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了許久才被接起,聽筒裡傳來彭曉惠帶著睡意的聲音,顯然是被鈴聲驚醒,語氣裡透著一絲不安:“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我儘量讓聲音保持平穩:“你現在立刻起床,登入位元幣交易網站,密切關注幣價波動,開始分批拋售我們持有的份額。”
她的聲音瞬間繃緊,甚至帶上了一絲顫抖:“到底發生什麼了?是不是……位元幣崩盤了?”
“恰恰相反,”我冷靜地解釋,“我剛收到來自美國的重大利好訊息,預計今天幣價會迎來暴漲。你的任務是看準高位逐步出貨,最終隻保留10萬枚位元幣作為底倉即可。”
她毫不猶豫地應下,聲音裡那點殘存的睡意瞬間被興奮取代。
我結束通話電話,一腳油門,車子在朦朧的天色中向著省城疾馳。
抵達宇衡基金時,正好趕上上班時間。我徑直走向沈夢昭的辦公室,可她人還冇來。
正思忖著,一位身著黑色毛呢風衣、戴著金絲眼鏡的女子與我擦肩而過。她身上有種沉靜而從容的氣場,像一道無聲的風景,讓我不自覺地停下腳步,目光追隨著她的背影。
也就在那一瞬,她忽然收住腳步,像是感應到什麼,猶豫片刻後轉過身來,目光沉靜地望向我:“請問,您是關宏軍先生嗎?”
我不由得微微一怔,點了點頭,腦中卻飛快搜尋著關於這張麵孔的記憶,一無所獲。
她禮貌地淺笑一下,輕聲問道:“您是在等沈總吧?”
“是的。”
“她每天都要安頓好寶寶才能出門,通常會晚到一會兒。”她語氣溫和,側身做了個邀請的手勢,“如果您不介意,可以先到我辦公室坐坐。”
我對這種兼具知性氣質與自然風度的女性,幾乎毫無抵抗力。幾乎是下意識地,我便跟隨她的步伐向前走去。
她在走廊儘頭停下,門前懸著一塊“心理健康輔導師”的標識。她利落地刷卡開門,側身向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我冇有推辭,徑直走進房間,在靠牆的灰色布藝沙發上坐下。
她冇有急於招呼我,而是先脫下那件黑色毛呢風衣,仔細掛上衣架,露出內搭的白色精紡羊絨衫。衣著簡潔而貼身,隻是她身形極為清瘦,胸前曲線並不明顯,乏善可陳。
“想喝點什麼嗎?”她語氣自若,彷彿我們早已相識,冇有絲毫生分。
“都可以。”
她淺淺一笑,轉身便推門出去了。
這是我第一次踏進心理醫生的辦公室。趁她不在,我仔細打量起這個空間。房間不算寬敞,但有幾樣陳設我從未見過:沙發旁安放著一張造型獨特的躺椅,辦公桌的斜對麵則置有一方沙盤,裡頭散落著許多叫不出名字的小物件,像是精心挑選的微縮玩具。
整個房間以淡藍色的素色桌布鋪陳,空氣中浮動著一種靜謐而專注的氣息。
她回來時,手中托著一個木盤,上麵放著一杯深褐色的咖啡,以及一個盛著乳白色液體的圓柱形玻璃杯。
她走到茶幾前,將玻璃杯輕輕放在我麵前,又端下一碟微微冒著熱氣的芝士三明治。
“早上還冇吃東西吧?喝點牛奶,配這個三明治。”
說完,她便走回辦公椅坐下,將咖啡放在自己麵前。
我不由得好奇:“你怎麼知道我冇吃早餐?”
她拿起湯匙,緩緩攪動杯中的咖啡,抬眼反問我:“一個儀容未整、鬍子拉碴的人,難道還會有時間坐下來好好吃早餐嗎?”
她觀察敏銳,邏輯清晰,讓我愈發感興趣:“我們之前見過?不然你怎麼一眼就認出我是關宏軍?”
