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要對得起咱們自家的姑娘
榮慶堂內的死寂持續了足足有十幾息。
這十幾息的時間,對賈母、王夫人和邢夫人來說,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GOOGLE搜尋TWKAN
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牆角那座西洋自鳴鐘「滴答、滴答」的走針聲,像是一柄小錘,不緊不慢地敲擊在每個人的心上。
賈母最先從極致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她的臉色變幻不定,那雙歷經世事、見慣了風浪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複雜難明的情緒。
或許有人會覺得奇怪。她賈史氏,出身一門雙侯的保齡侯史家,自幼錦衣玉食:嫁的更是一門雙公的榮寧賈府,丈夫是第一代榮國公。
她這一生,見過的王公貴族、封疆大吏不計其數。區區一個新晉的二等子爵,至於讓她如此失態嗎?
答案是————至於。
因為這完全是兩碼事。
二等子爵,雖然隻是一個低階的爵位,但也是正兒八經的正一品。
有了這個爵位,就意味著蘇瑜已經正式踏入了勛貴圈的圈子。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仰仗賈府鼻息、寄人籬下的窮親戚。
從今往後,他有了自己的爵位,可以自己開府。
下次,如果蘇瑜再來到這榮慶堂,除了她賈母還能倚老賣老,憑著長輩的身份說上幾句,其他人,無論是王夫人、邢夫人,還是那個平日裡威風八麵的王熙鳳,就算借她們三個膽子,也不敢再對蘇瑜有任何不敬之言。
見了麵,她們甚至需要起身行禮,口稱一聲「爵爺」。
這是一種身份地位上的飛躍。
一股名為後悔」的情緒,頭一回開始在賈母的心中湧現。
可惜,冇有如果。
就在賈母心中五味雜陳的時候,一個尖銳而不和諧的聲音打破了屋內的寂靜。
「這怎麼可能?」
王夫人失聲喊了起來,「蘇瑜前些日子還隻是一個七品把總,能當上千總便已經是皇恩浩蕩了,怎麼會被封爵?
老爺你是不是弄錯了?」
在王夫人看來,連她的寶貝兒子,如今尚且是白身,蘇瑜那樣一個從外地來沾賈府光的窮親戚,一個泥腿子,憑什麼封爵?
更何況————更何況她前些日子纔剛剛給自己的哥哥,京營節度使王子騰寫了信,讓他務必在戰場上好好「關照」一下蘇瑜。
在她想來,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就算不死,也得脫層皮,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反而封爵了呢?!
然而,冇等賈母開口,賈政的怒火就先爆發了。
他本來就因為這個訊息而激動,此刻聽到妻子這番尖酸刻薄、毫無見識的話,自是氣不打一處來。
他猛地一拍茶幾,幾上的碗碟都震得跳了起來。
賈政轉過頭,死死地瞪著王夫人,那眼神像是要吃人一般。
「無知的蠢婦!」他厲聲喝罵起來,「瑜哥兒驍勇善戰,足智多謀,昨日還主動請纓,率領五千精騎出城夜襲蒙古大營,九死一生,這才終獲成功!此等蓋世奇功,又怎是你這隻知後宅爭鬥、
搬弄是非的蠢婦所能揣測的?」
王夫人被丈夫這突如其來的喝罵給罵懵了。
一張風韻猶存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邢夫人在一旁看著,低著頭,嘴角卻不易察覺地勾起了一絲幸災樂禍的笑意。
賈母看著眼前這亂糟糟的一幕,隻覺得一陣頭痛欲裂。她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聲音沙啞地開口道:「夠了————都給老婆子住嘴!」
賈母長長地地嘆了口氣。
她那略顯佝僂的身體靠回了軟枕上。
目光掃過王夫人失魂落魄的臉,最終落在還在兀自氣惱的賈政身上:「好了政兒,消消氣。
瑜哥兒封爵之事,太上皇金口玉言,滿朝見證,已是板上釘釘,再無更改!咱們————咱們對他,還有對他身邊人的態度,是該好好改一改了。」
她頓了頓,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悔。
「老婆子活了大半輩子,不敢說慧眼如炬,可這次————確實是看走了眼囉,小覷了瑜哥兒的能耐和運道,把個能挽天傾的麒麟兒,當成了尋常來投奔的窮親戚————唉!」
這一聲嘆息,帶著一絲悔意。
「但老話兒說得好,亡羊補牢,猶未晚矣!」
賈母的聲音陡然拔高,自光灼灼地盯著賈政:「咱們賈府,這些年是什麼光景,你心裡清楚!
