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陽公主府清風閣
冬日午後的陽光,穿過雕花窗欞,在波斯地毯上灑下斑駁光影。
空氣中,檀香與茶香交織,氤氳出一室寧靜奢靡。
窗邊斜置一張寬大胡床,鋪著柔軟祥雲紋絲綢軟墊。
渭陽公主身著輕薄藕荷色宮裝,慵懶半倚其上。她纖指間夾著一疊微黃紙頁,正是蘇瑜新近完稿的《射鵰英雄傳》。
渭陽公主柳眉微蹙,神情專注。
直到指尖輕翻過最後一頁,「全書完」三字映入眼簾,這才長長舒了口氣,緊繃的身軀鬆弛下來,伸了個曼妙的懶腰。
藕荷色絲綢隨之繃緊,勾勒出豐腴曼妙的曲線,那驚心動魄的起伏在宮裝下若隱若現,儘顯成熟嫵媚。
「總算是看完了…」紅唇輕啟,她發出一聲帶著困惑的呢喃,「可怎地,倒像是未完待續?」
她將手稿置於一旁小幾。
隨後側首,目光落向侍立一旁的侍女秋香。
她身著鵝黃色的宮裝,雲紋點綴,髮髻一絲不苟,麵容恭順。
「秋香,」公主語氣輕鬆,眼底帶著一絲玩味,「此書,你也看過,覺著如何?」
秋香俏臉頓時飛紅,螓首低垂,聲音細若蚊蚋:「回稟公主,奴婢…奴婢粗識幾個字,豈敢妄評大家手筆。」
公主眼底笑意更深,輕笑出聲:「好了,在本宮跟前還裝模作樣?
這《射鵰》,府裡上上下下,從管事嬤嬤到灑掃丫頭,哪個不是人手一冊,看得廢寢忘食?」
她指尖輕劃過秋香眼下淡淡青影,「瞧瞧,這幾日都是頂著黑眼圈起身,夜裡莫不是都捧著這書?」
秋香心頭一顫,「噗通」跪倒在地:「公主恕罪!奴婢…奴婢不敢欺瞞,實是此書引人入勝,一時貪看…絕非有意怠惰,請公主責罰!」
公主卻抬手示意她起身:「起來吧,本宮何曾怪你?此書確是好,連本宮都追讀不倦,何況你們。」
她話鋒一轉,語氣認真,「本宮隻問你,這書,究竟好在哪裡?」
秋香起身,臉上紅暈未褪,思索片刻,認真道:「回公主,此書自是極好的。江湖俠義,愛恨情仇,讀之令人熱血激盪,迴腸盪氣。
奴婢聽聞,如今外頭,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尋常百姓,皆以談論此書為時尚。街頭巷尾,茶館酒肆,處處可聞郭靖楊康、黃蓉穆念慈之名。更有戲班子排演書中節選,場場爆滿,座無虛席呢!」
「竟已至此?」
公主柳眉輕挑,眸中掠過訝色。她原以為《射鵰》多在文人圈中流傳,未料其魅力竟已席捲市井,連梨園都趨之若鶩。
看來這「閒書」的勢頭,遠超預期。
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看來,本宮與那蘇瑜,皆是小覷了此書的魔力。」目光再次落回手稿,探究之意更濃。
「隻是此子善寫書,闖禍的本事更是了得。」
公主話鋒陡轉,語氣帶著一絲戲謔,「連榮國公府的榮慶堂都敢闖,劍指王夫人,揚言取其項上人頭…這膽魄,當真比天還大。」
雖然賈母三番兩次下令下人們不許透露當天發生之事,但如今的賈府如同篩子一般,哪能守得住秘密。
「可不是麼。」
秋香忍不住插話,「奴婢聽聞,當時榮慶堂亂作一團,王夫人幾欲昏厥,那位銜玉而生的主兒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這蘇公子,真真是個…不拘一格的奇人!」她斟酌半晌,終是用了「奇人」二字。
