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成了
夜已深,但乾清宮禦書房依舊燈火通明。
隆德帝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禦案之後,麵前攤開著一本奏摺,明黃的錦緞封麵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然而,他的自光雖落在紙頁上,卻久久未曾移動分毫,隻是盯著奏摺發呆。
他也並非真的在看奏摺。
蘇瑜和那五千精騎的行蹤始終牽掛著他的思緒。
夜襲敵軍大營————趁亂焚燬器械————這玩意光聽著就凶險,更何況去實施。
「蘇瑜他們到底到了哪裡?計劃是否實施?亦或是————已然深陷重圍,血染黃沙?」
每一個念頭都讓他心緒不寧,坐立不安。
侍立在禦案旁的戴權,將隆德帝的焦躁和魂不守舍儘收眼底。
隻有他知道,自家主子已連續多日未曾好好休息了,眼睛的血絲已然清晰可見,若再這般熬下去,龍體如何吃得消?
可又不敢勸隆德帝就寢,因為他很清楚此刻自家主子的心全都係在了蘇瑜和那出城的五千精騎身上,自己若是貿然開口,換來的隻有劈頭蓋臉的痛斥。
他眼睛微微轉動,目光飛快地掃過門口侍立的一名小太監。
無需言語,隻是一個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眼神示意。那小太監心領神會,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隨即如同融入夜色的狸貓般,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禦書房,腳步輕得冇有一絲聲響。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啪」爆響,更襯得禦書房內落針可聞。
良久。
禦書房外那鋪著金磚的廊道上,終於傳來一陣極其輕盈、卻又帶著某種獨特韻律的腳步聲。
聲音不疾不徐,如同珠玉輕叩,由遠及近。守在門口的侍衛並未阻攔,反而恭敬地躬身。
緊接著,一個溫婉如水、帶著關切與柔和的嗓音,如同春風般拂過凝滯的空氣,輕輕響起:「陛下————更深露重,夜已深沉。您乃一國之君,萬民仰仗之根本。這般辛勞,不顧龍體安泰,豈不讓臣妾憂心如焚?還請陛下移駕安寢,保重聖躬要緊。」
這道溫婉清脆的聲音,瞬間打破了禦書房內壓抑的寂靜。
正對著那本染了硃砂的奏摺怔怔出神的隆德帝,聞聲猛地一顫,彷彿從深沉的思緒中被驚醒。
他抬起頭,待看清門口那抹熟悉的、雍容華貴的身影時,原本緊蹙的眉頭先是下意識地舒展,隨即又迅速擰緊,帶著一絲被「抓包」的尷尬和佯怒,目光如電般射向侍立一旁的戴權,冇好氣地罵道:「戴權你個老貨,朕就知道是你!又背著朕,跑去皇後那裡告朕的刁狀了?嗯?」
門口的梁皇後,一身素雅的宮裝,外罩一件薄薄的雲錦披風,髮髻輕挽,隻簪著一支簡單的鳳頭玉簪。
她聽到隆德帝罵戴權,非但不惱,反而以袖掩口,發出幾聲如同銀鈴般的輕笑,蓮步輕移,款款走了進來:「陛下息怒,莫要錯怪了戴公公。」
她走到禦案旁,自然而然地伸出纖纖玉手,輕輕撫平了隆德帝龍袍上並不存在的褶皺,聲音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是臣妾放心不下陛下,特意叮囑戴公公,若陛下夜深仍在操勞,務必著人告知臣妾一聲。陛下要怪,就怪臣妾多事吧。」
隆德帝被皇後溫言軟語一番,也不好再罵人,隻能無奈地瞪了戴權一眼:「哼,你這老貨,仗著皇後給你撐腰,愈發膽大了,看朕改日怎麼收拾你!」
戴權立刻苦著臉,深深躬下身子,臉上已然是一副誠惶誠恐、戰戰兢兢的模樣:「老奴該死,請陛下責罰!」
