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人,您此話……何其不公也!」
蘇瑜的聲音陡然拔高,瞬間撕裂了城頭壓抑的寂靜,清晰無比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嗯?」
王子騰臉上的臉色如同被潑了濃墨,陰沉得能滴下水來,被當眾冒犯的怒火猛地竄起,他霍然轉身,目光如淬毒的冰錐,死死釘在蘇瑜臉上,聲音從齒縫裡擠出,帶著森然寒意:
「蘇把總,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妄言本官不公?今日你若不把話給本官說清楚,道出個子醜寅卯來,休怪本官以頂撞上官、動搖軍心之罪,立斬你於城頭!」
這突如其來的衝突,讓城頭上所有將領和士卒都驚呆了。
無數道驚疑、駭然、不解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蘇瑜身上。
一個小小的七品把總,竟敢在萬軍陣前,當麵頂撞京營節度使、二品大員王子騰?
這簡直是自尋死路!他難道不知,王子騰此刻隻需一聲令下,就能讓他身首異處?他哪來的潑天膽量?!
麵對王子騰那幾乎要噬人的目光和**裸的死亡威脅,蘇瑜非但冇有退縮,反而挺直了脊樑,眼神銳利如刀,直視著對方,聲音冰冷:
「卑職鬥膽,請大人明鑑!適才,李將軍、趙將軍、張將軍三位,應大人之命,慨然出城迎戰敵酋。
彼等雖力戰不敵,相繼殞命疆場,然其勇烈,天地可鑑,當屬雖敗猶榮之壯士!」
說到這裡,他聲音陡然提高:
「可大人方纔對卑職所言何來?倘若你敗陣而歸,可別怪本官執行軍法了!」
蘇瑜猛地踏前一步,厲聲道:
「敢問大人,李、趙、張三位將軍,可是『敗陣而歸』?他們,是『歸』了嗎?!他們血染沙場,屍骨未寒,連屍首都未能搶回!他們,是『戰死』!是為國儘忠,馬革裹屍而死!」
他環視四周,悲憤道:
「吾輩軍人,保家衛國,戰死沙場,乃是本分。蘇瑜不才,若此去不幸,亦當效仿三位將軍,以身殉國,絕無怨言!」
話鋒陡然一轉,直刺王子騰軟肋:
「然則,卑職不解。
大人為何連為國戰死的忠勇之士也不放過?莫非在大人眼中,未能斬敵而歸,便是『敗陣』?便是罪過?便該被問罪?
難道還要將我等戰死沙場者的家小也捉拿下獄,以正『軍法』不成?!此等行徑,卑職……不服!天下將士……亦難服!」
最後一句「卑職不服!天下將士……亦難服!」
蘇瑜是扯著嗓子,用儘全身力氣嘶吼出來的!那聲音中蘊含的悲憤如同驚濤駭浪,狠狠撞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而城牆上的將士聽了蘇瑜的話後也回過味來,是啊……蘇瑜在三名將領接連戰死的情況下自告奮勇出城迎戰蘇赫巴魯。
這原本便是勇氣可嘉,王子騰身為主帥,縱然不出言勉勵褒獎,但也不能口出惡言,更別說出一旦戰敗還要將其治罪的話了。
哦……感情老子為了朝廷把命都搭上了,你還要治我的罪,甚至禍及家人,這是何等險惡之心啊。
一時間,周圍城牆上所有人看向王子騰的目光全都變了。
「混帳話!」
王子騰臉色瞬間由鐵青漲成豬肝色,氣得渾身都在發抖!他萬萬冇想到,蘇瑜竟然如此刁鑽狠辣,抓住他一句「敗陣而歸」的語病,給他扣上了這麼大一頂足以壓死人的帽子!
他堂堂京營節度使,豈能不明白其中利害?
歷朝歷代,褒獎撫卹陣亡將士乃是天經地義,凝聚軍心之根本!誰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去苛責、問罪為國戰死的忠魂?
這要是傳揚出去,坐實了他王子騰苛待、甚至要問罪陣亡將士的罪名,他立刻就會成為眾矢之的。
別說軍心儘失,他這個節度使的位置,甚至項上人頭,都岌岌可危!那些勛貴、文官,正愁找不到攻訐他的把柄呢!
「蘇瑜!你……你休要胡言亂語,混淆視聽,構陷本官!」王子騰聲音都有些變調了,指著蘇瑜的手指微微顫抖,
「本官何時說過要問罪陣亡將士?本官說的是『敗陣而歸』!是臨陣脫逃、畏縮不戰、狼狽逃回者!豈能與李、趙、張三位為國捐軀的將軍相提並論?!」
他急於撇清,試圖挽回局麵,但蘇瑜剛纔那番話,如同投入滾油的冷水,已經在城頭將士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瀾。
「哦?原來大人指的是臨陣脫逃者?」蘇瑜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譏誚,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那卑職就放心了。卑職此去,隻有兩種結果:要麼斬敵酋首級而還,要麼……便如李、趙、張三位將軍一般,戰死沙場!絕不會有第三種『敗陣而歸』的可能!」
他目光掃過周圍那些神色複雜的將士,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悲壯的意味:
「若卑職僥倖得勝,自當為大雍揚威!若卑職不幸戰死……隻求大人看在卑職也是為大雍流儘最後一滴血的份上,莫要再將『敗陣』之名扣在卑職頭上,更莫要牽連卑職那孤苦伶仃的家小,卑職在九泉之下,亦感念大人恩德!若大人不允,不若現在就賜卑職一條白綾,卑職當場自儘,也好過揹負『敗陣』汙名累及家人!」
說著,蘇瑜抱拳過頭,做出一副引頸就戮的姿態!但那挺直的脊樑和灼灼的目光,卻充滿了無聲的控訴和以死明誌的決絕!
