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在酒店醒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撥通胡嘉的電話,囑咐他訂好後天從省城飛往香港的機票,一共三張——我、他,還有田馨馨同行。我特彆叮囑他,除了轉告馨馨外,此行動向務必保密,對外隻說是陪同我外出洽談業務。
安排妥當後,我在酒店用過早餐,信步走進街角一家書店,在琳琅滿目的書架間悠閒瀏覽。
暢銷書區,一本名為《婚姻是女人一輩子的事》的書引起了我的好奇。隨手拿起翻閱,不知不覺被作者略帶激進的現實主義婚戀觀吸引。書中對純愛理想化的批判、對擇偶現實公式的推崇,某些觀點我頗有共鳴;但另一些論述卻隱約煽動男女對立,甚至鼓吹“婚姻是可有無之物”。
那個年代,“流量”一詞尚未流行,但這位作者顯然已掌握製造對立以促銷的密碼,使此書成為一時暢銷。
我合上書頁,拿著它走向收銀台,付款買下。
我再次踏入“茶禪一味”。這個時段,店裡幾乎不見客人。魏芷萱今日也未穿她素日偏愛的旗袍,而是一身亞麻質地的寬鬆衣褲,衣袂隨風輕拂,竟透出幾分出塵的仙氣。
對我的到來,她既未顯露意外,也無多餘情緒。隻靜靜立在庭院中修剪花草,見我走近,不過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那姿態熟稔如多年故交,無須客套寒暄。
我陪在她身側駐足。盛夏的日頭已顯出幾分毒辣,她鬢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時候還早,廚房還冇開始備午飯呢。”
這話聽得我有些不快——她倒真把我當成來蹭飯的了,每回見麵總繞不開吃食。
“今日不談物質食糧,”我正色道,“是來給你送精神食糧的。”
她輕“哦”一聲,停下手裡的動作,麵無波瀾地望向我。
我將藏在身後的書遞過去。她卻未伸手來接,隻淺淺一笑:“我早過了靠讀書尋求慰藉的年紀了。”
“這本書值得一讀,”我堅持道,“裡麵直言‘男人是賤的動物’,算是女性現實主義婚戀觀的大雜燴。或許……能與你產生些共鳴。”
她神色依舊平靜:“你是用自己的眼光來揣度我的觀點?何以認定我也是這種現實婚戀觀的擁護者?”
我一時語塞。不僅因她的話,更因她始終不曾接過那本書的手。
多少年了,還不曾有哪個女人如此不加掩飾地輕視我。一股氣血在胸膛裡翻湧,但我終究按捺住了情緒。
她終於伸出沾著泥土的手,接過了那本我遞出許久的書。卻隻是隨手將它擱在花盆邊,繼續修剪花草,彷彿我不過是空氣中一抹無形的存在。
“情感這東西,有人因恐懼而逃避,也有人因根本不需要而遠離。”
她的話語輕如自語。我站在原地,心頭一片茫然,去意漸生。
剛欲轉身,她又飄來一句:“無論如何,多謝你的好意。現在的你,不該像我這樣沉湎於花草之間,而該出現在你本該在的地方。”
這算是教訓麼?我終於在沉默中鼓起勇氣,轉身離去。
心底漫開一片滾燙的羞慚,幾分揮不去的沮喪,更有點被輕慢後灼燒的憤懣。
在合作最終敲定之前,我不願受到任何外界乾擾,尤其是來自嶽明遠的影響。我決定讓彭曉惠先一步返回英國,自己則以處理銀行事務為由,晚幾日再動身。
曉惠冇有多問,安靜地買了機票,獨自登上了飛往英國的航班。
臨行前,我特意回了縣城一趟,將父母和兒子關寧宇接到縣城最好的大酒店團聚。即將在秋天升入六年級的寧宇,與我之間彷彿隔了一層看不見的薄紗,那份生疏讓我既心疼又無奈,卻也不忍責備。但看著父母與孫子相聚時那份融融的歡樂,我心裡便也覺得踏實了。
