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是一道一道上來的。
先是四碟冷盤。醬鴨切得薄薄的,碼成一圈,油亮亮的;糟鵝掌剔了骨,擺在青花碟子裡;涼拌海蜇絲拌著黃瓜,脆生生的;還有一碟桂花糖藕,糯米塞得滿滿的,澆了蜜汁。
老李頭親自端菜,一邊擺一邊報菜名,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得意勁兒。
熱菜跟著來了。清蒸鰣魚,鱗光閃閃,上麵鋪著火腿絲和薑絲,熱油澆上去的時候刺啦一聲,香氣騰起來。蟹粉豆腐,黃澄澄的一盆,勺子舀下去嫩得晃。油燜筍,顏色紅亮,看著就脆。還有一鍋醃篤鮮,砂鍋蓋子一掀,白氣冒出來,鮮味順著熱氣往人鼻子裡鑽。
陳敢當的眼睛不夠用了。他看著那盤鰣魚,嚥了口唾沫,又看看蟹粉豆腐,又嚥了一口。鄭大川倒是穩得住,但筷子已經捏在手裡了,指節微微發緊。
蘇正清端起酒杯,看了眾人一圈。
“都是自家人,別拘禮。吃。”
陳敢當的筷子第一個伸出去,夾了一塊鰣魚,連鱗帶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亮了。
“好吃!”他說,聲音有點大,自己反應過來,不好意思地縮了縮脖子。
鄭大川夾了一塊油燜筍,嚼了嚼,沒說話,但筷子又伸出去了。
蘇文海笑著說:“鄭兄弟,這筍還行?”
“行。”鄭大川嘴裡嚼著,隻蹦出一個字。
蘇文江在旁邊接了一句:“這是城外慧覺寺的筍,每年寺裡的和尚挖了送來的。市麵上買不到。”
鄭大川又夾了一塊,這回多說了兩個字:“怪不得。”
杜少穀吃得慢,每樣菜嘗一口,偶爾點一下頭。小蝶坐在他旁邊,安靜地吃著,筷子用得秀氣。陳敢當吃了幾口,忽然想起來什麼,夾了一塊糖藕放到小蝶碗裡。小蝶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低頭吃了。陳敢當的耳朵紅了一點,趕緊低頭扒飯。
姚氏坐在蘇正清旁邊,自己沒怎麼吃,筷子一直在給別人夾。先給蘇淺月夾了一塊鴨腿,蘇淺月說“奶奶,我吃不了這麼多”,姚氏不聽,又給她夾了一筷子海蜇絲。又給蘇清鳶舀了一勺蟹粉豆腐,蘇清鳶說“夠了夠了”,姚氏說“你太瘦了,多吃點”,又多舀了半勺。
然後她看向溫天安。
溫天安坐在對麵,他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看見姚氏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淺淺的,像是被歲月輕輕壓出來的印子。她伸手夾菜的時候,袖口往下滑了滑,露出手腕上一隻銀鐲子。
鐲子有些年頭了,磨得發亮,上麵刻著纏枝蓮紋。鐲子在她手腕上輕輕晃著,隨著她夾菜的動作,一下一下地晃。她舀湯的時候,會微微偏頭,吹一吹,再遞過來。
他見過這些。不是見過,是記得。在他很小的時候,很小很小,小到他以為已經忘了。
奶奶的手腕上也有一隻銀鐲子,也是磨得發亮的,也是刻著纏枝蓮紋。奶奶給他喂飯的時候,鐲子會碰到碗沿,發出輕輕的叮的一聲。
他坐在奶奶腿上,奶奶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邊。“天安乖,再吃一口。”他張開嘴,吃了。奶奶又舀了一勺,吹了吹,又送到他嘴邊。“天安乖,再吃一口。”他又吃了。奶奶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和姚氏現在一模一樣。
他以為他忘了,原來沒有。
姚氏把一塊糖藕放到他碗裡,笑著說:“年輕人多吃點甜的,補氣血。”
她笑的時候,眼睛彎下去的弧度,和奶奶一模一樣。
溫天安低下頭,看著碗裡那塊糖藕。他沒有說話,端酒杯的手比平時慢了一些。
“謝謝姚奶奶。”他說。聲音和平時一樣平,但他沒有抬頭。
姚氏又給他夾了一塊鰣魚肚子上最肥的那一段。“這魚肚子上的肉嫩,沒刺。”
“好。”
她又給他舀了一碗醃篤鮮,放到他手邊,舀湯的時候微微偏頭,吹了吹。“這湯燉了兩個時辰,你嘗嘗。”
溫天安端起來喝了一口。“好喝。”
姚氏看著他喝湯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孩子吃東西的時候不像在吃飯,像是在完成一件事。不急不慢,不挑不揀,給什麼吃什麼。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就是覺得,這孩子沒人照顧。
她又給他夾了一筷子青菜。溫天安吃了。她又給他夾了一塊筍。溫天安也吃了。
陳敢當在旁邊小聲對鄭大川說:“大川哥,姚奶奶是不是想把頭兒喂成豬?”
