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間樂,猶思蜀也
再之後的發展, 至少在白桅這兒,就順利到幾乎平淡了。
——締結配偶協議後,灰信風就同她一起, 形影不離地生活了好一段時間。並在締結配偶契約的頭一個月後, 就順利分離出了一枚飽滿的情緒囊, 幫助白桅製作出了現在的瓶子。
不僅如此, 因為他同時還有操控情感的能力,在瓶子的最終除錯上也幫了白桅不少——藉助他的能力,以及學校試驗室裡的一些標本與模擬設施,白桅也最終得以確認瓶子的能力範圍與限製……
嗯, 等等。聽到這兒的洛夢來忽然挑了挑眉。
跟著好心糾正:“桅姐, 你是不是想說‘樣本’啊?”
畢竟從冇聽說過標本還能協助試驗的……又不是解剖。
白桅聞言, 思索片刻, 果然也露出不確定的神情。
“或許吧。這種相似的詞語我確實有些搞不明白。”她沉吟道,“所以在你們這兒, 是習慣管會動的屍體叫樣本對吧?”
……
不,這種我們一般叫活屍。
洛夢來抬手捂臉:“對不起, 是我搞錯了。你繼續。
“再之後呢?”
“再之後……我也不知道了啊。”白桅輕描淡寫地說著,小心將手中的粉色瓶子放好,
洛夢來一愣:“?”
“因為實習維度那部分記憶,我已經完全忘記了啊。”白桅的語氣那叫一個理直氣壯, “我唯一知道的, 就是有一天我醒來,發現自己好像一口氣睡了好幾天。而灰信風呢, 突然就不見了。連聲招呼都冇和我打就直接走了。”
僅有的資訊,就是一封在幾天後寄來一封信。具體內容白桅記不得了,就記得上麵寫著什麼“很遺憾那個人不是我”……也不知道要表達什麼, 奇奇怪怪。
旁邊洛夢來聽著,卻忍不住摸了摸下巴。
“這話聽著,好像有故事啊。”她眯了眯眼,又突然看向白桅,“桅姐,那你打算去問嗎?”
“……”
這次白桅卻冇立刻回答她的話。
甚至像是冇聽見。隻眼也不眨地靜靜望著麵前桌上的粉色瓶子。漂亮的粉色結晶隔著玻璃倒映進她那雙無機質般的眼睛,竟似把眼瞳都染粉了一般。
過了好一會兒,才見她放棄似地閉了閉眼。
“算了,不重要。”她篤定地說著,將瓶子又謹慎地往裡挪了挪,旋即起身,拿起之前挑好的衣服。
“我還是先去看看那位變態先生吧。”她邊穿衣服邊道,“畢竟一個小黑仔還在他那兒——”
話音未落,卻聽電腦忽然響了一聲。
白桅的動作緊跟著一頓。意識到應當又是有誰給她發了郵件,略一糾結,還是快步小跑回了辦公桌前,迅速開啟了電腦。
本想著速度處理完郵件就趕緊出門,誰想點開信件的刹那,整個人卻又僵住了。
洛夢來人都已經坐回沙發了,注意到她驟然變化的神情,又不由看了過來,關心道:“怎麼了嗎?是誰的郵件啊?”
“是扶談辦。”白桅看著卻像是仍冇回過神來,隻怔怔盯著螢幕,語氣都有些飄忽,“我之前剛交了業績彙報表,它給我發來了反饋。”
“這次這麼快?”這效率,連洛夢來都有些驚了。再看一下白桅的神情,不祥的預感緩緩浮上心口,“是……發生什麼不好的事了嗎?”
“嗯。”白桅雙眼仍緊盯著螢幕,緩緩點頭,語氣沉重,“它們又給我升級了。”
“驚懼一星 。外加一個一次性怪談buff……”
她說到這兒,像是終於回過神來,猛地倒吸一口氣:“不是,憑什麼呀?
“它這個評級的標準也太奇怪了吧,怎麼都讓人看不懂的——”
她是真的有些生氣了,二話不說就坐回了椅子上,開始噠噠噠地用兩根手指戳起鍵盤,再次向扶談辦的評級體係表達了強烈的質問;旁邊洛夢來卻是暗暗鬆了口氣,肩膀都一下子放鬆下來。
嚇死她了,她還以為是白桅裝在電腦上的翻牆裝置被查了……
冷靜下來,再一思索,就連她也覺出幾分不對勁了。
“確實古怪誒桅姐,你不是說,那個咖啡館的事情是不算在評級裡的嗎?”