公主聞言「撲哧」笑出聲:「你呀,儘替他遮掩了。
依本宮看,他就是膽大包天,無法無天的主!」
她拈起茶盞輕抿一口,微苦回甘,「且瞧著吧,他這次是將二房的臉麵踩進了泥裡,那位王夫人和她背後的王家,豈肯善罷甘休?」
榮國府東跨小院
夜色濃稠,蘇瑜所居東跨小院正屋內,卻亮如白晝。
八仙桌上,一盞太陽能照明燈,正散發著清冷穩定的光芒,將鬥室照得纖毫畢現,連牆角蛛網都清晰可辨。
它無煙無味,光芒恆定,與這時代昏黃搖曳的燭火油燈相比,堪稱雲泥之別。
趙姨娘與賈環母子如撲火飛蛾,正圍著這盞太陽能照明燈嘖嘖稱奇。
趙姨娘幾乎將臉貼上燈罩,豐腴胸脯激動起伏;賈環則伸著手,想摸又不敢,滿臉好奇與敬畏。
「神…神物啊!」趙姨娘嘴唇哆嗦,眼珠瞪圓,「不點火,不添油,竟…竟能亮如白晝……」
晴雯像隻護崽的母雞,警惕地盯著這對母子,終是忍不住叉腰嗔道:「好啦好啦!趙姨娘,環哥兒!你們圍著看半天了,還冇瞧夠麼?這可是我們爺心尖上的寶貝,金貴著呢!仔細碰壞了!」
見晴雯那架勢,主位上的蘇瑜失笑搖頭。
他已換下白天那套染血的勁裝,一身家常長袍,顯得閒適許多。
穿越數月,最不適應的便是這漫漫長夜。
無電無網尚可,連照明都隻靠燭火油燈。
隻是蠟燭價昂,油燈燻人昏暗,久視傷眼,逼人早早安歇。
娛樂本就貧瘠,入了夜,除了造人便是昏睡,對習慣了現代夜生活的蘇瑜而言,實是煎熬。
這太陽能燈,便是他無奈從「超市」取出的救星。
猶記初亮燈時,智慧兒與晴雯那震驚失語、幾欲跪拜的模樣。
此物於這時代,確是驚世駭俗。
晴雯更是自此將這燈視若性命,每日雷打不動搬去院中曝曬「蓄電」,餘下時間便珍重鎖入櫃中,旁人休想多看一眼。
蘇瑜原覺晴雯小題大做,今夜見趙姨娘母子這般情狀,才發現她這般謹慎並非冇有道理。
蘇瑜輕拍桌麵,咳了一聲,將母子倆目光引回。「好了,燈且放下,先說正事。」
兩人如夢方醒。趙姨娘訕訕一笑,臉上浮起紅暈。
「瑜哥兒,你這燈……真真是神物!不點火便能明如白晝,聞所未聞!不知……何處購得?能否…給姨母也尋摸一盞?」趙姨娘眼中滿是渴求。
不待蘇瑜開口,晴雯已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撇嘴道:「趙姨娘,您可甭做這夢了!既是『神物』,豈能滿大街都是?這天下獨一份的寶貝,您讓我們爺上哪兒再變一盞出來?」
趙姨娘被噎得滿臉通紅,發作不得,隻能尷尬賠笑。
蘇瑜無奈搖頭。晴雯這爆炭性子,言語如刀,半點情麵不留。難怪原著裡被逐時,竟無一人求情。
「好了!」蘇瑜指節輕叩桌麵,「篤、篤」兩聲,立時壓下雜音。
晴雯噤聲,退後一步,目光仍警惕鎖著那燈。趙姨娘輕咳,賈環也挺直腰板。
蘇瑜環視,目光在趙姨娘母子臉上停留片刻,緩緩開口:「今日請你們過來,是為白日之事。」
他頓了頓,語氣轉沉:「今日,我等是將二房徹底得罪死了。環哥兒雖已帶回,然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那毒婦心腸歹毒,手段陰狠,今日受此大辱,豈會善罷甘休?明麵或不敢,暗地裡的陰招,卻是防不勝防。我亦不能時刻護在環哥兒身邊,若萬一……」
未儘之言,令屋內氣氛陡然凝重。
「故而我思忖著,」蘇瑜目光沉靜,「是否…讓環哥兒提前出府自立?」
此言一出,石破天驚!
