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學會了嗎?
襪子很難形容自己聽到那番話時是什麼心情;不如說, 她在聽到一半就已經有些恍神,表麵看著聽得認認真真,思緒早不知飄到哪兒去了。
好在她也不傻。隻短短懵圈了一會兒, 冇多久就反應了過來。
把白桅大佬嚇得從樓上滾下去, 這聽著像是會真實發生的事嗎?顯然不是。
所以對於現在的局麵, 隻存在三種解釋。
第一, 她中幻覺了。第二,白桅大佬被魂穿了。第三,白桅大佬故意的。
考慮到白桅大佬的演技,她本人其實更傾向第一種;然而綜合來看, 明顯還是第三種可能性最大。
於是襪子很快便調整好了自己的表情, 以一種“天哪怎麼會這樣”的表情迴應了負責解釋的江銘, 又在其他玩家的要求下, 很配合地告知了今天自己打掃時看到的情況與通關經驗,並在進行了一番相當虛情假意的標準“無限流式”社交後, 藉口想要休息而先回了臥室;片刻後,趁冇人注意, 又悄悄摸去了衛生間。
他們所在的屋子有兩個衛生間,一個在主臥裡麵,一個則在臥室的斜對麵,相對要更寬敞些, 推門進去, 首先看到的是一方相當寬敞的盥洗室;穿過盥洗室,纔是裝著馬桶和淋浴室的主衛。
白桅所選的, 也正是這個衛生間。
襪子一開始還奇怪她為啥想不開非要躺廁所,甚至還在猜測這算不算大佬的某種怪癖;然而等真正過去後,她才大概明白, 為何白桅會選擇這個地方來當自己的“臥室”。
首先,這衛生間位於走廊的深處,臥室的對麵。屬於邊緣,但又不算太邊緣的位置。至少兩間臥室裡的動靜,憑白桅的五感,都是儘可掌握的;
其次,怪談裡的玩家正常情況下是不需要飲水進食的。其它的生理需求也會連帶著大幅弱化,所以玩家會用到衛生間的情況很少,即使要用,臥室裡還有一個廁所,不至於專門跑來她所在的這個。即使就算真過來了,衛生間與走廊間還隔著一整間盥洗室,來人隻要推開盥洗室的門,白桅也一下就能察覺……
換言之,存在感不強,私密性還高。要不是冇機會了,她都想給自己也整一個。
懷著這樣的想法,襪子試著敲了敲衛生間的門。聽到裡麵傳出白桅的迴應,方小心翼翼推開了門。
隻見門後,是一張幾乎鋪滿地麵的薄薄床墊,白桅正擁著被子坐在上麵,頭纏紗布,一臉蒼白,衣服上還染著大片乾涸的血漬;她旁邊的馬桶上,則坐著一臉嚴肅的鞋子……
哦,不對。現在應該“謝醫生”。
“喲,這不謝醫生嗎,你好你好。”襪子匆忙與白桅打過招呼,側頭乜了鞋子一眼,毫不掩飾自己的揶揄,“不知道謝醫生從業多久,畢業於哪家院校?現在又在哪兒工作啊?”
“……”迴應她的是鞋子有氣無力的一眼,默了好一會兒才道,“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話,鄙人謝槐,從業不到一小時,畢業於‘一睜眼突然發現一個認識的人在裝傷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我覺得她需要一個醫生打配合所以隻能硬著頭皮上了’大學,現在正在‘被傻缺老闆逼著出差還要被缺德同事笑話’有限公司上班——”
“怎樣,滿意了嗎?”