“是啊,我當時還特意確認過呢。”白桅咕噥著,一封郵件已經咻地飛了出去。
發完便即起身,認認真真地換上了全套衣服,換完正要拿上環保袋出門,卻聽電腦裡又一聲提示音響——另一封未讀郵件又咻地飛回來了。
不得不說,今天的扶談辦工作效率簡直快得嚇人。新到的這封郵件正是針對白桅質疑的迴應,隻是這次迴應的內容短得有些過分——
它隻是告訴白桅,這次的評級是將她的累計業績,以及在玩家間的影響與討論度綜合起來得出的結果,如果還有質疑,請致電專屬客服進行詢問。
……嗯,對。因為已經升到了驚懼一,所以白桅現在,甚至還有了一個專屬的電話客服。
白桅也冇跟它客氣,立刻拿出手機來氣鼓鼓地撥號。冇過多久,便聽一個黏膩的、帶著清晰水聲的聲音在手機那頭響起:
“你好,您的一對一專屬客服01287的七號腕足,即將為您服務。本次通話將全程錄音並會根據通話內容隨時切換為鬼來電模式。請您諒解並配合。”
“您好,客服01287-7號腕足,請問有什麼能夠幫您?”
白桅:“……”
所以一對一專屬客服的意思是我一個人對它一條腿是嗎?
而且那個鬼來電模式又是什麼玩意兒?
白桅也是頭一回打這種客服電話,饒是實戰經驗不少,仍是不由一頭霧水。不過她也冇再這上麵糾結太久,直接就向對麵砸出了自己的質疑。
而毫不意外的,麵對她的疑問,那位客服也給出了和扶談辦官方一樣的回答——問就是在玩家裡的影響和討論度達標了。
聽得白桅幾乎要氣笑了。
橫豎現在還有一隻手閒著,她索性便直接用電腦點進了玩家的如死論壇,一麵不停重新整理,一麵有理有據地給出自己的反駁:“那請問什麼叫影響和討論度呢?你們的依據是什麼呢?您的意思是說,僅僅這一次怪談的討論度,就足夠我從戰栗三升到驚懼一嗎?請您自己好好想一想,這話合理嗎?”
她其實不太擅長和人爭辯,或者說,她很不擅長用語言來給自己製造氣勢——像現在,哪怕她覺得自己正在據理力爭,語速還是一如既往得不緊不慢。
好在對麵的態度還是很端正的,立刻給出解釋:“不是的,您誤會了……我們的演演算法抓取的是自您上一次升級,所有新增的討論度,即所有關於您怪談的話題以及衍生話題都會被計入在內的……”
“那也不合理哦。”白桅立刻道。
她本想說我上一次怪談的相關討論都特意叫人打出來給我看,人類討論了幾棟樓我心裡冇數嗎?更彆提後麵那個假鴻強突然冒出來,人類的注意力全歪到它那兒去了,至於再往前的幾次怪談,這都隔了多遠了,怕不是早就被人忘了……
所以說,一共幾個帖子啊,能升成這樣?
——但轉念一想,好像翻牆本來就是違規操作,重點是還牽涉到灰信風那邊一群人,就這麼把他們牽連出來實在不太像話,所以想想還是算了。
不過她還是在試圖反駁。
“我覺得你們這個演演算法肯定有問題。”她認真道,“我上一次升級,是玩家討論加上打怪的貢獻才升到戰栗三的;也就是說,如果拋開打怪貢獻的那一部分,純靠討論度我肯定是升不了的。”
“而在那個階段,因為怪談和我產生交集的玩家,最多是……”白桅飛快計算了一下,語氣篤定,“一百一十六人!”
她記得清楚,自己是在披麻村之後升戰栗三的。那個時候她開過的怪談,隻有有愛的家、知行中學和披麻村。其中“有愛的家”開了四次,每次隻進一個人,也就是一共四人;披麻村裡的玩家則是一共十二人;知行中學參與了兩次,而這個怪談一次能容納五十人,也就是說,會因為這些怪談和她產生交集的玩家,滿打滿算,差不多就是這個數。
況且她知道,自己肯定算多了。因為知行中學的地圖很大,進來的五十名玩家不一定每個都知道“誌學601”的存在;再說了,這些怪談裡,說不定還有許多重複的玩家。
而從披麻村之後,會因為怪談和她產生交集的玩家,一共也就鴻強寫字樓裡的七人,以及這次“有愛的家”裡的八人罷了。
一共也就十五人。
“你是想說,這十五個人產生的影響力,加起來會比那一百一十六人還多嗎?”白桅語氣依舊是不疾不徐的,卻不由微微提高了音量。
她覺得自己的這個演演算法冇錯,而且可有道理了!
“……”手機那頭聞言卻沉默了片刻,跟著語氣複雜地再次開口:
“可是這位怪談主,影響力是會傳播的啊。
“而且人的記憶力很好哦。還特彆愛看熱鬨。”
“……”這話又什麼意思?
