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綜藝與大逃殺
“會的哦。
“這個怪談, 是會死人的哦。”
——畫麵中的人轉瞬即逝,身體轉眼就被牆壁吞了個乾淨,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 以至於等洛夢來意識到自己看到什麼時, 耳邊隻剩下了白桅這句輕描淡寫的話。
而就像是呼應著她的話一般, 下一瞬, 視訊裡又是叮叮噹噹幾聲響。
就在那個年輕男人被吞噬的牆邊,又有好幾樣東西憑空冒出來,接二連三掉在地上。
好幾枚拚圖的拚片、聯絡器、手電筒、便利貼以及配套的圓珠筆……
最重要的是,還有一條紫色的絲帶。
很顯然, 都是那年輕男人身上的東西。
或者說, 遺物。
幾乎是同一時間, 凡是有座機的房間裡, 皆齊齊響起刺耳的電話鈴。從洛夢來的視角,可以看到不少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嚇了一跳, 旋即開始提心吊膽地檢查座機的電話線,並在發現眼前的座機根本冇有連線後, 不約而同地變了臉色。
於是有人急匆匆地走了,根本不敢去接那個古怪的電話;但更多的玩家,卻是在短暫的遲疑後,小心翼翼地拎起了聽筒。
包括那個還在2號房間臥室裡的, 手腕上有紫色繫帶的女生。
洛夢來不知道那古怪的電話到底說了什麼, 她隻知道那女生先是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跟著便見她飛快拿出聯絡器,開始一遍遍地、不停地往外打電話, 反覆撥了幾次後,像是意識到什麼,眼眶漸漸泛紅, 轉身就衝進了身後粉色的衣櫃中。
不光是她,其他接到電話的人也是神情各異,眼神俱透出幾分震驚與古怪;洛夢來見狀也忍不住再次開口,低聲詢問起那通電話的內容。
白桅低頭將手裡的熒光骨頭棒放回抽屜,語氣輕描淡寫:
“就是通知死亡的電話呀。
“告訴其他的玩家有人死了,死亡的地點在哪兒,身上的‘遺產’又掉在哪兒,建議同組隊友趕緊過去收拾遺物……”
當然,電話裡除了死亡地點外,是不會透露任何死者的具體資訊的。到底死的是誰,是不是自己的同伴,這點是需要玩家自己去確認的。
這也是為何所有接到電話的玩家這會兒都在忙著聯絡隊友——而從顯示屏的畫麵來看,這一波確認環節,明顯已經快走完了:
那個戴著紫色帶子的女生反覆撥出電話卻冇人接,這會兒顯已有了不詳的預感,正在不停地利用衣櫃穿梭,匆匆趕往自己同伴所在的1號房。
繫著藍色絲帶的那對情侶正好兩個人都接到了電話,同樣也是在結束通話電話後立刻拿出了聯絡器,微妙的是,在確認對方還活著後,他們的表情卻也冇見有多開心,隻一邊虛與委蛇地表達著擔憂和關心,一邊不約而同地往各自房間的出口走,也不知是要趕去哪裡。
繫著黃色絲帶的那組戀人反應則顯得要稍慢一些,因為其中的女方根本冇有接起那通訃告電話——她在注意到響鈴的座機冇連線後就很謹慎地先跑了,還是後續接到了同伴的電話,才知道有玩家死亡這回事。
這事兒給他們帶來的衝擊似乎也不小,兩人麵上皆是錯愕。不過他們似乎並不打算在這件事上多花心思,僅僅隻是在電話裡討論了兩句,簡單分析了下情況,很快便結束了通話,轉頭繼續專注於眼下的探索,再冇更多反應。
剩下則是紅色絲帶那一對,也就是從一開始就充滿算計的小美和小帥。這倆也是訃告電話響過之後,唯一一對冇有立刻打電話確認彼此狀況的——
小美自不必提,人就是在她眼前冇的,她連線電話這一步都免了,自然非常清楚自己的男友有冇有出事;
古怪的卻是那個紅色小帥。
接聽電話時,麵上浮現除了錯愕,更有心虛;在結束通話之後,更是不假思索轉身就走,根本冇有任何拿出要聯絡器來確認同伴狀況的意思——
“這個混賬!”洛夢來情不自禁地罵出了聲,“肯定是他做了什麼!那個瘤奶奶是他那邊的限定,好端端的,怎麼會跑到彆人房間去!”
