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這樣的街頭,吳用深深吸了一口乾燥又帶著沙土味的空氣。
他徹底明白了這次公益行動的全部重量——他們要深入的不隻是一個地理上的偏遠鄉鎮。
更是一段被快速發展時代暫時遺忘了的時光。
這裏需要的,不僅僅是一次賣貨,更是一扇通往外界的窗,一絲打破停滯的希望。
他轉身走回招待所,腳步變得堅定。
團隊的其他人也陸續醒來,看到窗外的景象,都沉默了片刻,隨即眼神中都燃起了一股更純粹的鬥誌。
吃過簡單的早餐——饅頭、稀飯、鹹菜,一行人便坐上縣裏安排的大巴車,朝著百裡之外、更為偏遠的楊柳鎮出發。
車輪捲起滾滾黃塵,逐漸淹沒在戈壁與群山之間。
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經過三個多小時的顛簸,車輪碾過最後一段粗糲的砂石路,眼前的景象讓車廂內低沉的空氣為之一振。
遠望西方,一道濃鬱的、幾乎違背此地常識的綠色天際線,在渾黃的戈壁背景上逐漸清晰、拓寬。
駛到近前纔看清,那是每隔幾百米就巍然矗立的一排排新疆楊,樹榦已有碗口粗,挺拔如戍邊的將士,用整齊的佇列將狂暴的風沙死死擋在外圍。
綠意,在這裏不再是零星的點綴,而成了一道連綿不絕的城牆。
車廂裡的寂靜被打破了。一直神情凝重的閆縣長,望著窗外那些樹,終於緩緩開了口,彷彿那些樹本身就是一部需要解讀的史書。
“大家看見的這些樹,都是近五年種下的。”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介紹自家孩子般的複雜情感,“五年前,這裏……還是‘黃沙萬裡白草枯’的老樣子。”
他提到的“郭大老闆”——他的一位大學同窗,那位最終將生命留在此地的理想主義者,正是這一切的開端。
在閆縣長拿著無數份地質與氣候論證報告,幾乎“纏”了老同學一年之後,這位已功成名就的商人,做出了一個讓所有親朋都覺得瘋狂的決定:斥巨資買下這片十萬畝的荒漠戈壁。
這不是一個孤立的故事。在中國的治沙史上,總有這樣的先行者。
如同內蒙古烏拉特後旗的村民任二換,帶領鄉親用十幾年時間,在烏蘭布和沙漠邊緣建起兩千多畝生態經濟林。
完成從“沙進人退”到“綠進沙退”的逆轉;也如甘肅高台縣的治沙人,在八壩灘的風沙口營建防護林帶,並配套修建近二十萬立方米的蓄水池解決灌溉難題。
郭老闆走的是同樣的路,但規模與決心更為浩大。
“這裏,就是古代的玉門關。”一直沉默的王書記接過了話頭,他的手指向窗外遼闊的天地。
“大家現在覺得荒涼,但‘楊柳鎮’這名字不是白叫的。”
“幾百年前,這裏水草豐美,是絲綢之路上的驛站。後來生態壞了,風沙吞沒良田,我們上任時,全鎮剩下不到五百人,儘是老弱。”
閆縣長和王書記的神情變得莊重起來,倆人直勾勾的望向遠處,那裏橫臥著一座山,是此時這些人的必經之路。
閆縣長的目光專註,但是說的話語卻變得溫柔了許多。
“這片地方是風的天下,是沙的天下,風聲是這裏唯一的霸主。”
“它捲起億萬顆沙礫,抽打在臉上,像無數根冰冷的針。”
“當年我和王書記領著我的同學郭愛民,站在一座沙丘的頂端,舉目四望。”
“十萬畝,視線所及全是起伏的、死寂的黃色波濤,一直蔓延到天地模糊的交接線。”
“那是2011年,老郭就是在這裏,接過了我遞過去的一把滾燙的、毫無用處的沙土,也接過了我們全縣人眼中近乎絕望的懇求。”
“老郭,你看,這裏幾百年前,叫楊柳鎮。”閆縣長的手指向虛無,聲音被風撕扯得斷斷續續。
“縣誌上說,當年水草能沒馬蹄。現在,連根草籽都活不下來。鎮上就剩些走不動的老人了。”
郭愛民沒說話,隻是蹲下身,抓起一把沙。
沙粒從他指縫急速流瀉,不留一絲濕氣,不沾半點情分。
就是這一把沙,在他心裏點燃了一簇近乎癲狂的火。
不是憐憫,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一個功成名就的商人,麵對時間與自然絕對荒蕪時,那種被刺痛後產生的、強烈的征服與創造的慾望。他要在這裏,造一個“不可能”。
第一年,是向風沙發動的慘烈陣地戰。
錢像水一樣潑出去,換來的不是樹苗,而是成千上萬噸的麥草。
工人們按照治沙專家的圖紙,在這流動的沙海上,開始編織巨大的“草方格”。
這是一種古老而笨拙的智慧,將麥草軋進沙中,形成一米見方的格子,如同為大地披上一張巨大的漁網,試圖兜住那些狂野的流沙。
郭愛民常常和工人們一起乾,指甲縫裏塞滿沙子和草梗,掌心磨出血泡,第二天纏上紗布繼續。
夜裏,狂風怒吼,他躺在簡陋的工棚裡,能聽見沙粒打在帆布上的密集聲響,像一場永不終止的戰役。
很多次,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瘋了。
直到第2年春天,一場罕見的雨後,他們發現,那些草方格的格子中央,竟然零星地、倔強地冒出幾點幾乎看不見的綠。
不知從哪裏吹來的草籽,在這裏找到了安身之所。
那一刻,渾身痠痛的郭大老闆蹲在那些渺小的綠意前,看了很久。
此時大巴車中整個靜了下來,央視劇組的攝影師拿出來了隨身的行動式攝像機。
閆縣長對此毫不知覺,他的目光依舊死死地盯著那個山崖……
希望,有時不是參天大樹,而是沙海裡一絲卑微的、卻敢於冒頭的綠。
草方格鎖住了沙,接下來,纔是生命的進軍。
他們引來了黃河水,修建了巨大的、如天空之鏡般的蓄水池,並鋪開了蛛網般的滴灌管道。
水,這荒漠的血液,沿著黑色的脈絡,無聲地浸潤到每一寸被固住的沙土。然後,是樹。
最適合這裏的戰士——新疆楊、梭梭、沙棘。樹坑要挖得很深,底下墊上保水的黏土和肥料。
樹苗種下,要用三根木棍牢牢固定,否則一夜風就能將它連根拔起,或打磨成光禿禿的“沙棍”。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