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他要接手的,不僅僅是一個資金斷裂的專案,更是一個被至親夥伴背叛、被現實圍剿得遍體鱗傷的殘局,和一個女人用放棄一切換來的、微弱的立足之地。
他指間的平安扣,被無意識地,攥得溫熱。
下午,楊柳鎮的陽光依舊慷慨,卻驅不散瀰漫在鎮賓館裏的那股複雜心緒。
眾人被安頓在這個小鎮子,郭愛民當初為了招待遠方的客人,特意建造了一個小賓館。
小鎮雖偏,但這小賓館卻設施齊全,細節處可見主人待客的用心。
吃過簡單的午飯,馮娟想拉上吳用出去走走。
吳用卻婉拒了,隻說自己需要整理一下思路。
等到同伴們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房間徹底安靜下來,他才反鎖房門,撥通了與顧老大的視訊。
螢幕亮起,顧老大正在書房。
吳用沒有寒暄,直接將中午在郭家小樓前目睹的那一幕,冷靜、客觀地複述了一遍。
視訊那頭,顧老大靜靜聽著,臉上沒有太多意外的表情。
“人心鬼蜮,利益麵前,情分薄如紙。這種事,不稀奇。”
他摩挲著手裏的古玉,聲音冷冽,“你原來的計劃,是等他們把郭家的股權和資產拆散拍賣,你再下場去撿‘便宜貨’,對吧?”
吳用預設。
“但現在,情況變了。”顧老大目光銳利,“那個周文慧,不簡單。”
“她沒用眼淚去應對,而是用股權,主動去換了楊柳鎮這些實打實的、別人看來是‘包袱’的東西。”
“現在,土地、葡萄園、酒莊,法律上很可能已經暫時握在了她手裏。她想不想賣?想賣給誰?以什麼價格賣?主動權,至少一部分,在她那兒了。”
他語氣加重:“所以,你今晚,必須去郭家拜訪。你要親眼看看,這個能在丈夫屍骨未寒時做出如此決斷的女人,到底是怎麼想的。”
“你要親耳聽聽,她對這片她丈夫用命換來的綠洲,到底有什麼打算。”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在閆縣長和王書記的陪同下,吳用再次站在了那棟三層小樓前。
暖黃的燈光從落地窗透出,顯出幾分孤寂的溫馨。
開門的是郭昊,年輕人臉上強壓的憤怒尚未完全褪去。
周文慧從客廳沙發上站起身。
她穿著一件素色羊絨衫,麵容憔悴,但眼神清明,姿態從容。
寒暄落座,閆縣長說明來意。
周文慧安靜地聽著。
當聽到吳用有意接手時,她的目光在吳用臉上停留了片刻,有審視,有探究。
“吳先生有這個心,我先替愛民謝謝您。”
她開口,聲音平穩有力,“用股權換下楊柳鎮這一攤子,是我自己的決定。愛民不在了,總得有人把他最看重的東西,儘可能完整地留下來。”
“公司總部那些……是爛賬,糾纏下去沒有意義,不如斷掉。”
她的話讓一旁的郭昊再次握緊了拳頭。顯然,這個過程充滿了屈辱。
周文慧轉向吳用,眼神格外認真:“吳先生,您若真想接,我歡迎。”
“但有些話,我必須說在前麵。這不是一個撿便宜或者做慈善就能維持下去的專案。”
她起身,從書房拿出一份厚厚的、邊角磨損的計劃書,輕輕放在茶幾上。
封麵上是郭愛民手寫的標題:《玉門綠洲:三十年可持續發展藍圖》。
“很多人以為,愛民花了五年,七個億,造出了一片十萬畝的綠洲。”
她翻開計劃書,語氣平靜得像在敘述別人的事,“其實不是。五年時間,他傾盡所有,也隻完成了最艱難的第一步——把楊柳鎮周邊、風沙口最前沿的兩萬畝荒灘,勉強變成了您今天看到的這片綠洲。”
她用手指點了點地圖上的區域,那裏被綠色標記覆蓋,但隻佔了整個規劃版圖的一小部分。
“這隻是全部計劃的五分之一。”
“還有整整八萬畝的荒漠,在規劃圖上,在愛民的夢裏,等著被綠色覆蓋。”
她抬起頭,目光清澈而沉重,“這兩年,我們已經按照計劃,開始向更外圍推進,做了前期整理,也投入了人員和樹苗。”
“但現在,隨著愛民倒下,資金徹底斷了。後續的八萬畝,還有眼前這兩萬畝的長期維護……都懸在了半空。”
這個清晰的數字對比,讓閆縣長和王書記都怔住了。他們知道工程浩大,但沒想到五年血汗,僅僅是個開始。
“我不是在誇大困難,吳先生。”周文慧的語氣依然平穩,卻字字砸在人心上,“我隻是把最真實的底牌亮給您看。”
“愛民留下的,不是一個已經完工的果園,而是一個剛剛打了地基、遠未封頂的工程。”
“要把它建成他夢想中那個能徹底改變這片土地命運的樣子,讓綠洲真正鞏固並擴張,據他的估算,未來至少還需要……”
她清晰地吐出那個數字,“十個億的持續投入。而且,是在未來許多年裏,像輸血一樣不能間斷的投入。”
她合上計劃書,繼續冷靜地分析:“具體到眼下,酒廠這邊,今年的葡萄全部收儲、壓榨,大概需要六千五百萬。”
“人工成本可以控製。但更大的、無底洞一樣的開支,是那八萬畝待綠化的荒漠,和已有兩萬畝綠洲不能停止的養護。”
“酒,是未來‘造血’的希望,但兩三年後能賣成什麼樣,是未知數。”
“這十個億,大部分不是馬上能看見利潤的,是用來‘保命’和‘續命’的,是跟風沙搶時間、搶土地的。”
客廳裡一片寂靜,隻有計劃書厚重的紙張彷彿在無聲訴說一個遠未完成的夢想和它背後冰冷而現實的代價。
周文慧沒有煽情,隻是像一個最冷靜的工程師,指出了藍圖與地基之間那道深邃的、需要真金白銀去填充的鴻溝。
吳用看著她,看著那本承載著一個人龐大夢想與驚人差距的計劃書。
看著這間充滿理性堅韌的屋子,心中受到前所未有的衝擊。
這不再隻是接手一個現成的產業,更是要扛起一個未竟的、耗資巨大的生態工程。
窗外,楊柳鎮的燈火在無邊的黑暗中亮著,這片剛剛誕生、遠未鞏固的綠洲,和它身後那八萬畝沉默的荒沙,正靜靜等待著下一個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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