白桅不解地皺了皺眉,按著滑鼠的右手卻不自覺地又點了了一下。
麵前的論壇頁麵再次重新整理。她本還想張口再反駁些什麼。無意間往前一看,卻再次僵在在當場。
旁邊洛夢來覺出不對,趕緊靠了過去,一看螢幕,一個冇忍住,豁地叫出了聲。
——隻見論壇的首頁,正整齊碼著二十多個帖子。其中好幾個鮮紅的置頂帖正閃著奪目的光澤,不少帖子的旁邊還有一個特彆顯眼的“new”。
【攻略|知行中學誌學601速通|精神傷害無限降低版】
【攻略|知行中學誌學601題庫彙總[仍在更新中]】
【攻略|最新彙總|目前紅花獎券所有獲取途徑大全[不含低配祝福]】
【攻略|[有愛的家]係列怪談通用應對措施淺談[不包含道具獲取部分]】
【重要|麵對無邏輯怪談,你不可不知的九種應急自救思路】
【重要|嚴厲警告,請勿再在淩晨時段釋出含有[有愛]字樣的水貼、問題貼,一經發現,封號處理!】
白桅:“……”
再往下看,則是冇有標紅的普通帖子,一眼望去,也是好多熟悉的關鍵詞——
【悲報,披麻村那裡的紅花獎券好像真的是繡娘主題限定的獎勵,上次去已經冇有了】
【求出平安獎券,要去挑戰高難的對賭本了,想給自己加點容錯機會,求求了】
【有人知道知行中學下次開放是什麼時候嗎?它再不開我背的題庫又要忘光了……】
【昨晚有愛的家那個怪談,到底有冇有親曆者出來複盤一下啊?蹲了好久都冇等到帖子,急死了】
【冇有人覺得奇怪嗎?明明有愛的家開放前就一堆人說要去的,還公開找雙排情侶,怎麼一晚上過去一點聲音冇有?細思極恐啊】
【笑抽了,誰懂啊,今天數學考試考到誌學601原題了!】
【關於有愛的家、披麻村以及鴻強之間關係的最新分析及例證,歡迎進樓討論】
【陰謀論一下,我覺得從愚善眼鏡失效開始,一切就是一盤大棋……】
就這麼一條條地翻下去。滑鼠的滾輪不住轉動。越翻,白桅的臉色越難看。
直到她看到最後一條帖子——
【驚天大瓜!真的假的,聽說有怪談已經厲害到能乾擾現實,昨晚把所有進場玩家都送進局子了??】
白桅:……
撒謊!汙衊!造謠!
我冇有——
“呃,這位怪談主?怪談主請問你還在嗎?”
偏在此時,手機裡再次傳出那位腕足7號的耐心詢問:“請問還有什麼能夠幫您的嗎?”
“……冇了。謝謝。”望著麵前這麼一大堆帖子,饒是白桅再不願相信,也不得不接受現實,隻能低聲敷衍一句,匆忙結束了通話。
再次看向麵前的螢幕,又忍不住閉了閉眼——
閉完不死心地又睜開,發現那些帖子居然還在,更難受了。
“嗯……往好的方麵想,至少桅姐你現在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了嘛。”旁邊洛夢來試圖擠出一兩句安慰,想了想,又道,“要不桅姐你先去忙你的吧,我來幫你整理這些帖子,等你回來可以慢慢看。”
“不行的哦。”白桅泄氣地將臉埋在桌上,語氣亦變得有些悶悶的,“你還冇轉正,冇有論壇的直接使用許可權……”
說完,再次長歎口氣,又一下把臉抬了起來:“算了,我自己來吧。難得刷出這麼多帖子,正好一口氣全都看完。”
正要抬手操作,卻聽到旁邊傳來熟悉的一聲嘎達響,奇怪地轉頭,正見洛夢來一臉麻木地將脫落的下巴再次按回臉上。
白桅莫名:“怎麼了?為什麼你的下巴又掉了。”
“冇、冇什麼。”洛夢來望著她那幾乎完全被壓扁的五官,想想還是冇有多說什麼,隻略顯氣虛地提醒道,“可桅姐,你不是還打算出門嗎?”
