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妓來了之後,鎮北關的日子就不太平了。
頭一個禮拜還算消停。那些女人剛來,水土不服,病懨懨的,接不了幾個客。孫媽媽忙著熬薑湯、燒熱水,把姑娘們捂在帳篷裡養了幾天。當兵的在外麵轉悠,聞著味兒進不去,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第二週就不行了。
先是陳敢當。
那天傍晚溫天安從總兵府回來,路過陳敢當的帳篷,聽見裡麵傳出嚎啕大哭的聲音。那哭聲他聽過——上次賭輸了五兩銀子就是這個動靜,上氣不接下氣,中間夾著吸鼻涕的聲音,跟殺豬似的。
他掀開簾子走進去。
陳敢當趴在草蓆上,臉埋在胳膊裡,嚎得驚天動地。旁邊蹲著四個新兵,一個個手足無措,想勸又不知道怎麼勸。
“嗚嗚嗚嗚嗚——我對不起頭兒——我他媽又犯傻了——嗚嗚嗚嗚——”
一個新兵小心翼翼地拍他的背:“敢當哥,你別哭了……”
“我怎麼不哭!五兩銀子啊!五兩!”陳敢當猛地抬起頭,臉上的眼淚鼻涕糊了一片,眼睛腫得像兩個桃子,“我又被騙了!嗚嗚嗚嗚嗚——”
溫天安站在帳篷口,看著他。
陳敢當嚎到一半,覺得不對勁,抬起頭,看見了溫天安。他的表情僵住了,嘴還張著,眼淚還在流,鼻涕還掛了一條。
“頭兒……”他的聲音一下子從嚎啕變成了蚊子哼哼,委屈巴巴的,“你來了……”
“嗯。”
“頭兒,我……我就是……”他吸了一下鼻子,“有個姑娘,叫紅袖,她說她家裡遭了災,爹孃都死了,就剩她一個。她說她攢不夠錢贖身,這輩子就完了。她說她看我麵善,求我幫幫她。我……我就把銀子給她了……”
他用袖子拚命擦臉,越擦越花。
“結果我今天看見她跟一個老兵喝酒,笑得可開心了。那個老兵問她,是不是有個傻小子給了她五兩銀子。她說,是啊,那傻子以為我家裡遭了災,笑死人了。”
他的嘴一癟,又要哭。
“頭兒,我怎麼這麼蠢啊!上次賭錢輸了五兩,這次又被騙了五兩!我是不是天生就是被騙的命啊!”
溫天安蹲下來,看著他。“她叫什麼?”
“紅袖。”
“哪個營的?”
“就……就西邊那排帳篷。第三個。”
溫天安站起來。“你等著。”
“頭兒!你別去!”陳敢當一把拽住他的衣擺,“算了!五兩銀子而已!你要是去找她,人家該說我輸不起了!”
溫天安看著他。陳敢當的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臉上的淚痕一道一道的,但拽著他衣擺的手很緊。
“頭兒,真的算了。我自己蠢,怪不得別人。”他吸了一下鼻子,“我就是難受一會兒。哭完就好了。”
溫天安站了一會兒,蹲下來。“下次別信了。”
“嗯。”陳敢當點了點頭,“我以後再也不信了。再信我就是狗。汪汪!”
他學了兩聲狗叫。四個新兵憋不住了,一個個肩膀直抖,又不敢笑出聲。陳敢當回頭瞪他們:“笑什麼笑!我是認真的!”
“是是是,敢當哥是認真的。”新兵們拚命點頭,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溫天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走了。身後傳來陳敢當的聲音,帶著哭腔,又帶著一點著急:“頭兒!我不哭了!我真的不哭了!”
他沒回頭,嘴角動了一下。
真正鬧起來的是老兵。
軍妓營開了十來天,生意越來越好。爭風吃醋的事天天有。兩個老兵為了爭一個姑娘,在帳篷外麵打起來了。一個抄起板凳,一個拔出刀,被旁邊的人拉住了,沒出人命,但兩個人的臉都開了花。
李大彪氣得在營地裡罵了半個時辰,罰兩個人各打二十軍棍,關三天禁閉。
溫天安路過的時候,看見鄭大川蹲在場邊上看熱鬧,臉上帶著一種躍躍欲試的表情。他手裡攥著幾吊錢,翻來覆去地看,像是在做什麼重大決定。
錢滿倉從後麵走過來,看了一眼鄭大川手裡的錢,又看了一眼他的表情。
“白原府。”
就三個字。聲音不大,語氣很平。
鄭大川的手停住了。他低頭看著那幾吊錢,臉上的表情變了。他把錢塞回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逃什麼。
溫天安站在遠處,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帳篷後麵。
那天夜裡,溫天安被一陣動靜吵醒了。
不是營地裡的動靜,是院子外麵的。有人在跑,腳步很急,踩在泥地上噗噗噗的,然後有人拍門——不是拍,是砸,又輕又急,像一隻受了驚的鳥在撲棱翅膀。
他坐起來,手按在刀柄上。周霜燭的廂房門也響了,她比他快,已經站在天井裡,匕首握在手裡。
“誰?”溫天安喊了一聲。
門外的拍打聲停了。一個聲音傳進來,很細,很抖,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求求你……開門……求求你……”
溫天安走過去,拉開門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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