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了。
蘇文江和鄭大川喝得勾肩搭背，被蘇文海一邊一個扶著往外走。鄭大川嘴裡還在嘟囔“再喝一杯”，蘇文江舌頭已經大了，含含糊糊地說“明天……明天接著喝”。蘇文海搖了搖頭，把人交給迎上來的小廝，囑咐了幾句，讓人把他們送回西院。
陳敢當趴在桌上，已經不動了。小蝶站在旁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杜少穀。杜少穀嘆了口氣，彎腰把陳敢當的一隻胳膊搭上自己肩膀，小蝶扶住另一邊，兩個人半拖半架著把人弄出了花廳。
蘇正清被老李頭扶著先回去了，姚氏走的時候又回頭看了溫天安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什麼，笑了笑，走了。
花廳裡的人陸續散了。丫鬟們進來收拾碗筷，動作輕巧，碗碟碰在一起的聲音細細碎碎的。
溫天安站起來，準備回西院。他的臉還帶著一點酒意，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腳步比平時慢了半拍。
他走出花廳的時候，蘇淺月正站在走廊邊上。她的臉紅撲撲的，酒意還沒散，眼睛比平時亮。她看見溫天安出來，沒有像平時那樣低下頭或者走開，而是站在那裡，看著他走過來。
“溫公子。”她叫了一聲。
溫天安停下來。
蘇淺月看著他，目光從他臉上移到身上，從頭到腳看了一遍。月白色的直裰，袖口綉著淡青色的雲紋，腰間束著同色的帶子。衣裳是蘇府備的客衣，合身，但不是量身裁的，肩線寬了一點，腰身鬆了一些。
“你這衣服，”她說，聲音比平時慢，帶著酒意，“不太合身。”
溫天安低頭看了看自己。“還行。”
“不行。”蘇淺月搖了搖頭，往前走了一步，“肩這裡寬了，腰這裡也鬆了。你穿這個，顯不出來。”
溫天安沒說話。
蘇淺月伸出手，手指捏住他肩頭的布料，往中間收了收，比了一下寬度。她的手指在他肩膀上停了一瞬，然後滑到袖口，量了量袖長。又退後一步，看了看腰身。
她的動作很快，但很認真。酒意讓她的膽子比平時大了一些，手沒有抖，臉是紅的，但眼睛是專註的。她繞著他看了一圈，嘴裡小聲唸叨著什麼，像是在記尺寸。
“腰圍再收一寸半，肩寬……少一寸，袖長倒是剛好。”她退後一步，歪著頭看了看，又上前一步，用手掌在他後背比了一下，“背寬也要收一點。”
溫天安站在那裡，沒有動。她靠得很近，能聞到她身上的酒氣，混著淡淡的皂角味。她的手指偶爾碰到他的衣服，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蘇淺月量完了，退後一步，看著自己的手，忽然像是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她的臉更紅了，從耳尖一直紅到脖子根，但她沒有跑。
“我給你做一身。”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但還是穩的，“我針線活還行。你喜歡什麼顏色？”
溫天安看著她。“都行。”
“那就還是月白。”她說完，低下頭，手指在袖口上繞了一圈，“你穿月白好看。”
溫天安沒有說話。
蘇淺月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說話，自己先開口了：“那我做了。做好了給你送過去。”
她說完轉身就走，步子很快，裙擺在走廊裡掃過，帶起一陣細細的風，又轉身停下來。
“你早點歇著。”
她說完就走了，這次沒有停。
溫天安站在走廊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後麵。風吹過來，帶著桂花和酒的香氣，混在一起。
他轉身往西院走。
月亮已經從雲層後麵出來了，光很淡，照在青磚小徑上灰濛濛的。他走過那片竹子，竹葉在風裡沙沙響。
西院裡，燈還亮著。鄭大川被小廝扶回來，已經躺下了，呼嚕聲震天響。陳敢當被杜少穀和小蝶架回來，往床上一放，立刻沒了聲息。小蝶把他歪了的鞋子脫下來，放在床腳，又拉了被子蓋好。杜少穀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小蝶在陳敢當床邊站了一會兒，吹滅了燈，輕輕帶上門，也回去了。
西院安靜下來。
溫天安在石階上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了。睡不著。酒意散了，腦子清醒得不像話。
他走到院牆邊，伸手扒住了屋簷邊的瓦片，翻了上去。
屋頂上的風比下麵大，吹得他衣襟獵獵作響。他在屋脊上坐下來。月亮在頭頂，不大，但很亮，照得整個蘇宅都在眼前鋪開——灰瓦、白牆、竹影、桂花樹，一層一層的，像一幅淡墨的畫。
他的感知鋪開。蘇正清和姚氏已經歇了，呼吸很沉。蘇文淵書房裡的燈還亮著，氣機坐在桌邊沒有動。蘇文海、蘇文江各自回了院子。西院裡，鄭大川和陳敢當的呼吸都很沉，一個比一個響。杜少穀的呼吸很輕，小蝶的也是。
蘇淺月的房間裡燈滅了，氣機躺在床上，沒有動，但呼吸不是睡著的那種呼吸。蘇清鳶的房間裡燈還亮著，氣機坐在桌邊，也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蘇清鳶房間裡的氣機動了。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停，推開門，走出來。
她穿著赴宴時那件淡藍色的褙子，頭髮還是宴席上的樣子，沒有換。酒意已經散了，但臉上的紅還沒完全退，月光照在她臉上，淡淡的。
她沒有往西院的方向走。她走到院子中間，停下來，抬起頭，往屋頂上看。溫天安在屋頂上，她在院子裡。隔著一道牆，隔著幾重屋簷，她看不見他。但她抬著頭，像是在找什麼。
溫天安看著她。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房間。他以為她回去了。
但她沒有回去。她走到院牆邊，伸出手，搭上了屋簷邊的瓦片。
溫天安的感知在她手指觸到瓦片的那一瞬就捕捉到了。他沒有猶豫，從屋頂上翻下去，落地的瞬間已經掠過了院牆，一隻手攬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撈進懷裡。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雙腳已經離了地。他在牆麵上蹬了一下，借力騰空，另一隻手扒住了屋簷邊的瓦片，一使勁，兩個人一起翻上了屋頂。
他把她放在屋脊上坐好，自己在她旁邊坐下來。整個過程不過兩三個呼吸。
蘇清鳶坐在屋脊上，喘著氣。頭髮散了幾縷，垂在臉側。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剛搭上瓦片就被他撈走了，連皮都沒蹭破。又看了看溫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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