昔日之輝煌早成了老黃曆,外麵看著架子不倒,內裡早已是捉襟見肘,寅吃卯糧!若非祖宗餘蔭和宮裡娘孃的體麵撐著,隻怕————唉————」
她再次嘆息,但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堅定:「如今,天降橫福!咱們家竟出了這麼一位有通天徹地之能的親戚。
立下擎天大功,聖眷正隆,前途無量!這是老天爺給咱們賈府續命、重振門楣的機緣!若是錯過了,為娘死後都冇臉去見你的父親。
政兒,你是榮國府的當家爺們,你說說,該如何修補與瑜哥兒的關係,讓其成為我賈家的助力?
」
「打————打算?」
賈政被母親這一連串的話問得有些發懵,他習慣性地捋了捋鬍子,下意識地、結結巴巴地道:「這個————兒子想著,等————等戰事徹底平息,瑜哥兒回府後,兒子————兒子在府中設宴,好好————好好請他吃頓酒,畢竟————畢竟再怎麼說他也是趙姨孃的侄子嘛。」
「吃酒?聯絡情誼?」
賈母差點冇被自己這個小兒子這番天真遷腐到極點的話給氣得背過氣去。
她猛地坐直身體,指著賈政的手指都在哆嗦:「你個糊塗油蒙了心的孽障,都什麼時候了?你當瑜哥兒還是那個寄居東跨院、任人拿捏的窮小子嗎?
他現在是朝廷新貴,是手握重兵的實權總兵,是禦封的二等子爵,你請他吃頓酒就能聯絡情誼」?
就能讓他忘了之前府裡上下對他的怠慢?就能讓他心甘情願為咱們賈府遮風擋雨、衝鋒陷陣?
你這是拿堂堂子爵當街邊酒肆的幫閒糊弄呢?」
賈政被母親罵得麵紅耳赤,冷汗涔涔而下,羞愧地低下頭,囁嚅著不敢再言語。
他並非真的愚蠢,隻是長期浸淫在工部那些案牘文書和清談應酬中,對勛貴世家之間相互聯絡的手段不感興趣,這才一時間冇反應過來。
賈母看著兒子這副樣子,又是氣惱又是無奈,她強壓下怒火,直接點破了那層窗戶紙:「政兒————你就冇想過和瑜哥兒親上加親嗎?」
賈政總算是冇蠢到家,終於明白了賈母的意思:「親上加親————母親————您是說要和瑜哥兒聯姻?」
「廢話!」
賈母橫了自己最疼愛的小兒子一眼:「自古皇室尚且要送公主到塞外和親,咱們嫁個女兒過去,難道還委屈了他不成?!」
賈政猛地抬起頭,眼睛瞬間瞪圓了。
是啊————聯姻!
這是最直接、最有效、最具象徵意義的方式!
一旦結為秦晉之好,蘇瑜便是賈府正兒八經的「女婿」,是半個兒子。
血脈的聯絡加上姻親的紐帶,足以將雙方的利益牢牢捆綁在一起。
蘇瑜的權勢、聖眷,將成為賈府最有力的護身符和上升階梯,而賈府龐大的舊勛人脈和積累(雖然衰弱但架子猶在),也能為蘇瑜在勛貴圈子立足提供助力,這可是雙贏的局麵啊。
賈政越想眼睛越亮,他猛地一拍大腿:「母親高見!兒子————兒子愚鈍,竟未想到此節。
聯姻————對,唯有聯姻纔是正途,纔是上策!」
看到兒子終於「開竅」,賈母緊繃的臉色才略微緩和,重新靠回軟枕,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既然你也覺得可行,那————咱們現在就得好好議一議,府裡這些姑娘們,哪一個————最合適?」
此話一出,榮慶堂內的氣氛,瞬間又變得微妙起來。
王夫人慘白的臉上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不悅,邢夫人則眼神閃爍,不知在想什麼。
而賈政,則陷入了思索狀態,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開始快速盤點起府中適齡待嫁的女兒們————
「林丫頭————」心中剛湧起這個念頭,便自己搖頭否定了,「不行,黛玉可是小妹賈敏的骨血,正經的姑蘇林家嫡女。
她父親林如海可是還在呢,賈府雖是舅家,但她的婚事,終究是林家宗族說了算,賈家強插不得手。
況且————黛玉那丫頭身子骨弱,心思又重,未必是良配。」
「惜春————」賈政的目光掠過東府方向,「那是敬大哥的嫡女,寧國府的正經小姐。可惜————
現在不過是個半大孩子,談婚論嫁還早著呢。
且東府那邊————唉!」賈政想到寧國府那些烏煙瘴氣的事,眉頭皺得更緊,顯然不願讓賈珍那房摻和進來,更不想讓蘇瑜跟那邊扯上太深關係。
那麼,就剩下榮國府自己這邊的兩位姑娘了。
「迎春————」賈政腦海中浮現出那張那溫吞、沉默、甚至有些木訥的樣子。
這孩子是好,老實本分,可那性子————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來。
蘇瑜可是能在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敢以五千騎衝十數萬大營的虎狼之將。
他怎麼會喜歡迎春這樣毫無情趣、懦弱寡言的女子?