這一拱手,如同重錘,狠狠砸在王子騰的心口,也砸在城頭所有將士的心上!
王子騰隻覺得一股逆血直衝腦門,眼前陣陣發黑,差點背過氣去!他指著蘇瑜,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從未見過如此難纏、如此刁鑽、如此不惜以自身性命為賭注來將軍的下屬!
蘇瑜這番話,句句誅心!看似悲壯,實則是將他王子騰逼到了懸崖邊上。
他若再堅持「敗陣即執行軍法」,就等於預設了自己苛待戰死者。
而他若惱羞成怒,下令將蘇瑜當場斬殺或是拿下,那逼死忠臣的罪名更是板上釘釘,眾目睽睽之下更是無可辯駁了。
而王子騰不愧是當今四大家族最傑出的代表人物之一。
在經歷了短暫的驚慌和憤怒後,他迅速冷靜了下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那副陰沉欲滴的怒意竟然在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爽朗的哈哈大笑。
「好好好……不愧是我大雍的忠勇之士,本官確實冇有看錯人!」
他上前一步,親熱地拍了拍蘇瑜的肩膀,彷彿剛纔的劍拔弩張從未發生過。
「適纔是本官失言了,本官收回剛纔的話。
倘若你能擊敗城下那賊將,本官不僅保舉你連升三級,還會親自向陛下為你請功,你放心出戰,即便不敵那賊將,本官也絕不怪罪於你。」
說完,王子騰不等蘇瑜迴應,便猛地扭頭,麵向城牆上所有的士卒,用激昂的語調大聲道:
「將士們,蘇把總說得不錯。
為國捐軀的將士,確實不應該被忽視。
適才李、趙、張三位將軍出戰,雖然未曾陣斬敵酋,但其忠勇之心,依然可昭日月,感動天地。
待到此戰過後,本官將親自向朝廷為三位將軍請功,追贈撫卹,絕不讓為朝廷捐軀的將士白白流血!」
「好……」
王子騰話音剛落,他身邊的親兵和賈赦、馮紫英等一眾勛貴子弟便立刻心領神會地率先捧眼叫起了好。
他們的喝彩聲極大,瞬間帶動了周圍士卒的情緒。那些原本還心懷不滿和恐懼的士兵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反轉和王子騰的承諾所感染,紛紛舉起手中的兵器,發出了震天的呼應聲。
看到此情此景,蘇瑜的心裡也是一凜。
這個王子騰,能屈能伸,反應如此之快,確實是個厲害角色。
隻是幾句話便輕鬆化解了危機,還順勢收攏了一波軍心,而經過今天這件事,自己算是徹底把王子騰給得罪了,以後在京營的日子恐怕更要難過了。
但他也不再廢話,朝王子騰拱了拱手,平靜地說道:「王大人,既然您這般說了,那卑職便先出戰了。」
王子騰看著蘇瑜,臉上的笑容顯得有些皮笑肉不笑,他緩緩道:「好……本官便在此親自替蘇把總擂鼓助威。倘若真能擊殺那賊將,本官親自為陛下向你請功。」
蘇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從那虛偽的笑容背後,他看到了一閃而過的陰冷。
他不再多言,轉身大步流星地向城下走去。
而此時,城外的蘇赫巴魯在連斬三名大雍將領後,並冇有見好就收,依舊在城外耀武揚威地挑釁。
看到城牆上久久冇有人再出來應戰,他神情閃過一絲猙獰,策馬跑回了本陣。
片刻之後,當他再次出現在陣前時,他的馬鞍上已經多了一名少女。
那少女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穿著漢人的服飾,已經被嚇得魂不附體。即便相隔甚遠,城牆上的人依然可以清晰地聽到她絕望的求饒和悽厲的哭泣聲。
蘇赫巴魯一邊用那隻沾滿鮮血的大手,粗暴地在少女嬌嫩的身體上肆意玩弄、揉捏,一邊發出野獸般的狂笑。城牆上,無數士兵目睹了這一幕,他們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突然,蘇赫巴魯策馬飛奔幾步,像扔一個破布娃娃一樣,將那名少女狠狠地朝前拋了出去!
「噗通!」
少女重重地摔在了滿是石礫的地上,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慘叫,一口鮮血從她口中噴湧而出,染紅了身前的土地。她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卻已無力迴天。
隻見蘇赫巴魯獰笑著,策馬向那倒地的少女踏去!沉重的馬蹄狠狠地踩在了少女纖細的身體上。
「哢嚓……哢嚓……」
骨骼碎裂的滲人聲音,伴隨著少女那已經不似人聲的、撕心裂肺的悽厲慘叫,清晰地響徹在戰場上。城牆上的每一個士兵都聽得清清楚楚,那聲音彷彿一把尖刀,狠狠地紮進了他們的心臟。
花不脫一邊縱馬反覆踐踏著少女已經不成形的身體,一邊朝著城牆放肆地咆哮著,似乎在以此彰顯他無上的勇武。他身後的瓦刺騎兵們也全都發出了轟然狂笑,甚至有人用蹩腳的漢話高喊著:「再踏一下!踩爛她!」
「這些該死的畜生!」
城牆上的士卒們看得目眥欲裂,無數人紛紛破口大罵,將最惡毒的詛咒傾瀉向城外的野獸。
但也有許多人,被花不脫這極致的兇殘和暴虐嚇得麵無人色,雙腿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就在這片混雜著憤怒、恐懼和絕望的氛圍中,蘇瑜的身影,出現在了緩緩開啟的德勝門甕城城門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