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通元街,天香茶樓。
作為神京城首屈一指的大茶樓,天香茶樓坐擁通元街中段之利。
三層飛簷木樓,氣派儼然,門楣高懸黑底金漆巨匾,「天香茶樓」四字遒勁醒目。
下午申時,正是茶樓最鼎沸喧闐之時。
一樓大堂,人聲鼎沸,黑壓壓擠了不下數百茶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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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衫書生、短褐商賈、綢衣富戶混雜一堂。
而在大堂上,十數名青衣茶博士如穿花蝴蝶般,提著碩大的黃銅茶壺,在桌凳縫隙間靈活穿梭,殷勤續水。
大堂中央,一張紅漆長案後,立著一位四旬左右的清瘦說書先生。
他麵龐清臒,刻著幾道風霜紋路,頷下一縷山羊鬚,身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手中一柄摺扇,開合間頗有章法。
此刻,他正對著茶客們眉飛色舞述說著這段時間最流行的《射鵰英雄傳》:
「列位看官……話說那郭靖,蒙江南七怪傾囊相授,寒暑不輟苦練十數載,最終拜別了成吉思汗和華箏公主,離開了蒙古草原朝中原而來。
這日,師徒一行,一路風塵僕僕,趕到那嘉興府地界,正是為赴那比武招親之約!豈料,半途陡生變故……」他故意拖長了調,啪地一收摺扇!
「遇上誰了?快說啊!」
「別賣關子!急煞人也!」
「他們遇到了一個人,那人名叫歐陽克歐陽克!」說書先生猛地提高聲調,摺扇刷地展開,「此人正是那五絕之一的西毒歐陽鋒的親侄,一身毒功詭譎莫測的小毒物,歐陽克。
此人非但武功深得乃叔真傳,手下更豢養著一群凶悍僕役,精於驅蛇役蟲的邪門歪道!郭靖師徒八人,與那歐陽克狹路相逢,一言不合便動起手來!這一場好殺,直打得飛沙走石,天昏地暗,連那日月也失了顏色!」他形容得繪聲繪色,彷彿親身經歷。
滿堂茶客,個個伸長了脖子,聽得如癡如醉,大氣不敢出。
說書先生見火候已到,續道:「那郭靖雖顯憨直,掌力卻雄渾無比!一招『亢龍有悔』拍出,掌風呼嘯如龍吟,逼得那歐陽克連連倒退。
然那歐陽克豈是易與之輩?他身形倏忽如鬼魅,靈蛇拳法施展開來,拳影漫天,刁鑽狠辣,快逾閃電!郭靖左支右絀,眼看就要落敗……」
他再次頓住,端起茶碗,慢悠悠啜了一口,吊足眾人胃口。
「就在這千鈞一髮、命懸一線之際——忽聞一聲清脆嬌叱!一道黃衣倩影,如驚鴻般掠入場中!」
說書先生眼中放出光來,「來的正是那機變無雙的俏黃蓉!她手中那根碧綠打狗棒,挽了個花兒,一招『天下無狗』,神出鬼冇,正正敲在歐陽克背心要穴之上。
歐陽克猝不及防,一個趔趄,險些栽倒!郭靖豈會錯過這等良機?立時氣沉丹田,雙掌貫足十成功力……『飛龍在天』!
此掌攜風雷之勢,結結實實印在歐陽克胸口!隻聽得『嘭』一聲悶響,歐陽克如遭重錘,口噴鮮血,狼狽如喪家之犬,奪路而逃!郭靖黃蓉,雙俠並轡,窮追十數裡,直打得那小毒物魂飛魄散,隻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話音落處,滿堂彩聲雷動!
「好!打得好!」
「真真解氣!」
「再來一段!再來一段!」
喝彩聲中,叮噹、啪嗒之聲不絕於耳。碎銀子、銅錢,如同雨點般,紛紛落入長案前的竹篾大筐。短短半個時辰,那筐底竟已積了厚厚一層銅板和碎銀,少說也有五六兩銀子。
說書先生瞥見筐中銀錢,臉上笑容更盛。然而,他隨即換上一副極為為難的神情,團團作揖:「諸位爺!諸位看官!實在……實在對不住!今日,隻能說到此處了!」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什麼?就完了?!」
「這纔到哪兒啊!正聽得入港呢!」
「後麵呢?快說下去啊!」
說書先生苦著臉,連連擺手:「非是小老兒藏私,實乃……實乃此書稿,原作者,隻寫就到此為止!」他雙手一攤,無奈道,「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小老兒縱有三寸不爛之舌,也無從續貂啊!」
這訊息,如同冷水澆頭!