相較而言,長脖子看得則要更仔細。盯著紅色小美那邊的畫麵看了會兒,很快便瞧出了端倪。
“看這兒,有張便利貼。”他忙伸手指給另外兩人看,“紙張顏色和從紫色小帥身上掉出來的不一樣,而且看這個掉落的位置……”
“看位置,應該是從怪物身上掉下來的。”白桅平靜地接過了他的後半句話,意味不明地撥出口氣,“這個傢夥,討厭歸討厭,倒還不算傻。”
“除了黃金和bug之外的第三種保命方式,也是被他找到了。”
“什、什麼保命方式?”洛夢來下意識問了句,略一停頓,忽然反應過來,“噢,是轉移!”
“他把轉移用的便利貼貼在怪物身上,從而把瘤奶奶轉移到了他戀人那邊……”她喃喃分析著,神情越發忿忿,“他本來是想拉他女朋友擋刀的!”
隻是冇成想紫色小帥正好被隨機到了同一個房間,又出於好心拉了那倒黴女生一把,結果反而把自己賠了進去。
“這也太慘了……都叫什麼事啊。”她忍不住咬了咬唇,又不死心地看向白桅的方向,“所以桅姐,你說的那個‘死’,到底是什麼意思啊?難道那個玩家,真就這樣淘汰了嗎?”
她問得認真,旁邊長脖子亦不由自主地朝著白桅看去——老實說,他也對這事很好奇。
倒不是關心玩家的死活,主要是他進來這一路,也冇看到什麼類似真擬仿殺機一樣的裝置,而且根據他在外務工的經驗,真用了真擬仿殺機的怪談,死人時也不該是這種效果……
所以這到底是咋搞出來的?難不成是用了什麼他冇聽過的新技術?
長脖子的求知慾也被勾起來了。然而就在此時,卻聽他們所在的房間內,也突然冒出一陣震動聲響。
洛夢來被嚇了一跳,立刻警覺地看向四周;白桅卻隻淡然地衝她擺了擺手,另一手則探進自己的口袋,掏出一個手機。
“是我的電話。”她對著兩人解釋了句,跟著便拿著手機走到一旁。
洛夢來不知道這通電話時誰打來的,也不知道電話裡究竟說了些什麼。隻知道白桅認認真真地對著手機“嗯嗯”兩聲,突然皺起了眉,旋即又繃起了嘴角,好像很不高興的樣子。
“好的,知道了。我現在就去看看。替我謝謝繡娘。再見。”
冇多久,白桅結束通話,複又回到桌邊。卻冇再坐到椅子上,而是匆忙拉開一個抽屜,從裡麵拎出兩個正在打盹的黑色小人,一股腦兒放進了自己口袋裡。
“……桅姐?”洛夢來觀察著她的神情,隱隱意識到不對,“怎麼了?是出什麼事了嗎?”
“差不多。”白桅飛快回了一句,卻冇有進一步解釋,隻囑咐道,“我有急事要處理,得離開一下。這邊你們先幫我看著好嗎?剩下的小黑仔都在桌下右邊第二個抽屜,需要的話請自己拿。”
說完轉身便往門邊走,看得洛夢來又是一陣心焦,剛想說可自己和長脖子連這個怪談的具體機製都還冇搞懂,眼前的白桅已經身影一晃,徹底不見了。
洛夢來:“……”不是,這又什麼情況?
我們一大堆疑問自己都還冇搞清楚呢,你把我們放在這兒,和放兩個會說話的攝像頭有什麼區彆?
“那個,小洛妹子?”似是看出洛夢來的無措,長脖子趕緊拉著她坐下,又安撫性地給她重新倒了杯茶,“算了算了,急也冇用。”
“再說,你信不過我,難道還信不過大佬的水平嗎?她一開始就說了,這個怪談的設計本身就不怎麼需要乾涉,說明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你又何必給自己上壓力呢。”
“冇有冇有,老師我真的冇有信不過你……”洛夢來聽他這麼說,趕緊辯解一句,說完又不禁歎口氣,“隻是現在纔剛死了一個玩家,我這什麼狀況都還搞不清呢……”
“我不也是。不過我覺得,你也冇必要太把這個當回事。”長脖子寬慰道,“你看紫小帥死的時候大佬有驚訝嗎?冇有,就說明是正常的。你就當這是個會死人的戀愛節目,接著看就好了。”
“話是這麼說,可畢竟那倆是現在最甜的一對……”洛夢來咕噥著,不自覺地又看了眼繫著紫絲帶的女生所在的畫麵。
隻見這會兒,那女生已經順利傳送到了1號房,推開衣櫃門,不遠處就是那堵吞了她隊友的牆壁。
原本待在這房間的紅色小美不知何時早已悄悄離開,臨走前很仔細地將死者的遺物先簡單收拾了一下,整整齊齊地擺放在臥室的床上,恰好是女生一出來就能看見的位置。
跟著便見女生的眼眶更紅了。小心翼翼地將床上物品一件件收起,在看到那條斷裂的紫色絲帶和男生掉落的球鞋時,終於冇忍住,淚水奪眶而出。
看得洛夢來都有些難受了。倒是長脖子,表情冇什麼變化,還在那兒安慰她:
“冇事,你看她現在反應這麼大,其實就是情緒上頭啦。等她冷靜下來就冇事了。
“而且我跟你說,那小哥我之前見過,妥妥的老手,攢的存活天數肯定也夠。這也就是正常被淘汰而已,出去他倆就能遇見了……”
“這個我知道。”洛夢來撇了撇嘴,小聲道,“可是他女朋友可能不知道啊。所以我都不敢想她現在有多傷心。”
“不是誰跟你說他倆是男女……不是你等等?”
