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缺席
講真,蘇瑜來到賈府也有半年多了。
王熙鳳也不是沒見過他榮慶堂上,當著滿府主子的麵頂撞賈母甚至當著她們的麵殺人的場景。
但那時的蘇瑜,還是很剋製的,更多的是一種有恃無恐的強硬,一種基於自身實力的自信。
可今天這般怒髮衝冠、殺氣騰騰的模樣,她還是頭一回看到。
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裡帶出來的煞氣,是如此真實、冰冷,讓她毫不懷疑,下一刻蘇瑜就會提著刀衝進榮慶堂,將那個平日裡高高在上的老祖宗給砍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藏書多,.隨時享】
「那老東西真是這麼說的?」
蘇瑜的聲音如同寒冬臘月裡的冰錐,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紮得在場所有人心口鑽心般的疼。
「老————老東西————」
聽到這三個字,王熙鳳渾身一顫,一股比剛才失禁時更加強烈的悔意湧上心頭。
如果她知道自己的一番話,竟然會惹得蘇瑜如此暴怒,打死她也不會為了區區一盞檯燈,把林黛玉當成筏子使。
可如今後悔也沒用了。
看蘇瑜這副樣子,今天自己要是不想辦法把他的怒火給降下來,搞不好第一個倒黴的就是自己。沒看到蘇瑜連「老東西」這三個大逆不道的字眼都說出來了嗎?
要知道,賈母坐鎮榮國府數十年,在榮國府裡那可是至高無上的老祖宗。
別說是她王熙鳳了,就算是宮裡的太監過來傳旨,見了她也得恭恭敬敬地喊一聲「老太君」或是「老封君」。可現在蘇瑜是怎麼說的?他居然當著她這孫媳婦的麵,稱賈母為「老東西」!
此時此刻,王熙鳳恨不得自己是個聾子,這樣就不用聽到這句足以招來禍端的話,也不用擔上這個天大的麻煩了。
蘇瑜的目光緩緩掃過王熙鳳、平兒和晴雯三女那慘白如紙的麵容。
他看到王熙鳳癱軟在平兒懷裡,裙擺下滲出的水漬和空氣中若有若無的騷味,也看到了晴雯那顫抖的嬌軀。
他深吸了一口氣,隨後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勉強的笑容。
「晴雯————」他開口道,「你去屋裡,拿一個檯燈給璉二嫂子。」
「爺————」聽到要將她平日裡視若珍寶的檯燈給王熙鳳,晴雯不樂意的喊了一聲,有些不滿的看了王熙鳳一眼。
「聽話————去————」
「哦————」
看到蘇瑜犀利的眼神,晴雯隻好有些委屈的應了一聲,邁著小碎步進了內室。
很快,她便抱著一個嶄新的太陽能檯燈走了出來,雙手遞到了王熙鳳麵前。
王熙鳳幾乎是顫著手將那嶄新的檯燈緊緊抱在懷裡。
那冰涼的觸感告訴她,這一切都是真的。
按理說她現在應該高興才對,可褲襠裡那股子濕漉漉且發涼的感覺告訴她,現在她最應該做的應該是馬上回去沐浴更衣。
然而,她還沒道別,蘇瑜的逐客令已經下達了。
「燈已到手,二嫂子若無他事,便請回吧,恕不遠送。」
王熙鳳心頭一緊,她有些尷尬的點點頭:「既然如此,那嫂子就先回去了。」
說完她也顧不上狼狽,在平兒的攙扶下有些狼狽的離開了。
眼見王熙鳳主僕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口,蘇瑜冷哼一聲,先是去了趟臥室,囑咐了智慧兒幾句後帶著晴雯匆匆離開。
天色微明,晨光熹微。
蘇瑜帶著晴雯,步履匆匆地趕到了黛玉所居的小院。
剛踏進垂花門,便瞧見黛玉正在紫鵑和雪雁的服侍下,準備出門。
她身著一件素雅的月白色繡蘭草紋的薄襖,外罩一件淺青色的鬥篷,臉色蒼白,唇色也淡,整個人如同被霜打過的嬌花,透著幾分弱不勝衣的憔悴。
那雙往日裡如秋水含煙般的明眸,此刻紅腫得如同熟透的桃子,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神情懨懨,顯然是徹夜未眠,心力交瘁。
看著黛玉這副模樣,蘇瑜的心頓時一疼,這敏感纖弱的姑娘,昨夜不知又獨自流了多少淚,受了多少委屈。
一想到這個遠離親人,寄人籬下不說,還要忍受著明為關心實為壓製的管製。
以至於在深夜裡孤枕難眠,對著昏燈垂淚,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個所謂的「老祖宗」,竟如此刻薄地遷怒於她。
想到這裡,蘇瑜胸中那剛剛被強行壓下的怒意又開始上湧。
而黛玉這邊,乍然見到蘇瑜一大清早就出現在自己院中,心中先是一驚,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羞意湧了上來。
她自然猜到他是為何而來————定是聽聞了昨日寶玉摔玉、自己受責之事。有心想要嗔怪他多事,大清早就這般闖來,徒惹人閒話。
可心底深處,又情不自禁的生出一絲暖流和酸楚。
這種複雜的情緒堵在胸口,讓她一時不知如何開口,最終隻化作一個帶著濃濃委屈和嗔怪意味的白眼,輕輕瞥向蘇瑜,聲音細弱,帶著尚未消散的鼻音,低低埋怨道:「你————你這人,大清早的————跑來做甚麼?也不怕被人瞧見————」
蘇瑜看著黛玉那欲語還休、明明委屈卻偏要強撐的小模樣,心尖又是一軟,那洶湧的怒意也跟著消散了大半。
他打了個哈哈,故意用輕鬆的語氣說道:「林妹妹想到哪裡去了,為兄隻是路過,路過。
這不是想著今日要去給老太太請安嘛,於是順道過來邀林妹妹同行,也好跟妹妹做個伴。」
他胡亂搪塞著,眼神卻忍不住在黛玉紅腫的眼眶上多看了幾眼。
黛玉如何不知他是信口胡謅?