鄭大川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閉嘴吃你的鴨脖子。”
陳敢當捂著後腦勺,低頭繼續啃。
酒是蘇文江帶來的。他從身後拎出兩壇,往桌上一放,壇口的泥封還沒拆,紅布紮著口子,壇身上貼著一張紅紙,寫著“醉仙釀”三個字。
“這是我酒樓裡最好的酒。”蘇文江拍開泥封,酒香立刻湧出來,不是那種沖鼻子的烈,是醇醇的、厚厚的,帶著一股糧食的甜香,往人鼻子裡鑽。
陳敢當鼻子抽了抽,眼睛亮了。“這什麼酒?這麼香?”
蘇文江一邊倒酒一邊說:“醉仙釀。城南老作坊釀的,一年隻出二十壇。我攢了兩年才攢下這兩壇。”
酒倒進杯子裡,顏色是琥珀色的,稠稠的,掛在杯壁上慢慢往下淌。
陳敢當端起來抿了一口,整個人愣了一下。他又抿了一口,這回沒急著咽,含在嘴裡品了品,然後咕咚一聲嚥下去,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我從來沒喝過這麼好的酒。”他說。
鄭大川也端起來喝了一口,沒說話,但把杯子放下了,看了一眼杯子裡剩下的酒,又端起來喝了第二口。
蘇文江笑了。“鄭兄弟,怎麼樣?”
“好喝。”鄭大川一臉享受的回道。
蘇文江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跟鄭大川碰了一下。“那就多喝點。”
兩個人一碰杯,各自幹了。蘇文江又給鄭大川滿上,鄭大川也不客氣,端起來又幹了。蘇文江再滿,鄭大川再乾。連乾三杯,鄭大川的臉紅了,蘇文江的臉也紅了。
蘇文海在旁邊看著,笑著搖了搖頭。“老三,你慢點喝,別把客人灌醉了。”
蘇文江擺擺手。“沒事,鄭兄弟酒量好。”
鄭大川抹了一把嘴,說:“這酒好,不醉人。”
話音剛落,他打了個嗝,聲音不小。蘇淺月抿著嘴笑了,蘇清鳶的嘴角也微微翹了一下。
蘇文江又給鄭大川滿上,兩個人開始聊上了。蘇文江問鎮北關什麼樣,鄭大川說冷,風大,粥稀。蘇文江問打仗怕不怕,鄭大川說怕,但怕著怕著就不怕了。蘇文江問鄭大川在邊關吃什麼,鄭大川說乾糧泡水,偶爾頭兒請客吃頓肉。
蘇文江聽了,沉默了一會兒,端起酒杯跟鄭大川又碰了一下。“鄭兄弟,以後在江陵,想吃什麼喝什麼,到我酒樓去,我請。”
鄭大川看著他,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端起酒杯,一口乾了。“行。”
兩個人越聊越熱乎,酒也越喝越多。蘇文江開始講他開酒樓的事,怎麼從一個小攤子做起,怎麼攢錢盤下第一家店,怎麼跟競爭對手鬥智鬥勇。鄭大川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插一句“後來呢”“那你怎麼弄的”。蘇文江講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酒杯端在手裡忘了喝。
蘇文海在旁邊聽著,笑著對蘇文淵說:“老三今天話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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