接著,我回到省城的家中,陪曉敏和曦曦住了一日。翌日,我與胡嘉、田馨馨在機場會合,一同登上了飛往香港的航班。
黃既明親自來機場迎接,隨後將我們一行三人安排入住港麗酒店。酒店坐落於金鐘太古廣場,與中環商業區咫尺之遙。站在客房的落地窗前舉目遠眺,維多利亞港的繁華景緻儘收眼底。
我向他提出的唯一要求是行程務必緊湊——此行時間有限,效率至上。
他欣然應允,又熱情提議:“關行長初次到訪東方之珠,總該感受一下香港獨有的風情。”於是先邀請我們前往上環的“九記牛腩”用餐,並約定晚上由Ryan與我們在港麗酒店的行政酒廊進行詳細會談。
下午,我在套房內召集胡嘉與田馨馨開了一個簡會,向他們闡明瞭此次香港之行的目的:由他們二人先行與香港合作方建立聯絡、增進互信,待我返回英國後,他們將配合呂乘蔭落實具體合作細節,並最終完成投資協議的簽署。
至於港方通過內地企業注資城市銀行的深層背景,及其與某神秘方麵的關聯,我並未向他們透露。一是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顧慮,二來,也是出於對他們的一種保護。
晚上,我們三人與Ryan、黃既明的會談頗為順利。由於我事先已明確界限,討論內容嚴格圍繞增效入股城市銀行的合作細節展開。
最後,我當著眾人的麵叮囑胡嘉,在後續推進中務必協助呂乘蔭嚴格把關。這番話表麵是說給胡嘉,實則是向Ryan與黃既明傳遞訊號:即便我不直接參與後續談判,也並不意味著他們可以在細節上隨意動作。
胡嘉正要提筆記錄,我抬手製止:“這次帶你們來,就是要靠腦子記。你們互相補充、彼此對照,不必留下任何文字痕跡。”
Ryan聞言笑了起來,語氣中帶著欣賞:“關行長做事又精明又細緻,真係令人佩服。”
我擺擺手,謙然一笑。
若隻是坐在香港談一場表麵融洽的會,並不足以真正打消我心中的疑慮。我朝胡嘉與田馨馨遞去一個眼神,二人會意,藉故先行離席。
Ryan卻會錯了意,搓著手笑道:“如果關行長有興趣,不如我哋去體驗下夜生活?香港嘅夜蒲仲繫好精彩嘅!”
我大致聽懂了他的意思——是想邀我去風月場所尋歡作樂。雖早聞香港夜色撩人,但我誌不在此,便擺手婉拒:“我對這些冇什麼興趣。我真正想見的,是你們背後的那位老闆。”
話說到這個份上,陳、黃二人頓時明白了我的意圖。
黃既明麵露歉意,解釋道:“老闆今晚確實有安排,恐怕不方便見麵。不過,有另一位人物,您或許願意見一見。”
我心下瞭然——他們的老闆並非抽不出時間,而是根本不願露麵。
隻好退而求其次:“是什麼人?”
黃既明答道:“是來自神秘國度的客人。此刻,就下榻在這家酒店。”
我微微一怔,心中頓生幾分忐忑,直覺此番見麵並無必要。正欲開口婉拒,不料一個身形清瘦的中年男子已推門而入。
看來這又是他們事先安排好的——方纔的對話,想必已一字不落地傳入了這位來客耳中。
儘管心中不豫,但身在他人地界,終究不便表露。我隻得起身相迎,伸手與他交握。對方竟操著一口流利的漢語:“關行長,久仰了。”
黃既明在一旁介紹:“這位是崔會長。”
我含笑致意:“崔會長,幸會。”
眾人重新落座。黃既明為我們各自斟上洋酒,舉杯提議:“來,為我們合作愉快乾杯。”
出於禮節,我們互相舉杯致意,各自淺嘗杯中酒液。
因場合敏感,我大多時候保持沉默,聽他們三人閒談。冇想到這位崔會長不僅普通話流利,連粵語也說得十分地道。
既然正主已在眼前,我必須表明立場。我正色道:“為確保合作順利進行,我必須宣告一點:在後續洽談中,崔會長及您所代表的這一方,與本次投資不存在任何關聯。”
這番話顯然令崔會長不悅。他直視著我問道:“我們將資金注入貴行後,如何確保我們的結算業務得到保障?”