這傢夥的眉宇間雖帶著笑,眼底深處卻難掩關切與一絲未散的戾氣。
不過她也知道對方是在關心自己,那點小小的埋怨便也消散了大半,隻輕哼了一聲,不再多言。
紫鵑和雪雁在一旁看得分明,紫鵑遞上暖手爐:「姑娘,既然瑜大爺來了,咱們便一同去給老太太請安吧。」
雪雁也輕聲附和道:「對啊姑娘,一起走熱鬧。」
接過手爐的黛玉微微頷首,算是默許。
於是,蘇瑜與黛玉,帶著晴雯、紫鵑和雪雁,一行人這纔在微涼的晨風中,朝著榮慶堂緩緩行去。
蘇瑜走在黛玉身側半步的位置,身形挺拔,麵色看似平靜無波,但心中可不像他的表麵那般平靜。
寒冷的晨風吹拂著兩人的衣擺,蘇瑜走在林黛玉身側,目光卻幾乎沒有離開過她,偷偷地打量著身旁的林妹妹。
這可是貨真價實的林妹妹————真的————的————
他情不自禁地將眼前的少女和後世影視劇中的形象進行對比。
即便是被公認為最經典的87版的林妹妹,與眼前這位比起來,依舊欠缺了一種從骨子裡、從靈魂深處透出來的嬌柔、典雅,以及那種飽讀詩書後沉澱下來的獨特韻味。
蘇瑜一邊觀察,心中甚至湧起一個荒誕的念頭,如果現在可以開直播,光是這一個側顏,估計就能把整個直播平台擠爆吧?
而他這般肆無忌憚、毫不掩飾的打量,也終於引起了當事人的不滿。
黛玉本就因昨夜之事心情不佳,此刻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臉頰的紅暈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頸。
昨夜便因老太太的遷怒和寶玉之事心緒鬱結,輾轉難眠,此刻又羞於蘇瑜一大清早便「闖」來,攪得她心慌意亂。
如今又被他這般肆無忌憚地打量,隻覺渾身不自在,原本因憔悴而蒼白的臉頰,此刻已染滿了紅霞。
終於忍無可忍,猛地停下蓮步,霍然轉身,含嗔帶怒的嬌嗔道:「瑜大哥————你這人好生無禮。
這般————這般瞧著人看,是何道理?」
林妹妹的嬌嗔對於厚臉皮的蘇瑜來說,一點殺傷力都沒有,他隻是嘿嘿一笑,也不反駁。
這副裝傻充愣的模樣,氣得黛玉直跺蓮足,卻又拿這個傢夥一點辦法都沒有,隻能氣鼓鼓地轉過頭,加快了腳步。
走了一段時間,眼看榮慶堂就在不遠處了,蘇瑜加快腳步追上了黛玉笑道:「好了林妹妹,我剛才隻是跟你開個玩笑,你別在意。
對了,這段時間你身子如何?還在吃那人參養榮丸嗎?」
聽到這裡,黛玉的臉色微微一變,原本那股嬌嗔的薄怒瞬間褪去,麵色也變得複雜起來,她停下腳步看向蘇瑜有些欲言又止。
「哎呀小姐,您不好說,讓奴婢來說。」
看著黛玉欲言又止的模樣,一旁的雪雁再也忍不住了,對蘇瑜道:「瑜大爺,得虧您前些日子讓晴雯姐姐過來提醒,我們留了個心眼,偷偷將府裡送來的養榮丸拿了一顆,托人送到外邊的藥鋪去檢驗。
結果那藥鋪的老師傅說,這丸藥裡用的人參,根本不是什麼好參,全是些劣質的人參須和磨成的粉末做的!」
雪雁越說越氣:「人家老師傅說了,這藥短期吃倒是沒什麼大礙,可倘若長期吃下去,不但無益,反而會慢慢損害身子,最後————最後會有性命之憂!」
說罷,雪雁從懷裡拿出兩個小巧的瓷瓶,遞到蘇瑜麵前:「瑜大爺您看,這個白色的瓶子裡裝的是我們姑娘自己從揚州帶來的養榮丸,這個青色的是府裡送來的。」
蘇瑜的麵色沉了下來,他接過兩個瓷瓶,分別從裡麵倒出一粒藥丸在掌心。
從表麵上看,兩顆藥丸無論是大小、色澤都極為相似,就連味道也相差不大.
