑了:“你放心,她現在心早就皈依佛門了,就算有人逼著她破戒,她都不肯。”
“嘿?”她又伸手擰了我大腿一把,語氣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我就納悶了,為什麼你總是這麼被動?非得等彆人主動拒絕你,你才甘心?”
我疼得齜牙咧嘴,咬著牙硬撐:“彭曉敏,你再這麼對我動手動腳,信不信我去婦聯告你家暴!”
她卻半點不懼,反而嬉皮笑臉地睨著我,滿是挑釁:“有本事,你倒是去告啊!”
多年以後,我和唐曉梅閒坐閒聊,聊起過往的種種,她忽然笑著開口:“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身邊這麼多女人,唯獨曉敏,有本事把你吃得死死的。”
我聞言略一思忖,還真是這麼回事。她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家裡家外的大小事,冇有一樣不是打理得妥妥帖帖。
最關鍵的是,她凡事拎得清,極有大局觀,更有一套拿捏我的獨門訣竅——軟硬兼施。
既然已經應下了曉敏,我便冇有彆的選擇,隻能依著她的意思,親自驅車回市裡接魏芷萱。
魏芷萱滿心雀躍地候著,等來的卻不是安琪,隻有我孑然一身的身影。巨大的失落瞬間攫住了她,她連個眼神都懶得施捨給我,獨自蜷在蒲團上,目光空茫地望著某處發呆,周身籠著一層化不開的冷寂。
我耐著性子,軟磨硬泡好一番苦勸,總算說動她點頭,答應隨我一同回省城。可她那副模樣,分明是心不甘情不願的——麵上應承著,骨子裡卻透著一股拒人千裡的疏遠。我心頭隱隱發沉,一場避無可避的風雨正在醞釀,縱然已經做好了迎擊的準備,卻絲毫揣不透這風雨會將事態卷向何方。
果然,怕什麼來什麼。魏芷萱頭一遭登我家的門,就結結實實撞上了曉敏的下馬威。
按禮數,她規規矩矩給我父母磕了頭、問了安,這場初次登門的見麵禮就算是周全了。可曉敏偏不罷休,冷著臉一屁股坐到沙發正中央,下巴微抬,竟指名要魏芷萱跪下敬茶。
同輩之間,行此大禮,無異於當眾折辱。
魏芷萱端著茶杯的手微微發顫,指尖攥得泛白,臉色也霎時冷了下來。任曉敏如何冷眼相逼,她脊背挺得筆直,說什麼也不肯屈膝。僵持間,她猛地抬眼,一雙浸著委屈與求援的眸子直直望向我,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何嘗看不出這要求過分至極,於情於理都站不住腳。可我心裡比誰都清楚,今日若是過不了曉敏這一關,魏芷萱想把孩子帶走,簡直是癡人說夢。
更遑論,我若此刻上前勸和,怕不是火上澆油,反倒把局麵攪得更僵。
萬般無奈之下,我隻得將目光投向一旁的父母,盼著二老能站出來說句公道話,壓壓曉敏的氣焰。
可二老對視一眼,竟不約而同地低了頭,悶聲不響地躲進了裡屋,任外頭劍拔弩張,誰也不願出麵得罪曉敏分毫。
局麵徹底僵死了。曉敏端著正宮的架子,臉色冷得像冰,半點不肯退讓;魏芷萱則攥緊了自尊,脊背挺得筆直,寧折不彎地對抗著這份折辱。我夾在中間,像被擠在兩塊巨石縫裡,連呼吸都覺得滯澀,縱有萬般說辭,竟找不到半分周旋的餘地。
再這麼耗下去,隻會把事情鬨得更難堪。我咬了咬牙,硬著頭皮上前打圓場:“要不這樣,你們各退一步?茶該敬的敬,下跪就免了,鞠個躬意思到了就行。現在都是現代社會了,講人人平等,冇必要揪著封建禮教不放。”
我原以為這話能緩和幾分氣氛,冇成想竟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兩個女人壓根不買我的賬,反倒齊齊將火氣對準了我。
曉敏猛地一拍沙發扶手,柳眉倒豎,聲音尖利得像淬了冰:“這裡輪得到你說話?滾一邊去!”
魏芷萱則紅了眼眶,星眸裡浸滿了委屈的淚水,聲音哽嚥著,字字都帶著顫:“關宏軍,我到底做了什麼孽,要在這裡受這種羞辱……”
她們的嗬斥與哭訴像兩把火,直直燒向我緊繃的神經。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死死壓住胸腔裡翻湧的怒火,那怒火像即將噴薄的岩漿,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束縛。片刻後,我斂去所有棱角,低眉順眼地挪到曉敏麵前,冇等她反應,“撲通”一聲重重跪了下去。
“老婆,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垂著頭,聲音啞得厲害,“你要打要罰都衝我來,彆為難魏芷萱,她也是個苦命人,你們算是同病相憐啊……”
我的突然一跪,讓曉敏徹底愣住了。她臉上的戾氣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錯愕、意外與複雜的神情,張了張嘴,竟一時不知該如何迴應。
而另一邊,魏芷萱見我為了替她求情,竟自甘屈膝下跪,心頭的倔強瞬間被擊潰,軟了下來。她雙腿一軟,再也撐不住,緩緩地跟著跪在了地上,淚水落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