「豈有此理!隻寫到這?」
「哪個狗殺才寫的書?竟敢如此怠惰!」
「端的敗興!掃興至極!」
怒罵聲四起,不少茶客憤然起身,拂袖而去。
「走了走了!聽得人一肚子邪火!」
「下回便是請我,老子也不來了!」
說書先生望著紛紛離去的背影和瞬間冷清不少的茶座,唯有搖頭嘆息。
天香茶樓,三樓雅閣。
此間,專為豪客貴胄所設,清幽雅緻。
此刻,一間臨街的寬敞雅閣內,十數位錦衣華服的年輕公子正憑窗品茗。若有熟識神京勛貴圈者在此,定能認出,此間皆是各府邸的翹楚子弟。
楠木大圓桌上,汝窯茶具瑩潤生光,各色精細果點琳琅滿目。軒窗半開,樓下說書的聲浪與街市的喧囂隱隱傳來。
主位之上,端坐一人,年約二十許。
麵如冠玉,眉宇間英氣勃勃,一襲月白雲錦暗紋直裰,腰束螭龍玉帶,頭戴玄色軟巾,通身氣度不凡。
正是神武將軍馮唐之子,勛貴子弟中素有威望的馮紫英。
緊挨其側,坐著一位容貌極盛的公子。其人麵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俊美異常,幾近妖冶,偏生眉目間凝著一股化不開的冷冽之意,正是那冷麵郎君柳湘蓮。
在座尚有衛若蘭、侯孝康、陳也俊、馬尚德等一眾勛貴子弟。此時,眾人皆被樓下說書內容牢牢吸引,聽得入神。
待聽到郭靖黃蓉聯手擊退歐陽克,雅閣內亦是喝彩聲一片。
「妙!當浮一大白!」侯孝康拍案叫道。
「郭靖此子,大智若愚,掌力雄渾,端的令人心折!」馮紫英眼中異彩連連。
柳湘蓮冷峻的麵上也掠過一絲讚賞:「憨直卻不迂腐,重情重義,確是好男兒。」
衛若蘭搖扇笑道:「我獨愛那黃蓉,冰雪聰明,機變百出,與郭靖正是珠聯璧合!」
陳也俊介麵道:「依我看,還是那老叫化洪七公最妙!遊戲人間,俠骨仁心,饞嘴詼諧,真乃妙人!」
眾人談興正濃,樓下卻傳來說書先生告停的聲音。
雅閣內瞬間一靜,隨即,侯孝康勃然大怒,一掌拍得桌上杯碟亂跳:「混帳!爺們正聽得興起,怎就斷了?!」
柳湘蓮亦蹙緊眉頭,冷聲道:「是何道理?」
馮紫英探身窗外,揚聲喝道:「說書的!緣何停下?速速道來!」
樓下傳來無奈的迴應:「公子爺息怒!非是小老兒不儘心,實乃……此書稿隻供到此章回!」
馮紫英霍然回身,麵帶不快:「隻寫到這裡?」他看向柳湘蓮,「柳兄可知此書出自何人手筆?」
柳湘蓮微微搖頭,冷峻的臉上也露出困惑:「小弟亦不知其詳。」
一旁的衛若蘭,眸中精光一閃,忽地以扇擊掌:「啊呀!我想起來了!」他臉上浮起興奮之色,「前日裡聽人提及,這《射鵰英雄傳》,似是榮國府賈政二老爺房內……那位趙姨孃的一個孃家侄兒所著!」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興趣盎然。
「榮國府二房的賈政?」
「趙姨娘?那個……」有人語帶輕蔑。
「那侄兒叫什麼?是何來歷?」
衛若蘭笑道:「此人名喚蘇瑜!聽說是從外鄉投奔而來。前些時日,在榮國府的榮慶堂上,可是鬨出了好大風波!」他故意停頓,吊足胃口,
「不但當眾打折了古董商冷子興的雙腿,更斃傷了好些個府中健仆!奇的是,事後賈府那位史太君(賈母)竟未報官究辦,反允他住進了府內東跨院,還賜下一名丫鬟!」
柳湘蓮聞言,眼中寒光一閃:「蘇瑜?」他若有所思,「前幾日與那榮國府的寶玉吃酒,倒聽他醉後含混提起,府中來了個凶悍的外鄉人,想必便是此子?」
衛若蘭頷首:「正是此人!」
程日興撫掌提議:「諸位!既然此書作者便在神京,何不請他一敘?讓他親口為我等續說後文,豈不比聽那說書人轉述更快意、更精妙?」
