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溫天安完全掌握了筋骨境的力量。
說是“掌握”,其實不太準確。準確地說,是他開始習慣這具身體變成什麼樣子了。力氣比之前大了不知幾倍——不是那種“多搬幾塊磚”的大,是那種“你覺得能搬動的東西一碰就碎了”的大。
第一天他試著握刀,指節哢吧一聲,刀柄上被他捏出五個指印。他愣了一下,換了一把刀,這回沒使勁,輕輕握著。結果操練的時候一發力,刀從手裡飛出去,紮穿了場邊的木樁。陳敢當跑過去拔了半天沒拔出來,回頭看他,眼神像看怪物。
第二天他練了幾趟破陣九式,收刀的時候沒控製好力道,刀風把旁邊晾衣服的架子掃倒了。鄭大川的褲子掛在上麵,掉在地上沾了一堆土。鄭大川撿起來罵了半炷香的工夫,溫天安說賠你一條,鄭大川說不用,這條穿著有感情了。陳敢當問你跟一條褲子有什麼感情,鄭大川說穿了三年的褲子你說有沒有感情。
第三天他和鄭大川過招,一個格擋,鄭大川的刀脫手飛出去,虎口震得發麻,甩著手在地上轉了三圈。鄭大川說不是大,是變態。錢滿倉在旁邊看著,說了一句“你現在力氣比我還大”。溫天安沒反駁。他現在一拳能打碎石板,一刀能劈開木樁,驚鴻步施展開來,身形快得連鄭大川都看不清。要是再遇到上次那幾個青雲閣的三流頂尖,他有把握在三招之內解決。
這破經。他在心裡罵了一句,又忍不住佩服。非得把骨頭弄碎了才能練,哪個正常人能想到這種練法?但練成之後確實厲害。
可第三重怎麼辦?
元髓境,髓滿生血,生機勃勃。練的是骨髓。骨髓這東西,不像骨頭,碎了就死了。他總不能讓老軍醫拿針管抽他的骨髓吧?這世界也沒有針管。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忽然冒出個念頭——骨髓是造血的,那如果用補血的葯來輔助呢?是不是能加快練成的速度?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壓不下去了。
這七天裡,他還做了一件事——每天晚上睡覺前,他都在心裡罵那個少年。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他想入夢。他想問問那個少年,“影子”到底是什麼意思,內景經到底怎麼練。但那個夢一次都沒來。他在心裡罵,罵完閉上眼睛,等著那條河出現。河不來。他又罵,罵完再等。河還是不來。他氣得在心裡把那個少年從頭罵到腳——你倒是出來啊,老子都快練成筋骨境了,你還在等什麼影子?罵完了,睡過去了,一夜無夢。
老軍醫這一週天天來。不是來換藥的——溫天安的傷早就好了。他是來“看”的。每次都說路過,掀開簾子往裡探一眼,看見溫天安站著或坐著或走著,臉上的表情就變得很複雜。有一次他甚至帶了個小本子,蹲在帳篷口偷偷記什麼,被陳敢當發現了,問他在寫啥,他瞪了陳敢當一眼,把本子藏進袖子裡走了。
這天下午,溫天安去找老軍醫。
老軍醫的葯棚在營地西邊,是個搭了布棚子的角落,桌上擺滿了瓶瓶罐罐。老軍醫正坐在那兒搗葯,看見溫天安走過來,手裡的搗錘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搗,假裝沒看見。
“老軍醫,跟您打聽個事。”
“什麼事?”
“有沒有補血的葯?效果好的那種。”
老軍醫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血氣足得很,補什麼血?”
“不是我。我想打聽有沒有什麼藥材。”
老軍醫放下搗錘,擦了擦手。“有。北邊冰原邊上長的雪參,補血養氣,功效很強。就是貴。”
“多貴?”
