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過去了。
鎮北關的日子還是老樣子。天灰,地灰,粥灰。但帳篷裡熱鬧了不少。鄭大川的嘴和陳敢當的嘴湊在一起,就沒有安靜的時候。兩個人能從早上操練聊到晚上睡覺,話題從刀法聊到軍餉,從軍餉聊到夥房老趙頭是不是往粥裡摻了太多水,從老趙頭聊到白原府的草原有多大。鄭大川說白原府的草原一眼望不到邊,陳敢當說不可能,山的那邊還是山,怎麼會一眼望不到邊。鄭大川說你去過白原府嗎,陳敢當說沒有,鄭大川說那你說個屁。
錢滿倉坐在角落裡聽他們吵,偶爾插一句嘴,不多,但每次都說在點子上。比如陳敢當說粥太稀了,錢滿倉說老趙頭就這德行,你跟他說沒用,不如自己想辦法多弄點乾的。比如鄭大川說溫伍長的刀法路子野,錢滿倉說野不野的,好用就行。
周霜燭還是不怎麼說話。刀法倒是越練越好了。他的力氣還是不大,但動作越來越準,刀路越來越穩。溫天安教他的那幾招,他練得比陳敢當都好。陳敢當不服氣,說栓子你再來一遍我看看,周霜燭就再練一遍。陳敢當看完就不說話了。
這天下午,緊急集合的號聲響了。
不是操練的號聲,是打仗的號聲。溫天安在鎮北關待了三個月,第一次聽到這個號聲。短促,急促,一聲接一聲,像有人拿鞭子在抽空氣。
李大彪站在營地中央,臉色鐵青。
“北梁的人摸過來了。三股,每股幾十人,從東邊繞過來的。咱們負責阻擊東邊那股。帶好兵器,一炷香之內出發。”
營地裡一片忙亂。穿甲的穿甲,磨刀的磨刀,有人在罵娘,有人在哆嗦。陳敢當的手又開始抖了,但他沒說話,低著頭把刀擦了又擦。鄭大川倒是穩當,把刀往腰裡一別,灌了一口水,罵了句“又來送死了”。錢滿倉什麼都沒說,把刀從背上解下來掛在腰間,又檢查了一遍綁腿。
溫天安看了周霜燭一眼。周霜燭站在他旁邊,手裡握著刀,指節發白,但臉上沒什麼表情。
“跟著我。”溫天安說。
周霜燭點了點頭。
隊伍出發了。李大彪走在最前麵,帶著三十幾個人,沿著營地東邊的小路急行軍。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麵出現了一片矮林子。李大彪停下來,蹲在地上看腳印。
“就從這兒過去。咱們堵在前麵那條溝裡,等人過來了就打。”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帶的人。三十幾個,老兵不到一半,剩下的都是新補進來的,連刀都握不穩。
“都給我聽好了,”李大彪的聲音壓得很低,“對方人不多,幾十個。咱們占著地勢,打完了就撤。別戀戰,別逞能。活著回來。”
隊伍散開,伏在溝裡。溫天安帶著自己伍的人蹲在右側,鄭大川在他左邊,錢滿倉在最外側,周霜燭在溫天安身後,陳敢當在周霜燭旁邊。
等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遠處傳來了馬蹄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起的聲音。不是整齊的,是散亂的,雜遝的。
然後人影出現了。
二十幾個,三十不到。有騎馬的,有步行的。穿著灰撲撲的北梁軍服,跟鎮北關的兵沒什麼兩樣。但他們走路的姿勢不對——太穩了,太從容了。騎馬那幾個腰背挺直,控馬的動作乾淨利落,不是普通騎兵的水平。
溫天安的腦子裡動了一下。那種感覺又來了,像蜘蛛網上的絲,微微顫了一下。
不對勁。
他盯著那些人看。走路的姿勢,握刀的方式,眼神——不是普通士兵的眼神。普通士兵的眼神是散的,是慌的,是東張西望的。這些人的眼神是收著的,是盯著一個方向的,是獵手看獵物的眼神。
“李頭。”他壓低聲音喊了一聲。
李大彪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些人不對。”
“怎麼不對?”
