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嘴裏還嚼著塊肉,連半點猶豫都沒有,當場就從兜裡掏出一個磨得舊舊的小本子,又摸出根鋼筆:“你說。”
張小米把馬大鵬的姓名、案由、關押地點一五一十說了。
王猛一筆一劃記得認認真真,抬頭道:
“張哥,我不敢給你打保票一定成,但我保證,今晚就把這事原原本本往上反映。”
吃完飯,張小米客氣兩句,想留王猛在小吃部歇會兒。
這小子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說什麼都不肯。
他就拎著那個軍用水壺,讓周嬸子給灌得滿滿當當,道了聲謝,轉身又一溜煙跑回大街對麵,往牆根一蹲,繼續老老實實地“監視”。
一桌人看得哭笑不得。
二大爺樂了:“這小子,是不是有點死心眼?哪有這麼當跟蹤保護的,叫過來吃喝一頓,灌壺水又回去蹲著,軸得跟塊木頭似的。”
沒多大會兒,街對麵又來了個年輕人,跟王猛對了個眼神——原來是來換夜班的。
王猛這才拍拍屁股,悄摸走了,看樣子是怕一大活人蹲在小吃部門口,太紮眼影響不好。
第二天一早。
張小米去郵局打電話的路上,剛走到街口,王猛忽然從旁邊快步湊上來,左右看了看,飛快往他手裏塞了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小紙條。
“張哥,成了。”他壓低聲音,眼睛亮亮的,“星期五上午十點,看守所。我叔親自打的招呼,你直接去就行。”
說完不等張小米反應,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別跟人說是我辦的啊!”
張小米展開紙條,上麵就一行工整的鋼筆字:星期五上午10:00,看守所會見,已安排,直接過去就可以。
他把紙條摺好,揣進兜裡,回頭看了一眼——王猛已經和他拉開了距離,在外人看來,他倆應該是完全不相乾的兩個人。
這事兒,還真讓他辦成了。
東單郵電局的玻璃門被推開。
陽光從街麵斜照進來,落在磨得發亮的水磨石地上。
大廳裡人不算多,有寄包裹的,有拍電報的,還有等著接長途的。
空氣裡混著油墨和舊紙張的味道,角落裏那台老式電傳機嗒嗒響著,一刻不停。
張小米攥著一張寫滿英文地址和電話號碼的紙條,滿心滿眼都是無奈。
他又排了一小會兒隊,終於挪到了標著“國際長途”的櫃枱前。
櫃枱後坐著一位穿藍灰色製服的老職工,麵前擺著算盤、厚厚的登記本和幾支蘸水鋼筆。
“同誌,”張小米壓低聲音,“我想往美國打個電話。”
老職工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鏡:“國際長途,一分鐘十二塊。線路緊,得排隊等人工轉接。”
“那我打兩分鐘吧”。
“你先交三十塊押金,打通了算錢,打不通退你。”
十二塊錢一分鐘。
張小米沒有心情細算——
他現在是正科級待遇(行政16級,六類工資區)月收入:工資約110.5元,加上副食品補貼、節支獎金等,到手約120元。
正科級一般對應行政16級;副科多為17級(約99元),副處多為15級(約124元)。
兩分鐘,夠了。
他從兜裡掏出三十塊錢遞過去,那錢疊得整整齊齊。
老職工接過錢,在算盤上劈啪一撥,在登記本上寫了幾行字,蓋好戳,抬手指向大廳最裏頭:
“進三號小間。進去把聽筒拿起來等著,接通了我在外頭喊你。”
張小米點點頭,推開那扇木門走了進去。
小間不大,僅容一人轉身。
門一關上,外頭的嘈雜立刻遠了,隻剩下聽筒裡傳來的沙沙電流聲。
沒有撥號鍵,沒有按鍵音。
這一年,連國內長途都要靠話務員手工轉接,更別說越洋電話。
本地台呼叫省台,省台呼叫國際台,一層一層往上要線,跟接力賽似的。
張小米坐在硬木椅子上,盯著牆上掛鐘的秒針一格一格地走。
聽筒裡隻有滋滋的雜音,偶爾夾雜幾句模糊不清的接線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許是二十分鐘,也許更長。
門外忽然傳來老職工提高了的嗓門:“三號!張小米!通了!”
他猛地一激靈,把聽筒死死貼在耳朵上。
那頭傳來老唐熟悉的聲音,隔著大洋,隔著衛星,有些失真,但一聽就是他。
張小米趕緊收住情緒,撿最要緊的話說,一句一句,又快又清楚。
門外有人輕輕敲了敲玻璃,提醒他時間快到了。
張小米趕緊收尾,說完最後一句,纔不捨地掛了電話。
走出小間,老職工已經算好了賬:兩分鐘,二十四塊。押金三十,退回六塊。
他捏著找回來的六塊錢零錢,走出郵電局。
陽光照在臉上,街上的自行車叮鈴鈴駛過,長安街上的公交車轟轟隆隆的。
這短短兩分鐘,花掉了他6天的工資,還等了小半個鐘頭。
這就是1982年的越洋電話。
掛了電話,張小米騎上自行車往小吃部走。
後頭跟著的王猛蹬著車追上來,湊近了喊:“張哥!張哥!你咋不跟我說一聲呢?”
“跟你說什麼?”
“哎呀,我的親哥!”王猛一臉替他心疼的模樣,“你要早說,我領你去我們單位打啊,公家的,免費的!”
“你看看你,二十四塊錢,造出去了吧?”
他嘴皮子利索得跟說相聲似的:“這二十四塊錢,夠我買兩條好煙了!”
“我們那電話,比郵電局這破線路清楚多了,哪用等那麼半天!”
張小米翻了個白眼,蹬車就走。
凈說馬後炮的話。
電話都打完了,錢也花了,現在來獻殷勤,有什麼用?
王猛見他不理,也不惱,顛顛地跟在後頭,嘴裏還在唸叨:“下次啊,下次你打電話一定跟我說……”
轉眼到了中午,店裏客人漸少,周嬸子招呼著所有人準備吃飯。
這回王猛壓根不用人招呼,腆著臉就掀簾子進了屋,對著張小米母親客客氣氣喊了聲“阿姨”,笑得跟朵花似的。
然後往桌邊一坐,張小米他們吃什麼,他就跟著端碗吃什麼,半點不拿自己當外人。
他媽倒是挺喜歡這小夥子,一個勁兒給他夾菜:“多吃點,看你瘦的。”
王猛嘴裏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說:“謝謝阿姨!”
吃飽喝足,抹了抹嘴,又溜溜達達跑到馬路對麵,找個牆根蹲著,繼續守著小吃部。
張小米看著他蹲在牆根的背影,又好氣又好笑。
“你們說說這是個什麼玩意兒。”小吃部內無人搭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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