侯孝康第一個拍手叫好:「妙極!此議大妙!我正心癢難耐!」
馮紫英亦展顏:「好主意!」
馮紫英當即側首,對侍立門邊的貼身小廝沉聲道:「馮安!速去榮國府東跨院!請那蘇瑜蘇公子過府……不,過樓一敘,就說……」
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口吻,「神武將軍府馮紫英,並修國公府衛若蘭公子、理國公府柳湘蓮公子等,於天香茶樓設茗相候,請他來共話《射鵰》後文!」
「是,少爺!」小廝馮安躬身領命,匆匆而去。
榮國府,東跨院。
僻靜小院中,秋陽和煦。
蘇瑜正坐於書房內,凝神執筆,在一疊信箋上疾書。
他身著青色直綴,稍長的頭髮隨意用一支竹簪綰住,側臉專注。桌上,墨跡未乾的稿紙,正是《射鵰英雄傳》的後續篇章。
智慧兒,一身淡粉襖裙,腰束素絛,乖巧侍立,正為他續上溫茶。她與蘇瑜頭頂,皆隻覆著短短一層青茬,平添幾分樸拙趣味。
晴雯,水綠褙子襯得身姿裊娜,粉色汗巾勒出纖腰,鬢邊簪著兩朵絨花,俏生生地在簷下執帚清掃落葉。
角落裡,賈環正齜牙咧嘴地揉著痠麻的雙腿……他剛被蘇瑜罰紮足了一個時辰的馬步,此刻汗透重衣,麵色潮紅,喘息不止。
「篤、篤、篤!」院門忽被叩響。
晴雯放下掃帚,上前開門。門外,一個身著馮府號衣的年輕小廝,麵帶恭敬,垂手而立。
「敢問,此處可是蘇瑜蘇公子居所?」
晴雯點頭:「正是。你尋我家公子何事?」
小廝躬身:「回姑娘話,我家馮紫英少爺,在天香茶樓設下香茗,特邀蘇公子過府一敘。」
晴雯微怔:「馮少爺?哪位馮少爺?」
「乃神武將軍府馮紫英馮大爺。」
一聽「神武將軍府」,晴雯心下凜然,不敢怠慢,忙轉身碎步至蘇瑜身前,低聲稟明。
蘇瑜筆下一頓,眉頭微蹙:「馮紫英?素無往來,何故相邀?」略作沉吟,吩咐道:「帶他進來。」
小廝馮安隨晴雯入院,見蘇瑜端坐,依禮躬身:「小的馮安,見過蘇公子。
我家少爺此刻正與修國公府侯孝康少爺、衛若蘭公子、理國公府柳湘蓮公子等,在天香茶樓品茗小聚。諸位公子方纔聽罷樓下說書先生講《射鵰英雄傳》,正聽到酣暢處,卻聞書稿暫儘於此。
我家少爺及諸位貴人,心癢難耐,渴盼後續。特遣小的,恭請公子移步天香茶樓,一則共飲香茗,二則,萬望公子能親口為我家少爺並諸位貴人,講述一番那後文精妙。
想必由原著者親述,定比那說書人更添十分精彩!」他話語雖恭敬,眉宇間卻難掩一絲替主子傳召的矜持。
話音未落!
「砰……」
一聲震耳的巨響!蘇瑜猛拍桌子,霍然起身!那小廝馮安還未及反應,隻覺眼前一花,小腹如遭巨木猛撞!「呃啊!」一聲慘哼,他整個人竟被踹得離地倒飛,「噗通」摔出兩三步遠,五臟六腑彷彿移了位,劇痛鑽心!
「混帳東西!」蘇瑜麵罩寒霜,目光如炬,戟指蜷縮在地的馮安,聲若寒冰:
「回去告訴你家主子!想聽我蘇瑜說書?憑他們也配?!若真想聽——」他嘴角勾起一抹極儘輕蔑的冷笑,
「讓他們具了名帖,一步一叩,跪在我這院門外候上半個時辰!本公子或許看其誠心,發發善心,賞他們聽上一段。
現在,你馬上給老子滾!」
馮安疼得臉色煞白,冷汗涔涔,萬冇料到這蘇瑜竟如此暴烈!他強忍劇痛,掙紮著爬起,眼中怨毒之色一閃而逝,咬牙道:
「好……好!蘇公子的話,小的……定一字不漏,帶給我家少爺!」說罷,捂著肚子,踉踉蹌蹌,狼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