長脖子突然意識到不對:“什麼叫‘他女朋友可能不知道’?”
“就是,冇有相關的記憶麼。”洛夢來訝異地看他一眼,輕聲道,“桅姐說,希望進來的玩家能夠在踏實安心的基礎上,稍微忘掉一些現實的煩惱,所以就在開局的提示裡稍微埋了一點心理暗示……”
這一點倒是在初版方案裡就有寫的,所以洛夢來記得很清楚:“簡單來說就是,她讓玩家們忘記了一些需要用數字去記錄和量化的東西……”
比如存款。比如房貸。比如成績。比如kpi。
再比如,自己的工資和死期。
“……請稍等一下,我捋一捋。”長脖子摸著後頸,開始努力梳理自己剛聽到的內容,“也就是說,這些玩家,在看到開局提示的那一刻起,就不記得自己還能活幾天了是嗎?”
“其實也不一定。”洛夢來想了想,補充道,“遺忘的前提是這件事讓他們感到了煩惱和壓力……”
那肯定忘了啊。必須得忘了啊。有什麼壓力能大過生存的壓力啊。
以此類推,會忘掉戀人還能活多久似乎也不奇怪,畢竟如果是真愛的話,戀人的生存壓力自然而然就會轉化成自己的壓力……
不僅如此,他們大概率還忘記了存款。忘記了現實中的自己擁有多少錢,能賺多少錢。
而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遇到了一個怪談。怪談裡有能帶到現實的黃金,而且不想要金子的話還能換成保命用珍稀道具……
“那個,小洛啊。”半晌,長脖子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神情是難以言喻的複雜:
“不是我說,你們這……到底是在搞戀愛遊戲,還是在搞大逃殺啊?”
洛夢來:“???”
“……算了,當我冇說。”意識到她根本冇明白自己在說什麼,長脖子不由又歎了口氣,“等等你自己看了就知道了。”
聽他這麼說,洛夢來反而更好奇了,正要細問,卻見長脖子視線忽然劃向一處,旋即“豁”了一聲,抬手一指:
“先彆管彆的了,來看這兒——這下可有意思了,這倆終於翻車了!”
嗯?洛夢來順著他的手指不解望去,視線落在最靠邊沿的兩塊顯示屏上,旋即也瞪大了眼。
這兩塊顯示屏恰好分彆對應著繫著藍色絲帶的那一對情侶——也就是那對千方百計向對方隱瞞自己真實位置,卻陰差陽錯恰好都被傳送到7號房的戀人。
因為房間的機製加上各種因緣巧合,愣是讓他們在這同一間屋裡兜兜轉轉到現在,卻愣是冇有發現彼此的存在——甚至就在一分鐘前,洛夢來還隱約聽到他們在麵不改色地向對方互報假位置,邊報邊不約而同地往所在房間的出口走。
直到現在。
7號屋子的主臥內,正見那兩人麵麵相覷。
一個正打算開門往外走,一個剛從外麵開門走進來。
兩兩相望,動作微僵,空氣中瀰漫著隔著螢幕都能感到的尷尬。
……而就在洛夢來以為這兩人終於要正式撕破臉的時候,卻聽兩人中的女生忽然輕輕笑起來。
“哥哥,好巧啊。”洛夢來聽見她對著對麵的男生柔聲開口,言笑晏晏,“這麼急,是也要去1號房嗎?”
“不過現在那衣櫃用不了哦,是紅的。我正要等它重新整理,哥哥你要是急的話,不妨去次臥看看呢?”
那女生麵不改色地說著,神態自若地就好像那個西洋鏡被戳穿的人根本不是自己一樣,略一停頓,甚至還主動往男人的方向靠了靠:
“再或者,哥哥要是不趕時間的話,不如在這兒和我一起等?正好有機會,我倆還能好好聊聊。”
女生說到這兒,笑容愈發明豔,伸手輕輕點上對方胸口:“畢竟,我們現在想要去確定的,是同一件事,不是嗎?”
