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聯貼出來之後，葯棚的生意果然冷清了許多。
杜少穀用漿糊把那張紙貼在葯棚門口的木柱上，貼得很仔細，四個角都按得服服帖帖。路過的人都要停下來看一眼，認字的念出聲，不認字的問別人。唸完了，大多數人都訕訕地走了——人家都盼著天下人沒病了，你好意思裝病去買葯？
但也有臉皮厚的。
陳敢當就是最厚的那一個。
他幾乎每天都來。有時候跟著溫天安，有時候一個人溜過來。每次都有理由——“頭兒讓我來拿點葯”“路過，順便看看”。
杜少穀第一次還給他把脈，第二次翻了個白眼，第三次直接罵：“你又哪兒疼？”
“沒疼。我就是來看看……看看葯棚需不需要幫忙。”
“不需要。滾。”
陳敢當沒滾。他站在葯棚門口，假裝看對聯，眼睛一直往裡麵瞟。小蝶坐在凳子上認字，低著頭，手指在冊子上慢慢移動。她今天穿了一件周霜燭給的舊衣裳，改小了，合身了，頭髮用布條紮起來，露出一張乾乾淨淨的臉。
陳敢當看了好一會兒，清了清嗓子。“那個……小蝶姑娘，你今天認的什麼字？”
小蝶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很安靜，帶著一點好奇——這個人怎麼又來了？
“貝母。”
“貝母？是什麼？”
“一種藥材。止咳的。”
“哦。”陳敢當點了點頭，想繼續聊，但腦子一片空白。他張了張嘴，又閉上，臉慢慢紅了。
小蝶看著他紅臉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你嗓子不舒服嗎？”
“沒有！我嗓子很好！”陳敢當的聲音忽然拔高，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小蝶沒忍住，“噗”地笑了一聲。聲音很小，像氣泡從水裡冒出來，但陳敢當聽見了。他的臉從紅變成紫紅，嘴巴張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差點撞在門框上。
杜少穀坐在裡麵搗葯，頭也不抬。“這傻子，天天來，天天紅臉，天天跑。”
小蝶低下頭，繼續認字。耳朵尖紅了一點。
這樣的日子過了大半個月。陳敢當每天來，每天紅臉，每天跑。小蝶從最開始的不自在，慢慢習慣了，有時候甚至會主動跟他說一兩句話。
“今天認的什麼字？”
“黃芪。”
“黃芪是幹嘛的？”
“補氣的。”
“哦。那你多補補，你太瘦了。”
小蝶又笑了。陳敢當又跑了。
周霜燭偶爾也會來葯棚。有時候是溫天安讓她來拿葯，有時候是她路過。每次來，她都不多待，把東西放下，看一眼小蝶認字的進度，轉身就走。小蝶每次看見她，眼睛都會亮一下，叫聲“栓子哥”，聲音不大，帶著一點小心翼翼。周霜燭每次都點頭，不多說一個字。
這天下午，溫天安去總兵府送操典。周霜燭一個人在院子裡擦刀。門響了，她抬頭，看見小蝶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個布包。
院子裡沒有別人。
小蝶走進來，步子比平時輕快一些。她把布包放在石桌上，開啟，裡麵是幾塊米糕，白白軟軟的，上麵撒了幾粒芝麻。
“栓子哥。”她叫了一聲，但聲音裡帶著一點猶豫。她看了看周霜燭的臉，又看了看她的衣裳，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嘴唇動了動。
“我能不能叫你周姐姐？”
周霜燭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小蝶。小蝶被她看得有點緊張，往後退了半步，但眼睛沒躲。
“我……我就是覺得……”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你對我像姐姐一樣。但你要是不願意，我還是叫栓子哥——”
周霜燭點了點頭。
很輕，但很明確。
小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跟對著陳敢當笑不一樣——不是被逗樂的、忍不住的笑，是一種安心的、放鬆的笑，像是一直懸著的東西終於落了地。
“周姐姐。”她叫了一聲，聲音比叫“栓子哥”的時候輕很多，也軟很多。
周霜燭沒說話，低下頭繼續擦刀。但她的耳朵尖紅了一點。
小蝶在她旁邊坐下來，把米糕往她那邊推了推。“杜大夫說我最近認字認得好，獎勵我半斤米粉。我做了一些，給你嘗嘗。”
周霜燭放下刀，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米糕有點硬，甜味也淡，但她嚼得很認真。
“好吃嗎？”小蝶問。
“嗯。”
小蝶笑了。她坐在周霜燭旁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看著周霜燭把一整塊米糕吃完。
“周姐姐，你對我真好。”她的聲音很輕。
周霜燭沒說話。她站起來，走進廂房，過了一會兒出來，手裡多了一把匕首。
比她自己用的那把短一些，窄一些，刀鞘是黑色的，磨得發亮。刀柄上纏著黑繩，繩子的紋路細密整齊。
她把匕首放在小蝶手裡。
“給你的。”
小蝶低頭看著那把匕首，愣住了。“我……我不會用。”
“不用會。放著就行。”周霜燭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一個人在葯棚的時候，放在手邊。有人欺負你，就拿這個對著他。”
小蝶捧著匕首，手指在刀鞘上慢慢摸了一下。她的眼眶紅了，但沒哭。
“周姐姐，你教我好不好？怎麼用。”
周霜燭看了她一眼。“你想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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