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問罪 讀小說選,.超省心
就在賈母那帶著掩飾意味的乾笑聲剛剛落下,堂外廊下便傳來了林之孝家那熟悉又帶著幾分諂媚的賠笑聲,打破了榮慶堂內的尷尬氣氛。
「哎喲喂,我的林姑娘,您可算是來了,老太太適才還唸叨著您呢,快請進,快請進!」
聽到這聲音,李紈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對賈母道:「老祖宗您聽聽,可真是說曹操曹操到,才說林妹妹呢,這不就來了?可見您老人家心裡惦記著,人兒就自己到了!」
賈母聽聞黛玉到來,臉上那點僵硬的乾笑終於緩和了幾分,化作一聲更顯「慈愛」的嗬嗬笑聲,渾濁的眼睛也亮起一點光彩,剛想開口說點什麼。
「喲————瑜大爺,您————您今兒也大駕光臨了?」
林之孝家的聲音再次從門外響起,這次卻帶著明顯的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聲調都拔高了幾分。
這聲「瑜大爺」如同在平靜的水麵投入一顆石子!
原本因昨夜驚擾、睡眠不足而顯得有些昏昏欲睡的探春、迎春、惜春,甚至活潑如湘雲,此刻都像是被無形的針紮了一下,精神猛地一振。
四人幾乎是同時,齊刷刷地扭過頭,帶著掩飾不住的好奇與驚異,將目光投向了那兩扇敞開的榮慶堂大門。
隻見門外光影交錯處,兩道身影並肩而來。
當先一人,正是蘇瑜!他身著挺括的青色長袍,腰束革帶,身姿挺拔如鬆,行走間步履沉穩有力,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昂揚勃發的英武之氣,這與她們平日裡見慣了寶玉那種略帶陰柔的富貴公子形象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
那撲麵而來的、充滿力量的雄性氣息,讓幾位深閨少女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了幾拍,眼前皆是一亮,彷彿沉悶的屋內霎時注入了一股清冽剛健之風。
緊隨蘇瑜身側半步的,正是林黛玉。
她裹著一件素雅的淺青色鬥篷,身形纖細,步履輕盈,如同弱柳扶風,眉宇間還殘留著一絲昨夜的倦怠與淡淡的哀愁,愈發顯得楚楚動人,惹人憐惜。
這一剛一柔,一英武一婉約,兩道身影並肩行來,竟是那般和諧相稱。
兩人行走間,衣袂輕揚,氣韻交融,看得堂內眾人,忍不住「嘖嘖」稱奇。
蘇瑜和林黛玉聯袂走進榮慶堂,堂內眾人的目光也全都關注在他們身上。
賈母的笑容有些僵硬,但她還是硬著頭皮維繫著。
兩人走到賈母跟前,林黛玉率先垂下頭,輕聲說道:「老太太安好。」
「嗬嗬————好好————玉兒,我瞧你臉色有些憔悴,是不是昨兒個沒有睡好?」賈母笑嗬嗬道、
「嗯,昨兒個晚上睡得有些遲了。」黛玉眼眸低垂的答道。
賈母的目光在黛玉有些憔悴的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又轉向蘇瑜。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但隨即又恢復了和藹。
她笑嗬嗬地應了一聲,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黛玉的手背,一臉慈祥地讓黛玉坐到她身邊的繡墩上:「好孩子,快過來坐下,可別累著了。」
黛玉順從地走到賈母身側,在繡墩上坐下,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她的身體依舊保持著僵硬和幾分拘謹。
看到黛玉坐下,蘇瑜上前一步,朝賈母拱手行了一禮,朗聲道:「晚輩問老太太安。
敢問老太太,晚輩聽聞昨夜到林妹妹院子裡,看到晚輩送的檯燈後暴跳如雷。
不但摔碎了隨身的通靈寶玉,還過度激動而暈厥。
老太太聽聞後大發雷霆,認為寶玉之所以如此,全因為是林妹妹收取了晚輩的禮物。
因此勒令以及林妹妹以及迎春、探春等一眾妹妹不許收晚輩的禮物,即便要收也必須由父母代收,亦或是交給嫂子保管?
