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嬸子那心呀……像過山車一樣,在這一刻衝上了最高點,然後化作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沖向了她的眼眶。
她張著嘴,看著張小米的母親平靜而真誠的臉,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隻能發出一點模糊的氣音。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啪嗒啪嗒往下掉。
“小梅子……這……這怎麼行……這情分太重了……我們娘們怎麼還得起啊……”
她語無倫次,又想哭又想笑,心裏翻江倒海,既有巨大的驚喜和感激,又有深深的不安和惶恐。
她家日子緊巴,整個福源門派出所都知道的,老周的身體不大好,常年離不開藥。
她這麼多年也沒有一個正式的工作,到處打短工。
家裏兩個半大小子,難處張小米的母親都看在了眼裏。
可這幫忙,也幫得太……太實在了!實在到她不敢輕易去接。
“嫂子,快別這麼說。”張小米的母親抽出自己的手帕遞過去,眼圈也有點發紅。
“什麼還不還的。建國、學文都是好孩子,來店裏是給我幫忙,是撐我這個攤子。”
“以後這攤子事多了,沒兩個妥帖可靠的人,我真支應不過來。咱們這是互相幫襯。”
“再說了,”張小米的母親語氣放得更緩,帶著一種洞察世情的通透。
“讓孩子們多跟那些老人家、軍屬們打交道,學學怎麼待人接物,聽聽老一輩的故事,對他們往後有好處。”
“這工錢,他們掙得踏實,你也安心。咱們關起門來怎麼算都行,對外,就是鄰裡互助,孩子們熱心。你看,這樣成不?”
周嬸子接過手帕,胡亂擦著臉,淚水卻越擦越多。
她終於明白了張小米母親的深意。
這不僅僅是給她們家一份雪中送炭的工作和收入,更是小心翼翼地維護著她們母子的尊嚴。
把一場慷慨的幫助,編織進了“互相需要”、“鄰裡互助”的溫情網路裡,讓接受的人,也能挺直腰桿。
“成……成!小梅子,都聽你的!”周嬸子重重點頭,聲音哽咽卻帶著前所未有的亮光。
“我一會就跟那倆小子說!讓他們一定好好乾!絕不能給你丟人!”
屋外,暮色漸濃,小吃部裡傳來隱約的碗碟聲和客人的談笑。
小屋裏,爐火嗶啵,映照著兩張流淚卻帶笑的臉。
一份沉重的善意,以一種極盡體貼的方式交付。
一份艱難的生活,即將迎來溫暖的轉機。
這一切,都靜悄悄地發生在1981年冬天,這條尋常的街麵兒上。
當張小米在“信”中提出最後一個請求時,吳用對著那行字,罕見地愣了好一會兒,隨即苦笑起來。
“石磨……還要小號的、純石頭的石磨?”
這要求若是放在別的什麼電器、工具上,對身處2017年的他來說,根本不叫事兒。
可這石磨,尤其是張小米明確描述的那種“不是驢拉的大磨盤,是能放在屋裏用、人力推得動的小石磨”,卻真讓他犯了難。
這玩意兒,在效率至上的二十一世紀,早已被電動磨漿機、破壁機淘汰得乾乾淨淨。
誰家還會留著一套笨重、費力、出品慢的石頭磨子?就算是偏遠鄉村,恐怕也難覓蹤跡了。
但吳用沒有猶豫。
他知道張小米不會無緣無故要這個。
在物資相對匱乏、電力供應也不那麼穩定的八十年代初,一台可靠的石磨,意味著可以自己加工豆子做豆腐、磨米粉、碾辣椒……
是增加食物種類、提升生活質量乃至貼補家用的實用工具。
這請求背後,是張小米在為他那個時代的生活做著實實在在的籌劃。
“再難也得找。”吳用定了心思。
他首先把目標鎖定在上海周邊的郊區、古鎮,以及更遠的江浙皖交界處的農村。
那裏或許還保留著一些舊時風貌和老物件。
接下來的兩天,他開著車,像個執著又有些格格不入的“收舊貨的”,一頭紮進了那些正在快速現代化、卻又在某些角落殘留著過去時光的村落。
過程遠比他預想的艱難。
他問過古鎮旅遊街賣“手工石磨豆腐”的店鋪,店主指著店裏電動不鏽鋼機器角落裏那個純粹當擺設、隻有臉盆大的裝飾性小石磨,搖頭:
“小夥子,真能用的大磨?早沒了,誰還用那個費勁啊?我這個是工藝品,不轉的。”
他尋訪過一些標註“傳統手藝”的農家樂,主人帶著他去看後院廢棄的磨盤,那磨盤倒是真石頭。
直徑卻接近一米,半埋在土裏,佈滿青苔,顯然曾是驢拉的大磨,且殘缺不全,根本不能用。
他甚至在舊貨市場、古董攤流連,看到的多是更小型的、用來研磨中藥或香料的石臼。
或者乾脆就是仿古石材裝飾品,沒有張小米要的那種中號、實用、帶磨芯和磨溝的正式石磨。
“小夥子,你要那玩意兒幹啥?又重又佔地方。”
一個舊貨攤主好奇地問,“現在找這老物件的人,要麼是搞收藏的,要品相好的老古董。”
“要麼是景區買去當擺設。你要能用的?難嘍!石頭匠都不幹這個了。”
吳用幾乎跑斷了腿,問了好幾個村的老人,得到的回答多是:
“早些年還有,包產到戶那會兒,分東西,嫌笨重,有的砸了壘豬圈了,有的不知道扔哪兒了。”
“電磨多快啊,誰還用石磨?慢悠悠的,累死人。”
就在吳用幾乎要放棄親自搜尋,甚至開始聯絡石材廠詢問定製可能的時候,馮娟在他晚上回來吃飯的時候堵住了他。
細心的馮娟,一眼就瞧見了他眉宇間那抹罕見的煩躁和疲憊。
“吳大老闆,你這又是去哪裏折騰自己了?”馮娟打趣著,順手將一杯熱咖啡放在他麵前。
相處久了,她對吳用偶爾那些“神秘採購”和“特殊需求”早已見怪不怪,甚至成了他這些非常規行動中少數知情的協助者。
吳用苦笑著,撒著謊說,“我有個親屬,在剛剛改革開放那幾年,做的是豆腐,因此發了家。”
“現在年歲大了,總覺著外邊賣的豆腐難以下嚥,於是讓我幫他淘換一套原來老式的做豆腐的東西,現在正好退休在家,自己做一點豆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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