說完,停頓了一下,又驀地轉向白桅:“啊對,請您千萬不要誤會。我說的‘傻缺’絕對不是指您。”
為了表達對白桅的尊重,他甚至隻單獨解釋了“傻缺”兩個字。畢竟“老闆”這部分……他們私下都覺得是遲早的事。
“好哦。”白桅其實都冇仔細聽他剛纔那麼長一串是在說啥,不過見他突然轉向自己,還是習慣性地禮貌應了一聲,說完看了眼襪子,又看了眼她背後關上的門,拍拍旁邊的床墊,示意她先坐下。
襪子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忙配合地坐下,視線再度落在白桅的繃帶上:“大佬,所以你這傷到底是……”
“這個嗎?自己敲的。”白桅摸了摸頭上的繃帶,悶悶道,“本來是想直接摔一個出來的。但我頭太硬了,摔不開。所以乾脆自己敲了一個出來……”
也幸虧她之前摔那一下動靜不夠大。不然十樓的玩家直接順著聲找下來,她都來不及敲。
也正因如此,白桅第二次下手時特意改良了方案,叫得更大聲了,還按照灰信風的友情指導,增加了台詞感情和在樓梯間瘋狂跑動的音效。總算是成功引起了十樓那些玩家的注意,並趕在他們到場之前,及時敲開了自己的腦殼。
再之後,就像江銘他們描述得那樣——她作為傷者被那些玩家帶了回來,本來是想扶到臥室去的,她則趁機,嗯,用人類的話說,裝瘋賣傻,最後順利給自己爭取到了這個單間……
當時鞋子正好也在那批留守的玩家中。見狀也很機靈地立刻配合,給自己捏了個醫生的假身份,找了些紗布和藥就跟進來了——也多虧他反應快,省去了白桅不少麻煩。
——對此,鞋子隻想說,他當時反應能不快嗎?
反應再慢點大佬她頭上那道腦漿飛濺的傷口就自己長好了!
彆問他“腦漿飛濺”和“自己長好”這兩個詞是什麼組合到一起的,他也不知道。他隻知道這兩個詞,無論哪一個出現在正經玩家麵前,肯定都是要加驚懼骨子的,加的還不是他們的份兒;而當它們組合出現在玩家麵前的時候,他們四捨五入就是在給這個怪談打白工。
能忍嗎?不能。所以在這種時候,他必須挺身而出。
以及……
“那個,大佬你捂錯地方了。”他猶豫一下,想想還是說了實話,“你傷的是後腦,捂的是額頭。”
“哦——”白桅恍然大悟地一點頭,若無其事地調整了一下手按的位置,安撫似地在自己後腦勺上拍了兩下,“感覺好癢,好像又要長好了。真快啊。”
襪子:“……”話說,什麼叫“又”?
不過這問題她也就自己琢磨了一下,冇問出口;相比起來,她有更在意的問題。
“所以大佬,你是為什麼要孤立那些玩家啊?”她警覺地看了眼身後的房門,壓低聲音問道,“是想乾票大的嗎?”
“什麼大的?乾不動的。”出乎她意料的是,白桅隻這麼悶悶回了一句,跟著又煩惱地吐出口氣。
“這個怪談搞了個大的,這倒是真的。”
“???”鞋子與襪子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幾分迷惑。
鞋子眼中迷惑猶甚——他今天運氣好,抽簽抽到了留守組,到現在基本冇怎麼出過公司,就到處觀察找找線索,還冇找到什麼有用,因此對白桅這話實在冇什麼體會;襪子低頭咂摸一會兒,卻想起了903那個死掉的玩家,還有自己今天遇到的,那個給人感覺極不對勁的同行……
“大佬,你是說,這怪談有問題?”她試探著開口。
白桅深深看她一眼,終是點了點頭。
她一直關注著廁所外麵的情況,知道外麵現在冇什麼人;再加上還有灰信風幫忙留意,索性便壓低聲音,和兩人小聲講起了自己今天發現的種種古怪之處——隻是說到最後,冇忍住,又點了一下這怪談抄創意的事情。
“說來也奇怪。”她咕噥著,給兩人指了指仍貼在牆上的開局提示——也是正好,她現在躺著的衛生間,正是遊戲開局時她被隨機到的那一個,那張寫著開局提示的紙都還好好地貼在牆上,一動冇動。
“關於這個,我之前冇多想。但剛搬進來後,正好又看一遍……突然就覺得有點不對了。”
白桅用力用手指戳了戳其中的幾行字:“你們說,怎麼就那麼巧。它和我一樣對玩家開局下暗示也就算了,怎麼連暗示的話術都差不多一樣呢?
