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孫媽媽就來了。
溫天安正在天井裡洗臉,聽見院門被拍得山響。周霜燭的廂房門關著,裡麵沒動靜——小蝶大概還在睡。
他走過去拉開門閂。孫媽媽站在門口,穿著件半新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搽了粉,但眼底的青黑遮不住,一看就是一夜沒睡。她往院子裡探了探頭,看見廂房的門關著,嘴角抽了一下。
“溫把總,我家小蝶在你這兒吧?”
“在。”
孫媽媽雙手叉腰,嗓門提起來:“溫把總,你也是當官的,知道規矩。小蝶簽了契的,你把人扣著不放,這說不過去吧?我孫媽媽在邊關跑了十幾年,還沒見過哪個當官的這麼辦事的。”
溫天安靠在門框上,沒接話。
孫媽媽等了等,見他不吭聲,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些:“那丫頭昨晚跑出來,我找了一夜。你知不知道我腿腳不好?我這把年紀了,在營地裡轉了一宿,腳上磨了兩個水泡。”
她彎腰拍了拍褲腿,像是真有什麼似的,拍了兩下又直起身來,臉上的表情一點沒變。
“溫把總,你說這事怎麼辦吧。”
溫天安看著她。“多少錢能贖?”
孫媽媽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他這麼直接。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生意人的精明,還有一點別的東西——像是意外,又像是鬆了口氣。
“溫把總,你認真的?”
“嗯。”
孫媽媽從袖子裡掏出那張賣身契,展開。紙很薄,發黃了,邊角都捲了,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底下按著一個紅手印。
“三吊錢買的。”她說,“但養了半個月,吃穿用度,加上調教——你不能讓我虧本。”
“多少?”
孫媽媽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兩。”
溫天安看著她。
“你別嫌貴。”孫媽媽的嗓門又上來了,“溫把總,你也是見過世麵的人。那丫頭的成色,你看不見?整個鎮北關,你找得出第二個?三十兩,我連本錢都回不來。要不是她性子烈、不聽話,你出一百兩我都不賣。”
溫天安還是沒說話。
孫媽媽被看得有點發毛,往後退了半步,但嘴上沒饒人:“溫把總,你名氣這麼大,怎麼這麼摳?三十兩銀子,你在邊關待了兩年,攢不出來?你少請兩頓飯就有了。再說了,你堂堂把總,三皇子麵前的紅人,跟我要價還價,傳出去不怕人笑話?”
她越說越快,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二十兩。”溫天安說。
孫媽媽的眼睛瞪圓了。“二十兩?溫把總,你打發叫花子呢?那丫頭接一次客都不止這個數——我不跟你說了,二十兩不賣。你把人還我,我自己帶回去。”
她伸手要往院子裡走,溫天安沒讓。
“二十五兩。”
孫媽媽站住了。她看了看溫天安的臉,又看了看院子裡麵,嘴撇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難聽的,又咽回去了。
“溫把總,我跟你說句實在話。”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不像剛才那麼潑辣了,“那丫頭在我那兒待了半個月,跑了好幾回。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就是不服。我正愁怎麼辦呢。”
她頓了頓,低頭看著手裡的賣身契,手指在紙邊上摸了摸。
“你買下來,是她的福氣。二十五兩就二十五兩。但你不能讓我虧太多——我手下還有幾十個姑娘要養活呢。”
溫天安從懷裡掏出銀子,數了二十五兩,遞過去。孫媽媽接過來,在手裡掂了掂,又看了看那張契,嘆了口氣,把契遞過來。
“拿去吧。”
她的聲音很低,跟剛才判若兩人。她把銀子收進袖子裡,往院子裡看了一眼。廂房的門還是關著的,安安靜靜的。
“溫把總,那丫頭性子烈,你別打她。打不服的。”
溫天安看著她。“你打過?”
孫媽媽的嘴張了一下,沒說話。她低下頭,整了整袖口,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回頭。
“溫把總。”
“嗯。”
“那丫頭晚上沒吃東西。你給她弄點熱的。胃不好,餓久了會疼。”
然後她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趕路,又像是在逃什麼。
溫天安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營地的土路上。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賣身契,紙很薄,發黃了,邊角都捲了。他把紙疊好,揣進懷裡。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回頭,看見陳敢當站在院子外麵,手裡端著一個碗,嘴張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廂房的方向。
溫天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小蝶站在廂房門口,剛睡醒的樣子,頭髮散著,身上穿著周霜燭的一件舊衣裳,大了好幾號,袖子挽了好幾道。她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陽光照在她臉上,那張臉白得發光。
陳敢當的碗差點掉在地上。
“頭兒……”他的聲音變了調,“這誰啊?”
“撿的。”
“撿的?哪兒撿的?我也去撿一個——”
溫天安看了他一眼。陳敢當把後半句話咽回去了,但眼睛還黏在小蝶身上,拔都拔不下來。小蝶注意到有人在看她,往周霜燭身後縮了縮。周霜燭從廂房裡出來,看了陳敢當一眼。那一眼很淡,但陳敢當打了個哆嗦,端著碗轉身就跑。跑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差點撞在帳篷柱子上。
“頭兒!我什麼都沒看見!”他喊了一聲,然後跑沒影了。
溫天安嘴角動了一下,走回院子。小蝶站在廂房門口,看著他,又看了看周霜燭,嘴唇動了動。
“溫把總,我……”
“以後給你找個地方待著。”溫天安說,“不用回那邊了。”
小蝶低下頭,她還是光著腳,她沉默了很久,再抬起頭的時候,眼眶紅了,但沒哭。
“謝謝你。”她的聲音很輕。
“別謝我。”溫天安看了周霜燭一眼,“謝她。”
小蝶轉過身,看著周霜燭。她的目光在周霜燭臉上停了一瞬,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哥。”她叫了一聲,聲音很輕,“謝謝你。”
周霜燭愣了一下。她的耳朵尖紅了一點,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她從床底下翻出一雙舊鞋,放在小蝶腳邊。
“穿上。地上涼。”
小蝶低頭看著那雙鞋,比了比,大了一點,但她還是穿上了。鞋帶繫了兩道,勉強跟腳。
溫天安回到正房,在桌前坐下來。他從櫃子裡翻出幾張紙,研了墨,提筆開始寫。
周霜燭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出聲,轉身去夥房打了份早飯回來。她端著一碗粥、兩個饅頭、一碟鹹菜走進來,放在桌角,又出去了。
溫天安頭也沒抬,繼續寫。
他寫的是一本醫書。《肘後備急方》——東晉葛洪寫的,都是些簡易方子,專門給窮人和邊遠地方的人用的。書不厚,但內容實用,全是常見病的治法,藥材也是容易找到的那種。他前世校過這本書,每一個字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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