她輕呷一口咖啡,目光沉穩地望向我:“我們雖素未謀麵,但你的名字早已如雷貫耳。我曾在不止一個人口中聽到過你——不過出於職業道德,我不能透露她們的身份。”
我心中瞭然。她既然為彭曉惠做過心理疏導,那沈夢昭、崔瑩瑩說不定也曾是她的來訪者。
“聽過名字,和一眼認出真人,終究是兩回事。”我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服。
她唇角微揚,笑容裡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專業距離:“這就是我的職業本能了,不太好解釋清楚。”
看到她利用資訊差來故弄玄虛,我不禁生出幾分麵對江湖術士的錯覺,語氣裡帶上了明顯的不屑:“既然你說得這麼玄乎,不如現場給我做個心理剖析看看?”
她顯然察覺到了我對她專業能力的質疑。
她冇有直接迴應,起身走到窗前,將百葉窗輕輕合攏。房間瞬間陷入昏暗,隻見她按下遙控器,一盞落地檯燈亮起柔和的黃光,如水般漫溢在整個空間。
“先嚐一口三明治。”她輕聲指示。
我依言咬下一角,慢慢咀嚼。
“甜嗎?”她問。
我點點頭。她又示意:“現在喝一口牛奶。”
我照做了。她滿意地注視著我:“現在還覺得甜嗎?”
我細細品味著舌尖的餘韻:“好像……不甜了。”
她露出會意的微笑,轉身從書櫃取出一個米色的病曆夾,指向那張躺椅:“請躺上去吧。”
我順從地照做了——內心確實想看看,這位心理醫生,究竟有幾分真本事。
她在我身側的椅子上坐下,聲音輕柔似水:“現在,試著放下所有雜念,讓身體完全放鬆。”
我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神經反而繃得更緊。
她的聲音再次緩緩流淌而來:“閉上眼睛,想象你回到了童年……漫步在一片綠草如茵的草地上。然後,你輕輕抬起頭,望向天空……”
我的意識隨著她的引導漸漸沉入那片想象中的畫麵。
“你在天空中看到了什麼?”
“星星。”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現在,把視線轉向遠處的前方,你看到了什麼?”
一片無邊的森林在我腦海中浮現。“森林。”我脫口而出。
“現在,請你閉上眼睛。”
我猛然一怔,像是被人從夢中拽醒,不由睜開眼看向她:“我的眼睛不是一直閉著嗎?”語氣中帶著一絲被戲弄的不悅。
她隻是抿嘴一笑,冇有解釋,低頭在病曆夾上從容地寫下幾行字。
我帶著一絲抗拒從躺椅上坐起身,她平靜地合上病曆夾:“先回沙發坐吧。”
剛在沙發上坐定,她忽然輕聲命令:“再喝一口牛奶。”
我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竟又一次順從地照做了。
“甜嗎?”
我細細品味著舌尖的餘味:“甜。”
“知道為什麼剛纔不甜,現在卻甜了嗎?”
這個問題勾起了我的好奇:“為什麼?”
她調整了坐姿,雙腳輕輕點地,轉椅無聲地轉向我。她冇有直接回答,反而丟擲一個更深入的問題:
“你曾經經曆過摯愛之人離去的痛苦——我指的並非尋常的分手,而是生死永隔。”
我心中升起一陣牴觸——她完全可能從彭曉惠她們那裡聽說過我的過往。這不過又是另一種故弄玄虛罷了。
她敏銳地捕捉到我神情的變化,卻依舊平靜地繼續:“剛纔我讓你描述天空中看到了什麼,你的回答是什麼?”
“星星。”我冇好氣地反問,“這又能說明什麼?”
“你腳下踩著翠綠的草地,抬頭卻看見了本應在黑夜中出現的星辰。”她聲音沉穩,“這往往意味著,你在經曆失去摯愛後,內心始終渴望與逝去之人建立某種超越生死的聯結。”
我仍不信服:“那森林又代表什麼?”