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這————」
麵對蘇瑜的含怒詢問,賈母一時間無言以對,關鍵是她還不能象對待孫輩那樣以孝道來訓斥打壓,以至於麵色憋得有些發脹。
蘇瑜可不會管賈母怎麼想,他自光直視著賈母,那雙眼冷芒跳動:「不知老太太此舉,是何用意?莫非——老太太對我蘇瑜有什麼成見,亦或是認為我會害了府裡的一眾姐妹不成?」
蘇瑜這番話一出口,堂內的氣氛瞬間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賈母和蘇瑜身上,榮慶堂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窒息的壓迫感。
一眾原本還在低頭說話的姑娘們,包括探春、迎春、湘雲、惜春,以及旁邊的李紈,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呆呆地看著蘇瑜。
她們誰也沒想到,蘇瑜竟然一大早就闖進榮慶堂,當著這麼多人的麵,直截了當地向賈母「問罪」。
從小長在深閨裡的她們,見慣了賈府無論男女都對賈母低眉順眼不敢忤逆,何曾見過如此魯莽,敢於硬扛賈府老祖宗的人。
賈母那張原本還算慈祥的臉,此刻變得僵硬起來。
手中的茶杯更是微微顫抖,茶水險些灑出來。
她活了七十多載,坐鎮榮國府數十年,何曾有人敢這樣當眾質問她,可她卻又不知該如何回答。
畢竟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她不占理。
蘇瑜,一個與賈府沾親帶故的遠房子弟,送一份禮物給寄居府中的表妹林黛玉,這件事何錯之有?
錯隻錯在那盞燈太過稀世,引得寶玉那孽障醋意橫生,癔症發作。
而她自己呢?不過因溺愛孫兒昏了頭,便將滿腔邪火遷怒於無辜的外孫女。
此事若攤開在青天白日下,從頭至尾,都是她賈史氏與寶貝孫子賈寶玉兩人,一個隻顧著溺愛孫子、處事不公,另一個則心胸狹隘,行事偏激。
倘若承認吧,當著一眾小輩的麵,她這張老臉還要不要啦?
可不承認吧,她已經被蘇瑜懟到了牆角,根本沒有了退路,一旦傳揚出去,她這位賈府的老太君居然打起了外孫女禮物的主意,她立馬就會成為勛貴圈裡的笑柄。
最重要的是,如今的蘇瑜已經不是可以任由她拿捏的市井小民了。
如今的蘇瑜已經是太上皇欽封的二等子爵,京營的總兵官,掌控著上萬精銳,一旦惹怒了他,就是在為賈府樹立了一個強敵,這是早已勢衰的賈府無法承受的。
賈母不愧是掌控了賈府數十載的人,她隻是飛快的思索了一下,長長嘆了口氣,臉上便露出了愧疚的神情,轉過身子拉住了黛玉的小手麵帶愧疚道:「我的好玉兒,昨兒這件事確實是老婆子的不對。
當時一看到寶玉的慘狀,一時間便怒火攻心什麼都顧不得了,以至於說了一些糊塗混帳話,惹得你傷了心,外祖母今天當著大夥的麵給你賠不是,你要怪就怪外祖母好了。」
「外祖母!」
黛玉看到賈母居然當著眾人的麵向她這個小輩道歉,一時間哪裡還敢坐著,趕緊站起身子就要行禮,卻被賈母緊緊拉住不讓她起身,一時間激動交加之下撲在了賈母的懷裡,祖孫倆同時抱頭痛哭起來。
「嘖嘖————」
看著眼前這幅祖孫情深、抱頭痛哭的「感人」場麵,蘇瑜也不得不暗自讚嘆,這位坐鎮賈府後宅數十年的老太太,做事當真是老辣果決。
一旦察覺到事不可為,立刻便轉換了物件,避開自己這個硬茬,轉而向黛玉這個外孫女兼當事人低頭服軟。
這樣一來,既避開了自己的怒火和鋒芒,又彰顯了她有錯就改的大度,保全了她在小輩麵前的名聲。
而自己也不好再說什麼,倘若自己繼續追究下去,倒顯得自己小肚雞腸,變成一個欺負七十歲老太太的惡霸了。
好一招以退為進。
蘇瑜心中暗自冷笑,正準備開口陰陽賈母兩句時,一個清脆的笑語聲從外麵傳了進來。
「喲————沒曾想今兒個倒是我來得最遲,看來我得挑個好日子擺上一桌,請大夥兒吃酒才能堵住你們的嘴了。」
人未至,聲先到。這個標誌性的笑聲除了王熙鳳還能是誰。
伴隨著聲音傳來,一個明艷照人的身影從外頭走來。