「什…什麼?!出府自立?!不…不行!絕不行!」
趙姨娘如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跳起!動作快得驚人,一把將賈環死死摟入懷中,豐滿胸脯幾乎將兒子的小臉淹冇。
「瑜哥兒!你…你這是什麼話!」她聲音陡然尖利,「環哥兒才十四(虛歲),還是個孩子!現在讓他孤身出府,無依無靠,那不是要他的命嗎?
不行!我死都不答應!」她護崽的姿態,活脫脫一隻炸毛的母雞。
蘇瑜揉揉眉心,早料到她會激烈反對。
分家,乃大事。
除承嗣嫡長子外,餘子通常十六至二十方自立門戶。
然於賈府這等豪門,「出府自立」名為自立,實為脫離家族核心,經濟獨立,身份確立。
旁係子弟如賈薔、賈芸之流,所謂「自立」,多依附家族邊緣,仰主家鼻息過活,不過體麵邊緣化罷了。
當然,亦有賈政這般異類……以次子之身,鳩占鵲巢,將嫡兄賈赦逐至東院,獨占榮禧堂。
更奇者,身為祖父,仍心安理得「啃老」,賴於賈母膝下,實為禮法所罕有、世人所不齒。
如今,賈環年僅十三四,未及弱冠,蘇瑜便要其離府自立。在趙姨娘看來,無異於將獨子推入那吃人的世道,任其自生自滅。
趙姨娘身為母親,如何能允?
看著趙姨娘那副炸了毛、護崽母雞般的激烈反應,蘇瑜也覺一陣頭疼,心知此事急不得。
他無奈地抬手揉了揉鼻樑,語氣放緩,帶著安撫:「姨母暫且息怒。既然您不願,此事便從長計議罷。」
看到趙姨孃的態度後,他隻得退求其次,「既如此,那環哥兒往後便輕易莫出院子。每日習武讀書,少與府中那些心術不正之徒往來。」
蘇瑜目光轉向賈環,眼神陡然銳利:「尤其要提防府裡的下人僕役!那些人慣是捧高踩低、見風使舵之輩。
若有人誘你去耍錢、吃酒,或是攛掇你出府遊玩踏青,你萬不可應允,更不可擅自出去!王氏眼線遍佈府內外,一旦你落了單,便是羊入虎口,屆時追悔莫及!」
話音未落,驚魂甫定的趙姨娘立刻找到了宣泄口。
她護犢的本能瞬間爆發,一把揪住賈環的耳朵,厲聲嗬斥:「聽見你表哥的話冇?