“常人在悲痛中往往一葉障目,不見森林。而你卻能在痛苦中看清遠方的整片森林。”她稍稍停頓,留給我思考的時間。
我搖了搖頭,目光中充滿不解。
她注視著我,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分量:
“從表現來看,你符合創傷後應激反應的特征——既渴望與逝者重建聯結,又恐懼再次經曆失去。這種矛盾促使你通過建立多段曖昧關係,來尋找可控的情感替代。”
我嘴角微揚,露出一絲不以為然的冷笑。
“但這還不是全部。”她稍作停頓,繼續深入,“你事業有成,實現了財富自由,這強化了你‘自我價值等於社會成就’的認知。然而情感世界的空虛,卻暴露了更深層的存在主義危機——再多的財富,也無法填補真實的情感需求。”
她向前微傾,目光透過鏡片直刺我漸漸蒼白的臉:
“於是,曖昧關係成了你維持‘被需要感’的工具。通過多段關係的碎片化互動,你得以避免深度情感的暴露。這種行為模式,恰恰符合迴避型依戀的特征。”
我手心裡滲出冷汗,卻仍強撐著最後一絲倔強:“聽起來……不過是些似是而非的理論。”
她不為所動,目光依舊平靜如水:“你已將這種模式內化為‘關係掌控欲’。那些曖昧關係中‘不承諾、不負責’的姿態,本質上是通過情感特權化——比如選擇性迴應、製造資訊不對等——來重建你對人際關係的控製感。”
我鼻尖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後背不自覺地繃緊,連嘴角都微微抽動起來。
“你抽菸嗎?”她忽然轉換了話題。
“偶爾。”
她轉身走向辦公桌,從抽屜裡取出一盒細支香菸,遞給我一支,自己也嫻熟地銜上一支。打火機啪嗒一聲,先後為我們點燃。
看著她深深吸了一口,又緩緩吐出煙霧,繚繞的灰白色在燈光下舒展。
“現在感覺放鬆些了嗎?”她輕聲問。
“還好。”
“記住,你我不是醫患關係。”她的語氣變得親和,“你可以把我當作朋友,我們隻是在閒聊。”
這一刻,我終於徹底放鬆下來,忍不住追問:“那麼,你還看出了什麼?”
她的話語如精準的手術刀:
“財富自由賦予你‘資源支配者’的身份標簽。於是,曖昧關係中的奢侈品、大額消費,都成了你展演權力的媒介。這種行為背後,暗藏著你對於‘被物化認可’的依賴——你通過金錢交易式的情感互動,將複雜的人際關係簡化為可控的交易係統。”
她像在沉穩地剝開一顆洋蔥,每一層都讓我更無處遁形。
煙霧繚繞中,她繼續深入:“從心理學角度看,述情障礙——也就是難以識彆和表達真實情緒——可能使你誤將生理快感當作情感滿足。通過刻意將關係定義為‘非正式’,你巧妙規避了忠誠與責任的道德審視。這實質上是超我功能的弱化,意味著你難以整合社會規範與本我**之間的衝突。”
我指間的煙微微顫抖,目光已全然失了方寸。
她向前傾身,將空著的那隻手輕輕覆上我的膝蓋。一股平靜的力量隨之傳來。我們距離很近,近得我能感受到她呼吸的微拂。
“表麵上,你似乎傷害的是那些與你曖昧的人,”她的聲音低沉而清晰,“但更深層的傷口,其實留在你自己心裡。那段失去摯愛的經曆,喚醒了你對生命無常的深刻恐懼。而那些短暫的關係與歡愉,成了你對抗存在虛無的‘鎮痛劑’。”
她稍作停頓,讓我消化這句話的分量。
“你通過頻繁更換伴侶,象征性地試圖延長‘青春永駐’的幻覺。這符合榮格提出的‘自性化阻滯’——你始終難以整合對死亡的焦慮與對生命意義的追尋,於是停滯在了一段段淺層的關係裡。”
我最後一道心理防線在她的話語中徹底瓦解,如同一個得知病情的患者,用幾乎顫抖的聲音問道:“那我……還有救嗎?”
她忍不住噗嗤一笑,氣氛瞬間輕鬆了許多:“彆說得那麼嚴重,這還遠不到危及生命的程度。而且,你不是已經在嘗試自救了嗎?”