蘇瑜有些想不通,這娘們是怎麼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快速沐浴更衣,完事後還能快速趕到這裡來。
重新換了一套大紅撒花襖、配著翠綠色百褶裙的王熙鳳,頭上戴著赤金點翠的鳳釵,臉上薄施脂粉,巧妙地遮住了眼部的黑眼圈,反倒顯得格外明艷動人。
王熙鳳幾步便飄然到了賈母身側。
極其自然地伸出塗著蔻丹的纖纖玉手,一把握住了賈母的手,隨後纔像是剛剛發現站在一旁蘇瑜似的,精緻的柳葉眉一揚,紅唇微張。
「瞧瞧————瞧瞧這是誰呀?」
她鳳眸流轉,打量了蘇瑜幾眼後戲謔道:「今兒個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咱們這位平日裡不睡到日上三竿、雷打不動的瑜爵爺,今兒個居然也能起個大早,巴巴兒地跑來給老祖宗請安問好啦?」
說完,她又對著賈母笑道,「老祖宗,您瞧瞧,這可是稀客登門,蓬畢生輝呀,咱們榮慶堂今兒個可是沾了您的光!」
蘇瑜看著王熙鳳這裝模作樣、倒打一耙的表演,再想到她今早剛從自己這裡訛走了一個檯燈,現在居然還有臉皮調侃自己,一時間都被她氣樂了。
他冷笑道:「喲————原來是璉二嫂子啊————今兒個一大早來我那打完球風之後,這麼快就回去沐浴更衣過來了?」
淡淡一句沐浴更衣,差點沒讓王熙鳳氣炸了肺。
今天早上她居然被眼前這個殺千刀的混蛋給嚇得尿了褲子,這簡直就是她一輩子最大的恥辱,現在這傢夥居然敢當中提出來,一時間她的笑容頓時僵住。
不過王熙鳳是什麼人,臉皮之厚可以說冠絕賈府,她眼珠子咕嚕一轉,一拍大腿。
「我的瑜爵爺,您這話說的,可真是讓嫂子我有些無地自容了。
什麼打秋風」?
嫂子我不過是瞧著您那燈稀罕,厚著臉皮去開開眼罷了。
您大方,賞了一盞,嫂子我感激還來不及呢。
這不,剛得了寶貝,就緊趕慢趕地跑來給老祖宗瞧瞧,讓她老人家也沾沾這稀罕物件的福氣!」
她話鋒一轉,眼神瞟向坐在賈母身邊眼眶還有些泛紅的黛玉,意有所指地笑道:「再說了,爵爺您大人有大量,總不會因為嫂子我嘴快心直,開兩句玩笑,就揪著這點小事不放,在老祖宗跟前告我的刁狀吧?」
「好好————」
看到王熙鳳一副老孃就是占你便宜的油鹽不進的模樣,蘇瑜也無奈的搖了搖頭,他總不能因為一個百八塊錢的檯燈,就真的跟王熙鳳翻臉吧。
看著賈母摟著黛玉,上演著一副「祖孫情深」的戲碼,以及坐在一旁的一眾女孩們,蘇瑜心中的怒火雖然並未完全平息,但他明白繼續僵持下去也沒有什麼好處,反而隻會讓場麵更加難堪。
他將自光從王熙鳳身上移開,轉向賈母,淡淡道:「老太太既然已經陪了不是,晚輩也就不再多言了,畢竟連聖人也說了,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隻是還望老太太日後,能真正顧念著林妹妹,莫要再讓她受了委屈。」
說完,他向李紈和三春等人微微頷首:「嫂子,諸位姐妹,蘇某還有軍務在身,就不久留了。」
說完,他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榮慶堂。
現在不是徹底清算的時候,有些帳,要慢慢算。
隨著蘇瑜的離開,榮慶堂內那股凝重的氣氛,終於緩緩消散。
王熙鳳看著蘇瑜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身體,此刻纔敢放鬆下來。
她抬手拍了拍自己高聳的酥胸,心有餘悸地對賈母訴苦道:「哎喲,老祖宗您是不知道,瑜哥兒在這裡,弄得我整個人都不好了。
那股子氣勢,簡直比閻王爺還要嚇人。
以後啊,咱們還是讓著這位煞神,少讓他來榮慶堂為好,省得把咱們幾位姐妹都嚇壞了。」
賈母的臉色雖然依然有些蒼白,但聽到王熙鳳的話,也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她剛剛演了一出苦肉計,此刻也身心俱疲,隻想儘快散場回屋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