“冇記錯的話,我當時還托你們boss幫我整理了相關反饋貼對吧?我自己是都看過的。至少在論壇裡冇有一個玩家,是完整描述過那份開局提示的,那這個怪談,又是從哪裡知道這些的呢?”
她一本正經地說著,說話的同時,目光依舊緊緊地黏在那張紙頭上,像是正在專心地煩惱。
但隻有白桅自己知道,這會兒工夫,灰信風正悄無聲息地在她影子裡遊弋著,用自己的方式,暗中審視著房間中的另外兩人。
她不清楚他到底觀察到了什麼,隻能感到過了片刻,影子隱隱傳來一聲隻有她能聽到的歎息。緊跟著,便聽鞋子故意岔開話題般開口:
“關於這點,其實也好解決。大佬你要真想知道,等這怪談被查封後直接去問這邊的怪談主就是了。
“比起這個,我倒覺得,拘禁失控怪物的問題要更大一些吧?聽上去也很不安全。”
這個倒是。
白桅眨了眨眼,小心擺正貼在牆上的紙張,轉頭看向另外兩人。
“確實。”她思索道,“而且還不清楚這個怪談拘禁失控怪物的緣由,也不知道它到底怎麼想的……”
“可能,就是為了少發工資?”襪子眸光轉動,像是終於回過神似地,下意識就接了一句。
話音落下,另外兩人的目光立刻齊齊看了過來。襪子被嚇得一下坐正,稍一猶疑,卻還是堅持道:
“我猜的啊,不一定對。但不是一直都說,失控的怪物都是不吃骨子的嗎?它們吃血肉的嘛。”
那這賬其實就很好算了。如果走正規途徑雇傭一個有理智的詭異,那不僅要管它吃管它住,每次運營收穫的骨子還要分出去,不僅如此,遇到自己這種本身冇什麼特殊技能的,還得用特效和道具去提高它的驚悚感,用工成本又加一筆;
反過來,強行捆一個失控的詭異當員工,純天然的驚悚感直接拉滿,完事還不用提供情緒價值,不用進行任何培訓,甚至不用付工資。詭異嘛,又餓不死,平常注意控製著讓它彆亂跑就行,實在餓得狠了,去外麵買兩扇豬肉回來喂,也遠比發骨子要便宜了……
襪子說得頭頭是道,鞋子卻不知想到什麼,忽然輕哂一聲,換來襪子一記不爽的眼刀:
“笑鬼啊,有問題不會直接說?”
“抱歉抱歉。隻是你的描述讓我有畫麵感了。”鞋子趕緊擺手道歉,“怪物買豬肉,想想就有點繃不住。”
“這有什麼好笑的?”襪子愈發莫名其妙了,他們之前還去墓地門口賣菊花呢!
“是不好笑。”白桅卻在此時開口,語氣帶著思索,“但確實……冇什麼必要。”
“?”襪子搔了搔臉,眼中浮上茫然,“冇必要?為什麼這麼說?”
“你換個角度想想啊。”鞋子無奈地看她一眼,“如果真是為了減輕用人成本纔回收那些失控詭異的話,那何必還要專門為它們去買肉呢?”
“雞鴨、老鼠,還有各種各樣的流浪動物,想辦法抓兩隻來不就行了?真要心狠的,還能直接去偷彆人的寵物,更好得手。”
鞋子掰著指頭仔細算給襪子聽,毫不意外地發現隨著自己的講述,對方的眼睛越睜越大,臉色也越發難看;暗暗搖了搖頭,又道:“而且,如果運氣好的話,它們甚至都不用自己出去捉……”
“不用捉?”襪子咬了咬唇,“這又是指……”
“玩家哦。”旁邊的白桅淡淡介麵,“哪怕是在有保護的情況下,玩家也是有可能死在怪談裡的。”
被嚇死,或是各種意外致死,對此白桅很有發言權。
而作為怪談主,是可以稍加操作,延長玩家屍體彈出怪談的等待時間的,這點白桅也非常清楚。
也就是說,隻要這個怪談裡有玩家死了。怪談主完全可以將他們的屍體暫留下來,然後割點肉拿去投喂那些怪物就行了。反正時間到了屍體彈出,玩家的傷口會自動修複,什麼痕跡都不會留下。
再或者……它們根本冇考慮過玩家出去後的事呢?
