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縣長記得最深的是一個傍晚,他蹲點兒的時候和郭大老闆巡視剛種下不久的楊樹林。
一個臉龐黝黑如樹皮的老農,正小心翼翼地將歪了一點的樹苗扶正,用粗糙的手壓實周圍的沙土,動作輕柔得像在照顧嬰兒。
郭愛民遞過去一支煙,老農擺擺手,指了指樹苗,憨厚地笑了:“不敢熏著它。郭老闆,你說,它們真能長起來?像我孫子一樣壯實?”
當時郭愛民看著老人眼中那簇微弱卻真實的火光,點了點頭:
“能。它們不但能長高,將來,它們的影子下麵,你孫子能種葡萄,釀甜酒。”
老人聽著,咧開嘴,露出稀疏的牙,那笑容比晚霞還濃。
當第一條像樣的防風林帶在肆虐的季風後依然挺立,綠色開始有了形狀和縱深時,郭愛民啟動了計劃的真正核心——產業。
他請來了法國的葡萄種植專家。
那位戴著眼鏡、一絲不苟的矮個子老頭菲利普,抓了一把土,在指間撚了又撚,又抬頭看了看暴烈的太陽和湛藍得驚人的天空。
最後,他指著GPS上的緯度數字,興奮地用法語夾雜著生硬的中文說:
“北緯38.5度!郭!黃金地帶!波爾多、納帕穀……神奇的緯度!光照、溫差、沙質土壤……完美!但,水,防風,是前提!
你們做到了前提,上帝就會賜予果實!”
他們引進了赤霞珠、黑皮諾、霞多麗。
每一株葡萄苗都價格不菲,坐著飛機而來,栽種在精心規劃、滴灌係統完備的標準化種植園裏。
葡萄苗嬌氣,第一年冬天,郭愛民幾乎寢食難安,怕它們凍死。
工人們和農戶們給它們穿上了“棉衣”——厚厚的草蓆。
春天來臨,當草蓆掀開,露出雖然纖弱卻頑強存活的嫩芽時,整個專案部都沸騰了。
那不是樹的綠,那是更精緻、更關乎未來醇釀的綠意。
時間,在風與沙、水與綠的糾纏中流逝。
五年,近七個億的資金,化作了眼前的一切。
郭愛民沒有去世的時候,邀請我們站著的地方,不再是沙丘,而是酒莊最高處——觀景台的玻璃廊橋上。
腳下,是十萬畝波瀾壯闊的綠洲。
深綠色的防風林帶像一條條堅實的臂膀,將廣闊的葡萄園擁抱其中。
葡萄園規劃得整齊如棋盤,不同品種的區塊呈現出細微的色澤差異,在西北充沛的陽光下,油潤發光。
更遠處,巨大的蓄水池映照著藍天白雲,像鑲嵌在綠毯上的寶石。
酒莊本身是現代與質樸的結合體。
巨大的不鏽鋼發酵罐銀光閃閃,來自法國和阿利桑那州的橡木桶在恆溫恆濕的酒窖裡靜靜沉睡,等待著第一滴新酒的注入。
車間裏裝置嶄新,一切都已就緒,隻待第一個收穫季的來臨。
去年,他們小規模試產的葡萄,被周邊上千戶相信他們的農民送來,他們收下了,支付了五千多萬,像履行一個神聖的承諾。
那批葡萄釀出的樣品酒,口感已初具風骨,帶著一種獨特的、屬於這片重生之地的凜冽與醇厚。
最大的變化是人。
曾經寂靜破敗的楊柳鎮,如今有了寬闊的街道、嶄新的學校和衛生所。
鎮上重新響起了孩子的嬉笑聲、拖拉機的轟鳴聲、集市上的喧鬧聲。
常住人口從不到五百,恢復到了六七千。
葡萄園和酒莊的日常維護、未來的採摘與釀造,更是吸引了周邊上萬勞動力迴流。
郭愛民最喜歡在傍晚,開車慢慢穿過鎮子。
他看到當年那個問他樹苗能不能長高的老農,正帶著小孫子在新建的廣場上玩耍。
他看到曾經麵黃肌瘦的農婦,現在在酒莊的包裝車間工作,臉上有了紅潤和自信的光彩。
他看到放學回家的少年們,騎著自行車,從葡萄園邊的平整的砂石路上飛馳而過,他們的未來,似乎也和這無邊無際的綠色一樣,有了清晰而廣闊的道路。
風吹過觀景台,依舊有力,卻不再裹挾粗礪的沙石,隻送來葡萄葉的清新氣息和遠處隱約的、生機勃勃的人間聲響。
那些遠道而來學習的人,隻要在這片土地上深吸一口氣,胸膛裡就會充滿了一種沉甸甸的成就感。
這裏每一寸綠色,都滴著汗水,浸著理想,壓著沉重的資金數字。
但這一切,都在步入正軌。
隻要今年葡萄豐收,順利釀造成酒,進入那沉睡的橡木桶,這個龐大的、一度被視為瘋狂的計劃,就將完成它自我造血的最後閉環。
他望向西邊,那裏是古老的玉門關方向。
王之渙的蒼涼詩句,似乎已被改寫。
春風,終於再度吹過了這片土地,不僅吹綠了楊柳,更吹熟了葡萄,吹醒了深埋於沙礫之下千百年的、關於“葡萄美酒夜光杯”的醇香舊夢。
這個夢,隻差最後一步,就能照進現實。
閆縣長的語氣越發的低沉,神色也越發的悲痛起來。
據說,郭老大出事的那天晚上,他準備下樓。
手機忽然震動,是司機發來的資訊,提醒他天黑路滑,返程要經過那段新修的、一邊是深穀的山路,務必小心。
郭愛民回了個“好”,又獨自在觀景台上站了一會兒。
他想著明天要召開的最終投產協調會,想著第一批酒該賦予它一個怎樣的名字,想著閆縣長上次來,看著這一切時那通紅的眼眶。
最後,他看了一眼腳下這片他親手從死神手裏奪回來的、生機勃勃的綠色海洋,笑了笑,拉緊了風衣的拉鏈,走向電梯。
他並不知道,那深穀下盤旋的山路,將成為他理想主義征程的最後一個句點。
而他傾盡所有創造的這一切,將在他猝然離場後,瞬間置身於被瓜分變賣的命運懸崖邊。
接力棒,將以一種最殘酷的方式,等待著下一個拾起它的人。
嚴縣長的故事講完,大巴車內靜的十分可怕,眾人這才發覺,他們已經來到了山腳下。
這裏有一個小小的停車場,遠遠地,就能看見那抹淺米黃的牆和青灰筒瓦的硬山頂——那是郭愛民的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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