賈政幾乎立刻就將迎春否決掉了。
隨後又想到自己的女兒探春,賈政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彩。
自己的探春要模樣有模樣,要才情有才情,精明強乾,言辭爽利,行事大方,眉宇間自帶一股英氣。
管家理事更是一把好手,連鳳丫頭都時常讓她三分,這纔是能撐得起門麵、配得上蘇瑜如今身份的當家主母人選!
但是————
這個念頭剛升起,另一個問題就冒了出來。
探春雖好,但身份上卻差了一截。
庶女這個身份天生就矮了嫡女一頭,這在講究門第血統、嫡庶分明的勛貴圈子裡,是硬傷。
蘇瑜如今可是二等子爵,正兒八經的勛貴,他會不會在意這個?會不會覺得娶一個庶女是辱冇了他新貴的身份?會不會認為這是賈府在故意輕視他?
就在賈政愁腸百結、左右為難之際,一旁的邢夫人,卻開始活絡起來。
她眼見賈政猶豫不決,賈母沉默不語,心中那點原本不敢宣之於口的念頭,如同野草般瘋狂滋長。
她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挪動了一下身子,臉上堆起略帶謙卑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插話道:「老太太,二老爺————這————這事兒,媳婦————媳婦倒是有個愚見,不知當講不當講?」
賈母耷拉著眼皮,撚著重新撿起的佛珠,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賈政也皺著眉頭看向她。
邢夫人得了充許,聲音都拔高了幾分:「老太太,二老爺,您二位為府裡姑孃的終身大事操心,那是天大的好事。
二姑娘、三姑娘固然是好的,但————府裡不是還有位現成的、知根知底的好姑娘嗎?」
她頓了頓,故意賣了個關子,見賈母和賈政都看向她,才帶著幾分自矜和熱切地說道:「就是我那孃家侄女,岫煙啊!老太太您前些日子還誇她來著!這孩子,不是我自誇,那可是打著燈籠也難找的好姑娘!」
邢夫人開始極力描繪邢煙的優點,語速飛快,生怕被人打斷:「模樣兒那是頂頂拔尖的!雖不是國色天香,但生得溫婉秀麗,眉目如畫,身段也窈窕,一看就是有福氣的!」
「性情更是萬裡挑一,溫柔嫻靜,知書達理,性子最是和順不過,針線女紅樣樣精通,詩詞歌賦也略知一二。
更難得的是,她自小跟著她父母在姑蘇住過幾年,頗有些見識,言行舉止落落大方,絕不會給咱們府上丟臉!」
「最要緊的是家世清白!雖是寒門小戶出身,但勝在父母雙亡,乾淨利落,冇有那些糟心的親戚拖累,嫁過去就是一心一意跟著夫婿過日子,絕不會像————咳咳————絕不會給蘇爵爺添任何麻煩!」
邢夫人一口氣說完,眼巴巴地看著賈母和賈政,心中充滿了期待。
心裡的那把小盤算打得啪啪響,若能把邢岫煙嫁給蘇瑜,那她這個當姑媽的,地位將水漲船高!不僅能擺脫在榮國府邊緣化的尷尬,更能攀上蘇瑜這棵新貴大樹,她自己也能在賈府揚眉吐氣一把。
然而,賈母聽完這番急切的自薦,隻是抬起眼皮,淡淡地掃了邢夫人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她慢悠悠地撚著佛珠,聲音聽不出喜怒:「岫煙那丫頭————倒是個好孩子。」
隻此一句,便冇了下文。停頓片刻,纔不鹹不淡地加了一句:「此事————關乎重大,需得從長計議。你的意思,老身知道了,會考慮的。」
一句「會考慮的」,輕飄飄地將邢夫人滿腔的熱切和希望,瞬間打入冷宮。
賈母雖然冇有明確拒絕,但那股子疏離和「你還不夠格」的意味,卻如同冰錐,刺得邢夫人臉色一白,滿腔話語堵在喉嚨裡,再也說不出來。
賈母懶得再看邢夫人,轉向同樣愁眉不展的賈政:「政兒,你看————」
賈政被母親這一問,更是心煩意亂。
探春庶出是心病,迎春性子不合,邢岫煙?一個破落戶的孤女,連給蘇瑜做妾都嫌寒酸,如何配得上子爵夫人的位置。可府裡————實在無人可選了!
母子二人相對無言,各自心中盤算著利弊,卻又都覺得處處掣肘,難以決斷。
良久,賈母才疲憊地揮了揮手:「罷了————此事————暫且擱下。
都回去————再想想吧。總得————總得有個萬全之策,既不能屈了喻哥兒,也要————也要對得起咱們自家的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