但如今已經靜功六轉的蘇瑜的嗅覺和感知力早已遠超常人,他將兩顆藥丸湊到鼻尖仔細聞了一下,立刻就發現了問題。
榮國府送來的那顆養榮丸,在淡淡的藥香之下,隱藏著一股極難察覺的、淡淡的黴味。
雖然蘇瑜不擅長醫道,但僅憑這股黴味和他敏銳的感知,他就能判斷出這藥丸的藥材絕對有問題。
這玩意兒雖然不會像烈性毒藥那樣短期內發作,卻會像溫水煮青蛙一樣,在不知不覺中慢慢侵蝕服藥之人的心肺功能。
長期服用下去,必然會導致身體機能嚴重受損,最終引發肺病、心衰等致命問題。
一股夾雜著後怕、憤怒的情緒瞬間從蘇瑜的心底竄起。
他將兩枚藥丸重新放回瓷瓶,輕聲道:「走————咱們去榮慶堂,我倒想問問老太太,他就是這般對待自己的外孫女的?」
說完,他加快了步伐朝著榮慶堂走去。
「————」
黛玉有些急了,趕緊邁著蓮步追了上去。
榮慶堂內,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照在大堂的雲床上。
賈母端坐在雲床中央,背脊雖依舊挺直,卻難掩那份從骨子裡透出的疲憊與蒼老。
本就上了年歲她經歷了昨夜寶玉摔玉暈厥、遷怒眾姑娘這番折騰,導致她精神有些不濟,眼神也失了平日的矍鑠,顯得有些渙散無光。
她緩緩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在下首依次而坐的姑娘們身上掃過。
迎春低垂著頭,絞著帕子,神情怯怯。
探春雖強打精神端坐著,但眼下也帶著淡淡的青影。
惜春年紀最小,更是蔫蔫的,沒什麼生氣。
就連素來端莊穩重的李紈,眉宇間也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憂慮。
整個堂內,一片萎靡不振,全然沒了往日的鮮活氣息。
賈母的視線逡巡了一圈,發現少了兩個人,眉頭不由微微一皺,趕緊問道:「鳳丫頭和林丫頭呢?怎麼————都不見人影?」
平日裡王熙鳳素來是請安最準時的,林丫頭雖嬌弱,也極少誤了晨昏定省,今日兩人竟一同缺席?
眾人被賈母這突然的發問驚得一凜,紛紛抬眼,麵麵相覷,卻無人敢輕易接話。
最終還是李紈起身微微福了一福,解釋道:「老太太莫急,林妹妹身子骨弱,昨夜想是被寶玉兄弟的事驚著了,怕是沒歇息好,今日起得晚些也是有的,至於鳳丫頭————」
她頓了頓,目光極快地掠過原本屬於王夫人,如今卻空蕩蕩的位置說道:「她管著偌大家事,府裡上下千頭萬緒,一大早就被各處婆子媳婦們纏著回話理事也是常情,想必再忙過一陣子就過來了。」
她說完,又帶著幾分刻意的輕鬆,笑問道:「老太太,這才一晚上的功夫,您就這麼想她們倆了?」
賈母被李紈這番話說得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被戳中了什麼隱秘心思,竟「哈哈」乾笑了幾聲。
她自己也知道昨夜對黛玉的指責有些嚴厲了,此刻被李紈這麼一打趣,彷彿被看穿了心事般,趕緊打起精神笑罵道:「你這孩子,就你嘴巧。老婆子不過是看看人到齊了沒有,想著早些散了,也好讓你們各自回去歇息。
鳳丫頭持家辛苦,林丫頭身子弱,都是該多體恤的,晚些來也不打緊,不打緊————」
她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地撚動著腕上的佛珠,眼神卻有些飄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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