你這不省心的孽障,再敢讓老孃瞧見你跟那些醃臢下流種子廝混,老孃親手打折你的狗腿!看你還怎麼野!」
「哎喲!娘!聽見了!真聽見了!」賈環疼得齜牙咧嘴,忙不迭地賭咒發誓,臉上滿是認真。
見賈環應下,趙姨娘這才鬆開手,猶自用警告的眼神狠狠剜了他幾眼。蘇瑜又細細叮囑了幾句「遇事莫衝動,凡事來找我」之類的話,方打發這母子二人回去歇息。
兩人一步三回頭地離去,目光仍戀戀不捨地粘在那盞「神燈」上。
屋內終於靜了下來。智慧兒默默上前收拾茶盞。晴雯則小心翼翼捧起那盞太陽能燈,用袖子細細擦拭,預備將其鎖回櫃中。
「今夜不必進來伺候了,都在耳房歇著吧。」蘇瑜對二女吩咐道,「我有所感悟,需靜心修習,不得驚擾。」
「是,爺。」智慧兒柔順應聲,悄然退下。
晴雯抱著燈,不情願地撅了噘嘴,小聲咕噥:「爺一個人睡,夜裡冷颼颼的……」
觸到蘇瑜不容置喙的眼神,她隻得乖乖抱著「寶貝」出去,臨了還仔細將房門掩好。
室內徹底歸於沉寂。蘇瑜走到門邊,落上門閂。
他踱至屋心,盤膝坐於蒲團之上,緩緩闔目。萬籟俱寂,唯餘窗外的月亮,兀自散發著清冷恆定的輝光。
白日種種,如走馬燈般在識海中輪轉。
護院痛苦的哀嚎,王夫人那張因恐懼與羞憤而扭曲的臉孔,賈母眼底的無奈與縱容,黛玉那雙清澈卻暗藏波瀾的眼眸,還有長劍貫穿皮肉時的滯澀感,以及那溫熱血珠濺上手背的微燙……
這些強烈的刺激,如同投入油鍋的星火,瞬間點燃了他體內那道溫養多日、如溪流般的氣流。
往日裡需緩緩引導的涓涓細流,今夜卻似決堤江河,在他經脈中奔湧咆哮,勢不可擋。他輕易便沉入了物我兩忘的玄妙之境,心神儘數沉入那洶湧的內息洪流之中。
時間在深度冥想中失去了刻度。不知過了多久,當那股奔騰的內息完成又一個大周天迴圈後,非但未息,反而凝聚成一股更為磅礴的力量,如怒龍般轟然撞向某個無形卻堅韌的壁障!
「嗡……」
腦海中似有洪鐘大呂震響!蘇瑜隻覺靈台一片空明,彷彿某種桎梏被徹底衝破!霎時間,一股前所未有的溫潤暖流自胸腹間轟然炸開,瞬息交織成一張細密堅韌的能量網羅,覆裹了整個臟腑。
緊接著,十二正經中的手三陰、足三陰經齊齊共鳴,發出低沉而玄奧的嗡鳴。
內心前所未有的平靜深邃,如暴風過後的深海,波瀾不起。
白日的殺伐戾氣、激盪心緒,此刻儘數沉澱,再也無法撼動這方澄澈心湖。
靜功,第二轉,成!
境界突破帶來的玄妙感知如潮水般湧入。
他清晰地「內視」到自己的五臟六腑,它們煥發出遠超從前的蓬勃生機,堅韌異常,表麵竟似流轉著一層瑩潤微光。
一股明悟自心底升起:自此百毒不侵,凡塵世間絕大多數的劇毒、瘴癘,皆難傷他分毫。
感知亦向外延伸。
他能「聽」到隔壁耳房裡,兩個丫鬟輕柔的呼吸。
晴雯的呼吸帶著一絲不忿的均勻,智慧兒的則悠長寧和。他甚至能模糊地「觸」到她們在睡夢中那寧靜平和的情緒。
更玄妙的是,一段關於「術」的資訊流,毫無徵兆地自真靈深處湧現,烙印心間——化影術。
他心念微動,目光投向房角那片桌椅投下的、最為深沉的陰影。
意念催動,下一瞬,他盤坐於蒲團上的身形驟然變得虛幻,如同投入水中的墨跡,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那片濃影之中。
氣息、心跳、體溫……一切生命體徵在瞬間被陰影同化、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從外界看去,蒲團之上已是空空如也。
片刻後,心念再轉,他的身影在陰影中一陣模糊搖曳,重新凝實於蒲團之上,彷彿從未挪動分毫。
蘇瑜緩緩睜開雙眼,眸底一道精光倏然閃過,隨即冇入深瞳。窗外,天色已現魚肚白,新的一天,悄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