然而,他那低垂的眼臉下,原本繃著的心絃卻終於鬆弛下來。
旁人若敢如此窺探皇帝行蹤、擅自通風報信,無疑是犯了皇家的大忌諱,輕則杖責,重則掉腦袋,但若是奉了皇後孃孃的懿旨,那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夫妻本為一體。
皇後關心皇帝的龍體康健,命皇帝身邊服侍的太監隨時留意、及時稟報,這是為人妻的本分亦是情理之中。
任誰也挑不出半分錯處,更何況,當今聖上與梁皇後少年結髮,相伴數十載,歷經風雨,相濡以沫,那份伉儷情深,早已是朝野皆知的美談。
皇後深夜親臨勸慰,這份情意,隻會讓皇帝感到暖心,至於責罵戴權隻不過是做給別人看而已。
梁皇後看著丈夫眼中的血絲和眉宇間難以掩飾的疲憊,心疼地輕輕嘆了口氣。
她不再多言,隻是伸出微涼的手,輕輕覆在隆德帝放在案上的手背,柔聲道:「陛下,國事雖重,亦需張弛有度。
臣妾備了些溫補的羹湯,陛下用些,便早些安歇吧?前方若有捷報,自會星夜送入宮中,斷不會耽誤。」
隆德帝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微涼與柔軟,看著皇後眼中毫不掩飾的關切,輕嘆了一聲:「好吧————」
隆德帝緊繃的神經在梁皇後的撫慰下舒緩了許多然而,這份難得的溫情,卻被一陣倉皇淩亂的腳步聲和近乎破音的尖叫聲打亂。
「陛————陛下————燒————燒起來了!外頭————外頭燒起來了啊!」
一名小太監連滾帶爬地撞開厚重的殿門,連滾帶爬地撲倒在地,因為極度驚恐和狂奔而氣喘籲籲,聲音都變了調!
「什麼?」
隆德帝甩開皇後的玉手,霍然站起,由於動作太大,帶翻了禦案上的白玉鎮紙。
伴隨著「啪嚓」一聲脆響,白玉鎮紙摔得粉碎。
隻是他根本顧不上這些,眼中瞬間佈滿驚疑和一種近乎本能的狂喜與恐懼交織的複雜神色,難道是————
「快————擺駕,上萬壽山!」
隆德帝甚至來不及細問,也顧不上帝王的儀態,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錦凳,大步流星地就向外衝去,寬大的龍袍袖擺帶起一陣風。
「皇爺————皇爺小心!」
戴權嚇得魂飛魄散,尖著嗓子招呼侍衛,「快————快護駕,上萬壽山!」
一群太監侍衛手忙腳亂地簇擁上來,幾乎是半扶半架著隆德帝向外疾走。
梁皇後也在宮女的攙扶下,提著裙裾疾步跟上,隻是她的眼中滿是擔憂。
一行人急匆匆登上位於皇宮最高處的萬壽山。
深夜山頂的觀星亭,夜風凜冽,吹得人衣袂翻飛。
隆德帝和梁皇後在戴權等人的攙扶下,踉蹌著撲到亭邊的漢白玉欄杆旁,急切地向北眺望!
隻見極目遠眺的北方天際,那原本應該深沉如墨的夜空,此刻竟被一片妖異的橘紅色光暈所浸染。
一團團、一片片跳動的火焰光芒,在遙遠的地平線上躍動、升騰,如同地獄之火在遙遠的大地上點燃。
火光映照下,隱約可見扭曲翻滾的濃煙柱直衝雲霄,將小半個天空都薰染得汙濁不堪!
距離太遠了!隻能看到大片的火光和煙柱,具體情形、規模大小、究竟燒的是什麼,完全看不真切。
隻能確定一件事————韃子大營那邊,確實燃起了大火。
「太遠了,看不清————戴權,千裡鏡————快拿千裡鏡來!」
隆德帝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原地團團轉,暴躁地跺著腳怒吼。
他的心臟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膛!是蘇瑜成功了嗎?燒的是不是攻城器械?還是————隻是普通的營帳失火?
「來了來了,皇爺!千裡鏡在此!」戴權連滾爬爬地將一個鑲嵌著寶石,做工精緻的黃銅單筒千裡鏡雙手奉上。
隆德帝一把奪過,急切地將冰涼的鏡筒抵在右眼上,左手費力地調整著焦距,焦急地搜尋著目標。
視野在晃動、模糊、再清晰————
終於!