“一根要你半年餉銀。”
溫天安沉默了。半年的餉銀。他上個月的軍餉已經花光了,這個月的還沒發。就算髮了,也買不起。
他正想著,餘光瞥見葯棚後麵有個人影。
周霜燭蹲在葯棚後麵的角落裡,背對著他。她今天有些怪——操練的時候就怪。動作比平時慢,臉色發白,嘴唇沒有血色,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陳敢當問她怎麼了,她搖頭。鄭大川說去找老軍醫看看,她瞪了他一眼。鄭大川難得閉嘴了。
溫天安昨晚就看見了。天黑的時候,他出來透氣,遠遠看見周霜燭蹲在營地外麵的溪邊,手裡搓著幾根布條。他沒走近,隻看見她把布條擰乾了,塞進懷裡,低著頭走回來。他以為是手上的傷沒好利索,在洗布條換藥。現在想起來——手上的傷早就不流血了,用不著洗布條。
老軍醫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他看了周霜燭一眼,又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他站起來,走到周霜燭麵前。周霜燭低著頭,不敢看他。老軍醫沒說話,伸出手,搭了一下她的脈。很短,三秒鐘就鬆開了。
他的表情變了。不是震驚,不是困惑,是一種……瞭然。然後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心疼、無奈、還有一點點憤怒。他回頭看了溫天安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你不知道?
溫天安搖了搖頭。
老軍醫嘆了口氣,走回葯棚,從箱子底下翻出一個小布包,塞到溫天安手裡。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溫天安能聽見。
“回去煮水,給那人喝。別讓人看見。”
溫天安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布包。不大,掌心就能攥住。他捏了捏,裡麵是粉末狀的東西,細細的,軟軟的。他聞到了一股甜味。
紅糖。
他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了一下。
昨晚——溪邊——洗布條——紅糖——她蹲在葯棚後麵,臉色發白,嘴唇沒有血色。她的手一直放在小腹上。他的手指碰到她腰側的時候,她整個人僵住了,耳朵紅得能滴血。她沒有喉結。她的脖子白得不像當兵的人。
操。
老軍醫已經拎著藥箱走了。走了幾步,嘴裡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營地裡聽得很清楚。
“造孽啊。”
溫天安站在原地,攥著那包紅糖,看著周霜燭的背影。她蹲在葯棚後麵,臉朝著地,耳朵是紅的。從耳尖一直紅到耳垂。
他走過去,在她麵前蹲下來。她沒抬頭,肩膀微微縮著,像一隻被發現了藏身之處的小動物。
“跟我走。”
她愣了一下,慢慢站起來,跟在他後麵。走得很慢,步子比平時還小,一隻手放在小腹上。溫天安放慢了腳步,等她跟上來。
他把她帶到小屋門口。這間屋子是空置的,原來住過一個總旗,調走之後就一直空著,沒人用。門上的鎖都生了銹。溫天安前幾天就注意到這間屋子了,隻是一直沒想好怎麼開口。他想了幾天,最後決定不找李大彪——他怕李大彪問他“你要一間屋子幹什麼”,他答不上來。
他直接去找了管後勤的老趙頭,說自己的帳篷漏風,想換間屋子。老趙頭說帳篷都漏風,哪間不漏。溫天安沉默了一會兒,說那間空著的總旗屋子,借我住幾天。老趙頭說那是總旗的屋子。溫天安說我知道。他又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兩吊錢,放在桌上。老趙頭看了看錢,又看了看他,把鑰匙扔給他,說別弄壞了。
他把門推開。裡麵不大,但比帳篷強多了。有牆,有門,能擋風。一張木板床,鋪著乾草。一個矮桌,一把椅子。牆角有隻破陶罐,可以用來燒水。他在爐子裡生了火,把那包紅糖倒進陶罐裡,加了水,放在火上煮。水開了,甜味瀰漫出來,整個屋子都是紅糖的味道。
他把水倒進碗裡,放在桌上。
“以後你住這兒。”
周霜燭站在門口,看著屋裡那張床,又看了看桌上那碗水。她聞到了甜味。她的臉騰地紅了,從耳尖一直紅到脖子,紅到眼睛裡都蒙了一層水霧。她低下頭,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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