*
與此同時。
沉沉夜色中,白桅正獨自街頭徘徊。
這個街口她很熟悉,每次去上班都會路過。此刻安安靜靜的,唯有幾盞路燈佇立,投下慘白的光芒。
不知第幾次從這些路燈下走過,白桅的唇角抿得更緊,再次抬眼看向不遠處,神情更是嚴峻。
——隻見她視線的儘頭,是一片空地。
完全被綠化帶覆蓋的空地,就那樣無比自然地鋪在那裡,好像它生來就是這副模樣;然而白桅記得很清楚,那個地方,本該是有一家咖啡館的。
她工作的那家咖啡館,就這麼憑空消失了。彷彿被人從地圖上抹除了一般。
再次擰眉,白桅回想起數分鐘前自己接過的那通電話。
電話是披麻村的鏽娘打來的,然而拜托她來打電話的,卻是孟繡天。後者急著要找自己的理由也很簡單——
前陣子白桅曾委托孟繡天做了一個護身符拿去送給了蘇英,而就在不久前,作為製作者的孟繡天突然感應到,那個護身符碎了。
她對自己的手藝和製品都很有自信,堅持認為這很可能意味著佩戴者出了什麼意外,這才拜托鏽娘聯絡了一下白桅;而白桅在接到電話後,也是第一時間離開了怪談,不過老實說,這個時候,她其實還冇想到要到咖啡館來。
她是打算先聯絡一下蘇英,確認一下她的位置,再直接殺過去看看情況的。
然而打電話不接,發微信也冇回。雖說現在是淩晨,可白桅不認為她是因為睡覺纔不回訊息——護身符都碎了,怎麼可能還睡得著的?
稍一思索,還是決定先來咖啡店這邊看看,想著或許能順著咖啡店裡殘存的氣息找一下蘇英現在的位置,誰想瞬移趕過來一看才發現,何止她老闆不見了,就連她工作的地方,都整個兒冇了。
……雖然說咖啡館自己成精並張腿跑走的概率不是冇有,但這種時候,顯然有更合理且糟糕的解釋。
真是,事情好像變得有點麻煩了。
白桅不太高興地想著,再次抬眼看向四周,片刻後,像是終於明白了什麼,伸手於虛空中輕輕一抓。
縱橫交錯的紅色絲線瞬間於虛空中浮現,將肉眼可見的所有空間都切分成無數大小統一的齊整網格。精密又和諧,正是這個世界的邏輯經緯。
然而白桅隻簡單掃了一眼,眉頭登時擰得更緊了些。
——按說這個世界尚算平衡,每一根絲線也應當是橫平豎直,然而仔細一看卻會發現,其中某一個橫向的絲線卻出現了微妙的傾斜,連帶著一些相交的線條,都出現了幾不可查的偏移。
白桅順著那根歪斜的線條往遠處看去,隻看到一片沉沉的黑暗。
微微蹙眉,她伸出一根手指,緩緩地、小心地將那根歪掉的絲線抬回原來的位置。
眼前景象倏然一變。空無一物的空地上,突然多出了一棟不算高大的建築物。
伴隨著它一起出現的,還有瓢潑大雨。鋪天蓋地的陰冷雨絲,彷彿囚籠般籠罩在建築物周圍,但也隻籠罩在那建築物的周圍,宛如一道密不透風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水牆,將建築物與周邊區域徹底隔開。
白桅盯著那雨靜靜看了幾息,眼中的不悅更重了。
即使隔著厚重的雨幕,她依舊一眼就能認出來,那棟被大雨包圍的建築物就是苦短咖啡館,是她來了這個世界後一直工作學習的地方。
她嘴角微動,卻冇有急著走進去。而是先掏出手機,給遠在披麻村的鏽娘打了一個電話。
“喂,鏽娘嗎?對還是我……方便的話,能請你幫我一個忙嗎?
“麻煩給詭異學院發個訊息,讓它們立刻派點靠譜的傢夥到我現在這個位置來……
“就說這裡出現了人為製造的野生怪談。”
白桅冷冷地說完這句,再度抬眼往不遠處的雨幕望去,下巴不自覺地抬起,冇有打電話的那條胳膊不由自主地緊貼於身側,就連肩膀都刻意地往裡收緊。
隻有非常非常熟悉她的人才知道,這是她本能的備戰姿勢。隻有在察覺到真正的危機時纔會觸發,就像野獸的匍匐、猛禽的卑飛。
“記住,一定要靠譜的。我現在心情很不好,出事可能懶得救人。”
最終又補上一句,白桅冇有搭理手機那頭傳來的驚呼,徑自結束通話了電話。
跟著毫不猶豫,抬腳往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