“不是普通兵。是練過的。你看他們走路,腳跟不著地,重心一直在前腳掌。騎馬那幾個,控馬的手勢太穩了。這是練武的人的習慣,改不了。”
李大彪盯著那些人看了幾秒,臉色越來越難看。
“青雲閣。”他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溫天安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前世校過的那些兵書,什麼《紀效新書》《練兵實紀》,一字一句地浮現在腦海裡。不是講個人武勇的,是講怎麼以弱勝強、怎麼用陣型剋製高手的。
“李頭,不能硬拚。散兵線太寬了,他們高手多,咱們一對一打不過。收攏陣型,三三製,每三個人盯一個。別讓他們衝散咱們。前排用長兵器頂住,後排刀手補刀。他們人少,隻要不亂,他們沖不進來。”
李大彪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麼,轉頭低聲下了命令。
陣型變了。三十幾個人收攏成幾個小組,長槍兵在前,刀手在後,每組盯一個方向。縫隙小了,空隙少了。
北梁的人走近了。走在最前麵的幾個人發現了溝裡的伏兵,沒有慌亂,沒有後退,反而加快了腳步。其中一個瘦高個子拔出刀,刀光一閃,沖在最前麵的一個鎮北關老兵還沒反應過來,脖子上的血就噴了出來。
三流頂尖。
溫天安從溝裡翻出去,刀已經出鞘了。他的身體比腦子快——那種精神力鋪開來,對方的動作在他眼裡慢了一拍。瘦高個子的刀從右邊砍過來,溫天安側身,刀身一斜,順著他的刀背滑上去。瘦高個子顯然沒料到這一招,愣了一下,就這一下,溫天安的刀已經抹過了他的脖子。
血噴出來。溫天安沒時間看,第二個已經到了。
這個更年輕,刀更快,走的是剛猛的路子。一刀劈下來,帶著風聲。溫天安蹲身,左定膝刀勢,刀按在左膝,擋住這一刀,順勢往上一撩。對方退了一步,沒撩到。溫天安跟進,腰砍刀勢接單撩刀勢,兩刀之間幾乎沒有間隙。對方擋了第一刀,沒擋住第二刀,刀尖劃開了他的肚子。
兩個。
溫天安回頭看身後。錢滿倉已經殺了一個,刀上滴著血,臉上還是那副和和氣氣的表情,像剛做完一件很普通的事情。鄭大川和李大彪合力架住一個,刀來刀往,打得難解難分。陳敢當蹲在旁邊,手抖得厲害,但眼睛盯著那個人,等機會。
機會來了。鄭大川一刀砍在那人的刀上,震得他退了一步。陳敢當從側麵撲上去,一刀捅進了他的腰。
“我操!”陳敢當喊了一聲,聲音又尖又抖,“我捅到了!我捅到了!”
那人倒下的時候,陳敢當還握著刀,整個人跟著往下栽。
“鬆手!”溫天安喊了一聲。
陳敢當鬆了手,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著自己滿手的血,臉上的表情很精彩。
溫天安沒時間管他。他回頭找周霜燭。
周霜燭不在他身後。
溫天安的心猛地縮了一下。他掃了一眼戰場——左側,三十步外,一個北梁騎兵正追著周霜燭。那騎兵騎著馬,手裡的刀舉著,馬跑得不快,但比人快得多。周霜燭在跑,但他跑不過馬。他的刀已經飛了,不知道丟在哪兒了,兩手空空,拚命往前跑。但他的步子太小了,太慢了,馬越來越近。
騎兵的刀舉起來,朝周霜燭的後背砍下去。
溫天安衝過去。他的腦子裡很安靜,沒有雜念,沒有恐懼,隻有那一刀。他把所有的力氣都用上了,刀從下往上撩,走弧線,腰胯帶動。騎兵的刀落下來的時候,溫天安的刀已經到了,從側麵切入,刀尖劃過騎兵的肋下,從肩膀穿出來。
騎兵慘叫一聲,刀脫手,人從馬上栽下來。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