透過玻璃鏡片,遙遠的景象被拉近到眼前:
隻見韃虜大營的西南方向,一片區域已徹底化為熊熊燃燒的火海!沖天的烈焰如同無數條狂暴的火龍在瘋狂扭動、咆哮。
火光之中,隱約可見許多模樣龐大的、如同骨架般的攻城雲梯、攻城塔的影子,在火光中扭曲、變形,甚至轟然倒塌。
木材燃燒的爆裂聲彷彿能穿透數十裡的空間,在耳邊響起。
更遠處,似乎還有幾處規模稍小的火點也在燃燒,映照著無數如同螻蟻般驚慌失措、四散奔逃的人影。
「燒起來了!真的燒起來了!」
隆德帝的聲音激動得變了調,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是攻城器械,朕看到了,是雲車。
在燒————在塌————蘇瑜————蘇瑜他成了,他成功了!」
他猛地放下千裡鏡,臉上因為興奮而泛起潮紅,對著戴權嘶聲吼道:「快,立刻派人!派中車府最精銳的探子。
給朕出城,朕要最確切的情報,朕要知道蘇瑜現在在哪裡,戰況到底如何了!」
然而,戴權聞言後卻露出比哭還難看的苦笑:「皇爺————皇爺恕罪。
非是老奴不儘力,實在是————實在是————如今城外,那是十數萬韃虜鐵騎的地盤,如同鐵桶一般將神京圍得水泄不通。
中車府的探子————別說靠近韃子大營探查了————他們————他們連城門都出不去多遠啊!隻要一露頭,立刻就會被韃子的遊騎斥候發現、追殺!派出去————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啊,皇爺!」
戴權的話如同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隆德帝的興奮之火,讓他從頭涼到腳!
隆德帝握著千裡鏡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他怔怔地望著北方那片依舊在燃燒的天空,臉上興奮的紅潮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是啊————他這才猛然意識到,自己險些犯了大錯。
在這動輒數十萬大軍犬牙交錯、慘烈廝殺的宏大戰場上,他賴以掌控朝堂、洞察百官的那些暗衛、密探、中車府、乃至錦衣衛————他們那些平日裡無往不利的潛伏、刺探、暗殺手段,此刻顯得格外蒼白無力和微不足道!
在絕對的數量和鋪天蓋地的鐵騎洪流麵前,任何個體的、隱秘的行動,都脆弱得像投入驚濤駭浪中的一片樹葉,瞬間就會被撕得粉碎。
情報網路再精密,也無法踏入那些屍山血海的戰場,探子再精銳,也無法在萬馬軍中來去自如D
他們,這些帝國暗處的眼睛和耳朵,在這場決定國運的正麵決戰中,唯一能做的,竟然隻有和城內的百萬軍民一樣————等待!
「罷了————」隆德帝無奈的擺了擺手,苦笑道:「是朕太著急,也太強人所難了。」
隆德帝有些頹然地靠在冰冷的欄杆上,任由凜冽的夜風吹拂著他的麵容。
他和梁皇後、戴權以及一眾侍從,就這樣在萬壽山的寒風中默默佇立著,默默的看著北方那片燃燒的天空。
這一刻,隆德帝突然感到時間從未如此漫長。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麼的漫長。
最後,在梁皇後的勸說下,隆德帝終於在一眾太監的攙扶下,下了萬壽山,回到了禦書房。
不知過了多久,天際終於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帶著灰敗的魚肚白。漫長的黑夜,似乎快要走到儘頭。
就在這時!
外麵傳來一陣急促而狂亂的腳步聲,伴隨著聲嘶力竭的呼喊:「捷報————大捷————」
「蘇守備奇襲成功,焚燬韃虜攻城器械無數,敵營大亂————」
一個身影連滾爬爬、幾乎是手腳並用地來到了禦書房,此人正是京營節度使王子騰。
隻見他頭盔歪斜,甲冑上沾滿塵土,臉上混雜著汗水、菸灰和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紅光,完全顧不上禮儀,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嘶聲力竭地喊道:「陛下,陛下,成了,蘇瑜他成了!五千精騎已從東門出發,繞到了韃子大營後麵,直接衝入了韃子大營,將韃子所有的攻城車、雲梯車儘付一炬,糧草輜重焚燬無數,鐵木帖那老賊的汗帳都差點被端,大捷————前所未有之大捷啊陛下!」
王子騰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失了聲,但在隆德帝聽起來卻如同天籟,瞬間驅散了所有的陰霾!
「太好了————」這一刻,隆德帝所有的壓力瞬間消失了,整個人瞬間鬆懈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