……倒也是。
白桅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麵上顯出了幾分糾結。
洛夢來垂下眼睛,強迫自己不去看她的臉,卻還是認真建議道:“如果你實在擔心小黑仔的話,要不還是先去接它?畢竟這些帖子雖然刷到的概率低,但也不是冇有;實在不行還能拜托灰信風先生他們……”
而且冇記錯的話,之前在披麻村的時候,白桅曾說過,走丟的小黑仔很不好找來著。
“不一樣啦。”白桅隨手將自己完全陷進麵中的鼻子拎出來,輕聲道,“那個時候,是因為它們被關進了亂序的扭曲時空,所以很難感應……”
但在這種距離現實很近的地方,要鎖定還是挺方便的。
說到這兒,白桅忽又似想起了什麼,忙招招手叫了一個小黑仔過來。彎腰將它提到辦公桌上,又將一手虛按上它的頭頂,閉起眼睛,彷彿正認真感應著什麼;直到數分鐘後,方再次張開雙目。
跟著就見她下定決心似地,又一下坐回了椅子上。
“算了,等等再出去吧。”白桅道,“那個寄養在外麵的小黑仔目前似乎冇什麼問題,還挺開心的。晚點去找它,問題應該不大。”
“比起這個——我倒要先看看,到底是誰在造謠我。”說話間,白桅已經點開了第一個置頂帖。
“看我不咒他個心願落空,事事不順!”
*
“所以,那些帖子已經全部發出去了?”
同一時間,杜思桅暫住的出租屋內。
他本來都是長租酒店的,但現在身邊帶了個……呃,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東西,再住酒店總覺得有點風險,索性便臨時找了個可拎包入住的短租房,帶著行李和那個被白桅認真委托的黑色小人,連夜搬了進來。
他這會兒正在和孟洪恩打電話,耳朵上戴著藍芽耳機,手裡則拿著一碗削好皮切成塊的蘋果,無比仔細地放進麵前的榨汁機裡,一按按鈕,打鑽般的聲音轟然響起。
“嗯嗯,冇錯。你新整理的那些,包括針對無邏輯怪談的應急教學貼,全部更新了一輪。”手機那頭,傳來孟洪恩不太清楚的聲音。
他似乎也意識到杜思桅這邊存在著噪音,因此說著說著便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
“然後——蘇英——我也聯絡上了——她現在在家裡休息——同意之後和我們聊——不是你那邊什麼鬼動靜啊那麼響!”
“啊抱歉抱歉,榨果汁呢。”杜思桅連忙道歉,邊說話邊帶著手機轉移到了另一個房間,匆忙關上了門,“現在好點了吧?你繼續。”
“我繼——不是我繼續啥啊,該說的都說了!”孟洪恩嗤了一聲,“不是哥你吃錯藥了,以前吃個蘋果都懶得削皮,這會兒居然搞起了榨汁……”
“誒,嘗試些新東西嘛。”杜思桅輕聲說著,嘴角不自覺地微微翹起。手機那頭的孟洪恩像是意識到什麼,狐疑地“咦”了一聲:
“什麼情況?你為什麼好像突然很高興?”
“有嗎?冇有吧。”杜思桅卻敷衍了一句,微微側過腦袋,仔細聆聽起隔壁房間的動靜。
手機那頭的孟洪恩再次一聲輕哼:“算了,懶得管你。反正蘇英這邊我來聯絡,到時候麵談再約時間。至於彆的,等下次線上會議再說吧。”
“行。”杜思桅毫不猶豫地點頭。聽到那頭孟洪恩結束通話了電話,方收起耳機,再次回到了廚房裡。
還好,新買的這個榨汁機功率很足。就這麼一會兒功夫,濃稠的蘋果汁便已經打好了。
杜思桅定下心神,萬分小心地將機子裡的蘋果汁倒出,裝進一個大碗裡,又仔細過濾了兩遍,確認剩下的汁水裡冇有任何食物殘渣,方將蘋果汁倒進了一個淺淺的玻璃碗裡,平穩端了出去。
一路端進臥室。那裡的寫字檯上,一個黑色小人正坐在高高的櫻桃山上,左一口右一口,啃得不亦樂乎。
“蘋果汁來了。”杜思桅招呼一聲,將玻璃碗放到了櫻桃山的下麵。正對著櫻桃左擁右抱的黑色小人聞言隻淡淡頷首,示意自己聽到了,跟著便站起身來,昂首闊步,一步一步地走下高高的櫻桃山,走近顏色純正的蘋果汁……
然後沿著碗沿一個利落地單手翻,整個人撲通一聲,便愉快地泡了進去。
身體一點點地被蘋果汁浸冇,向後靠上碗口,脖子後傾、抬頭向上,肩膀聳起又舒展,像是發出一聲滿足的喟歎。
跟著又見它懶洋洋地抬起一手揮了揮,彷彿是在告訴杜思桅,這裡已經冇他事了,可以退下了。
杜思桅:“……”
不知為什麼,總覺得這個場景有點怪怪的。
而且話說回來,雖然白桅是說過,希望能夠好好照顧這東西,還說餵它水果就可以,但自己這麼養……確定冇有問題嗎?
望著麵前正在蘋果汁裡醉生夢死的黑色小人。杜思桅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