我毫不退讓:“若崔會長願意相信我的個人信譽作為擔保,合作自可繼續推進;若存有疑慮,那便冇有必要再談下去。我不關心這筆投資中有多少來自崔會長,在我這裡,隻認黃經理作為投資方。”
黃既明立即出來打圓場:“二位不必爭執。實不相瞞,我們都是在前台辦事的執行人,真正坐鎮後方的大佬們早已心照不宣。崔會長,關行長的顧慮還請您理解,出於自我保護,他有這樣的考量實屬正常。依我看,就按關行長的意思來辦吧。”
Ryan也笑著附和:“啱!”
我與崔會長的爭執這才告一段落,但席間氣氛已然沉悶。Ryan便順勢邀崔會長去體驗香港的夜生活,二人一同離席。
待他們走遠,黃既明轉向我,語氣誠懇:“關行長,實在抱歉。我本不讚成崔會長在此與您見麵,但他執意要當麵確認,Ryan也認為有必要,我才做了這個安排。”
我擺擺手。對黃既明,我印象尚可,此時也不願再深究。迫於股改與增資的壓力,我不得不暫且隱忍。
“個人得失無關緊要,”我說道,“隻要對公事有利就好。”
他略作沉吟,提議道:“關行長,可否借一步說話?去您房間詳談如何?”
我明白這是有要緊事需私下溝通,當即頷首:“冇問題,請。”
我們在我房間的沙發上落座後,黃既明取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滑動了幾下,隨即將手機遞到我麵前。
螢幕上顯示著一張照片。當我的目光觸及那張麵容的瞬間,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黃既明仔細端詳著我的神情變化,從我的反應中已然確認——我認得這個人。
“他與內地政商兩界關係匪淺,尤其與某些權貴子弟往來密切。”他壓低聲音,“我們與神秘國度那邊的生意,在他眼裡根本不值一提。我和Ryan的層級與他相差太遠,難得見上一麵。所以您想與他直接會麵的請求,我們實在無能為力,還望理解。”
我心神震盪。照片上的人物在香港可謂家喻戶曉,我早有耳聞。以我的身份,確實不可能與他當麵交談。“黃經理,我完全明白。”我穩了穩心神,“若早知道幕後是這位,我絕不會提出如此不切實際的要求。”
“都是為上麵辦事的人,互相理解,彼此行個方便吧。”他語氣懇切。
我追問:“崔會長那邊,在這三億美元中占多少份額?”
若將來事發,引發國際爭端,後果不堪設想。
“二一添作五,各占一半。”他看出我的顧慮,傾身低語,“關行長,恕我直言,不論您身後是誰,他或他的上層必然與我們老闆關係密切。您大可放心,即便真出了差錯,也絕不會讓您難做。”
我向後靠進沙發,無奈歎息:“黃經理,我這邊的關係網錯綜複雜。稍有不慎,不僅自身難保,更將墜入深淵。”
見一時難以打消我的疑慮,他適時轉移話題:“您提到的那位呂乘蔭副市長,會接受這次合作嗎?”
此刻我哪還有心思顧慮這個,隨口應道:“這點不必擔心,他對這樣的合作求之不得。”
心底卻暗暗期盼:若呂乘蔭能否決這次合作,讓談判破裂的責任落在他身上,反倒正中我下懷。
那一夜,我輾轉難眠,腦海中反覆權衡著這件事背後的重重利害。
尤其是齊勖楷——他暗中通過表妹魏芷萱促成我與這些人接觸,將我推至台前,充當這場棋局中的擋箭牌,究竟意欲何為?
齊勖楷與香港那位大人物之間,又存在著怎樣千絲萬縷的關聯?他們背後,究竟藏著怎樣的交易與利益輸送?
一旦事態敗露,在國際上引發風波,我將麵臨怎樣的處置?
此事足以攪亂嶽明遠的精心佈局,他又會作何反應?將施以怎樣的懲戒?
以田鎮宇的精明,會不會嗅出此次合作中的異常,藉此對我發難?
……
無數疑問如潮水般湧來,在我腦中糾纏盤旋,令我愈發焦躁難安。
我索性起身走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遠處維多利亞港的璀璨燈火無聲閃爍,映照著這片不眠的城。我怔怔地望著那片光海,竟生出一種縱身躍入的衝動——彷彿唯有如此,才能與這紛繁糾葛的種種,徹底一刀兩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