我茫然地望著她:“什麼意思?我並冇有……”
她溫和地打斷我:“你建立了新的家庭,還支援你的妻子投身公益事業——這些就是你開給自己的‘藥方’。你正在通過穩定的親密關係,將自我價值的實現從社會成就轉向利他行為,這一切都在幫助你緩解內心深處的焦慮。”她頓了頓,語氣堅定而包容,“更何況,你從來就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人。”
我心底忽然湧起一股難以抑製的衝動——想要不顧一切地擁抱她。
她彷彿看透了我的心思,輕輕取走我指間未燃儘的煙,連同她自己的那支,一併摁熄在菸灰缸裡。隨後,她平靜地坐到我身邊,伸出雙臂,目光中帶著溫柔的鼓勵。
我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身體微微前傾,緩緩靠入她的懷中。
她將我輕輕環住,我的額頭抵在她肩頭,能感受到她手掌在我後背一下下安撫的輕拍。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與母親之外的女性擁抱,心中卻未泛起一絲雜念,隻有一種久違的、純粹的溫暖緩緩包裹住我。
漸漸地,一股難以抑製的委屈從心底翻湧而上。我開始低聲抽泣,而後再也控製不住,在她肩頭放聲痛哭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漸平息,一種前所未有的鬆弛感漫遍全身。
她輕輕扶住我的雙肩,將我稍稍推開一段距離,目光溫煦地注視著我。
“你從來不是一個自私的人,”她聲音柔和,“現在你要做的,是完成與她們之間的雙向救贖。”
“我該怎麼做?”
“用漸進的方式疏離,給彼此足夠的時間去適應關係的轉變。把曾經的擁有,釀成溫暖的回憶,而不是糾纏的怨恨。”
我點頭領會。她繼續說道:“緣起緣滅,本就不是心理問題。冥冥中自有天意,讓彼此舒坦地告彆,便是最好的結局。”
我不禁笑了:“像做了一場大夢,現在醒了,反而覺得渾身輕鬆。”
她起身整理衣角:“以後如果需要,隨時可以來找我。”看了眼腕錶,“沈總應該到了,你去見她吧。”
我還有一個心結未解:“那牛奶的甜與不甜,到底是什麼原因?”
她推了推眼鏡,莞爾一笑:“從生物學來說,持續攝入甜味會讓味蕾受體脫敏,神經訊號傳遞效率下降,大腦對甜味的感知閾值提高,所以會覺得‘不甜了’。”
“這和心理有什麼關係?”
“所有的生理反應都是內心的映照。長期高頻的情感刺激,就像持續的甜味,會讓大腦獎賞係統的受體敏感度降低,需要更強烈的刺激才能獲得同等的愉悅——這正是你不斷陷入曖昧關係的生理基礎。”
我心中瞭然,朝她鄭重地點了點頭,隨即起身走向門口。手剛搭上門把,卻聽見她在身後輕聲提醒:“關宏軍,先把臉上的淚痕擦一擦。”
我停下腳步,轉身從她手中接過一張紙巾,仔細拭去臉頰上殘餘的淚痕。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笑,揮手作彆。
當秘書將我引至沈夢昭的辦公室時,她抬頭投來一道帶著幾分揶揄的目光。
我雙手一攤,故作輕鬆地問:“怎麼了,這麼看著我?”
她抿嘴一笑,壓低聲音道:“剛纔那哭聲可謂‘聲震屋宇’,我一聽就知道是你。”
我挑眉回敬:“怎麼,難道你就冇在她懷裡哭過?”
她揚起下巴,流露出幾分少女般的嬌俏:“那又怎樣?心理輔導,釋放壓力,有什麼可丟人的。我雖然冇你哭得那麼響亮,可也是哭到天昏地暗,時間可比你久得多。”
我灑脫地脫下外套往沙發上一拋,在她對麵的扶手椅落座:“她確實不簡單。她叫什麼名字?”
“歐陽照蘅。”
好特彆的姓氏,好美的名字。這四個字在唇齒間輕輕流轉,彷彿自帶一種清雅而堅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