某個更為糟糕的猜測驀地浮上腦海,白桅眼神隨之一頓。
跟著便皺起臉,露出彷彿乾吃了一大把骨子的嫌棄表情,換來襪子一個關心的眼神:“大佬?怎麼了?”
“……冇什麼。”這個猜想有點可怕,白桅想想還是冇說出口,隻抬手又摸了摸自己纏滿繃帶的額頭。
好了,她現在是真覺得頭有點癢了。
像是看出了她的失神,鞋子適時開口:
“行,那情況我們大概搞清楚了——
“大佬,你接下去打算怎麼做?又希望我們做些什麼呢?”
“具體……我還冇想好。”白桅慢慢地說著,說完停了會兒,又繼續道,“但至少在這個階段,我希望你們能幫我隔絕那些玩家。”
她現在在其他玩家眼裡,應該已經是個冇用的東西了。正常情況下,人類是不會願意在“冇用的東西”上浪費時間的,這無疑會給她更多自由活動和私下探索的時間——
但同時,白桅也知道,人類間還有著探望和照顧受傷同類的有愛傳統。
她不清楚這批玩家裡有冇有這樣的好人;如果有的話,那大概率得麻煩麵前兩人來幫自己拖延和遮掩了。
“這樣啊?那冇問題的,交給我倆就是了。”襪子轉了轉眸子,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答應完琢磨一下,又不由有些好奇,“可大佬,你說的‘私下探索’又是指……?”
“就是指在規則允許的範圍裡,自己到處看看呀。”白桅奇怪地看她一眼,理所當然地給出解釋。
“不不,這層意思我當然理解。我隻是有點想不出來……您是打算怎麼出門呢?”襪子輕聲道。
“畢竟現在我們都冇有隱身了,而且公司就一個大門,直通人來人往的大廳,你要是想從那邊走,還挺不方便的吧?”
她本以為白桅所說的“幫忙”裡,是包含了“掩護她進出大門”這一部分的;結果白桅完全冇提到。她有點擔心白桅是忘了這茬,這才特意多問一句。
不想白桅的表情卻更理所當然了。
“我知道公司隻有一個門。可這兒不是還有窗嗎?”白桅說著,朝後一指,“從那裡爬出去,通過牆麵和窗戶,理論上是可以到達任何房間的。”
雖說不知道那些房間會不會給她留窗。但沒關係,她覺得問題不大,總有辦法的。
“……”襪子認真聽完,眼神卻是有些直了。
那個,冇記錯的話,他們現在的身份都是正常人類對吧?還都是用過了藥的對吧?
一個正經人,會沿著十層樓的牆壁爬來爬去嗎?
更重要的是,白桅剛指的那扇窗戶——
冇看錯的話,長寬也都半米不到吧?
這到底要怎麼……啊?啊??
襪子感覺自己的大腦有點轉不過來了。
白桅聽了她的困惑,看向她的眼神卻隻更加微妙。
跟著就聽她輕輕歎了口氣。
“襪子,你可能死得太久了不記得了,但有一個常識,你最好還是記住哦。”
她邊說著,邊認真看過去:“那就是,人的本質,其實就是一截皮套子。”
襪子:“……”
襪子:“……?”
“而皮製品,是可以摺疊的。”白桅繼續道。
“當然,我知道你肯定會問了,那還有骨頭怎麼辦呢?骨頭是硬的呀?——但這個問題其實也很好解決的哦。
“首先呢,骨頭間是有縫隙的,這個你知道的吧?有縫隙意味著什麼呢?冇錯,意味著我們可以進一步將人體進行壓縮……而且很多內臟也都是軟的哦。也是有壓縮空間的。如果怕碰壞的話,也可以先在肚子上割一刀拿出來,另外存放,但我覺得這樣太麻煩了,而且我不太會收納。所以我一般都是直接擠一擠的,擠歪了也不要緊,反正隔著皮套子和保護膜,彆人也看不見……
“嗯,大概就是這樣了。
“怎麼樣,你學會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