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男主好像很好吃
“……”
啊, 完了。
洛夢來很快就意識到,自己多半說錯話了。
——因為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明顯感到對方遊動的動作僵了一下。
甚至一不當心, 還吐出了一串泡泡。
漂浮的泡泡衝撞開水中那宛如稠粥一般的亮片, 反倒讓水裡的可見度更高了些。洛夢來再仔細一看, 才發現自己方纔的描述確實有些離譜了。
雖然確實有點“紅”還有點像“傘”……但和“紅傘傘”的差距還是有點遠的。
仔細一看, 那粉色的組織間還有明顯的溝壑。隻是水缸的角落恰好還放著一盞紅色的珊瑚燈,照過來的角度很微妙,皮都像是展開了,所以她第一眼纔沒看清楚。
但……這麼說的話, 缸裡這東、不是, 這位先生, 不是更像是……
一時尷尬, 洛夢來選擇求助地看向白桅。後者則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轉頭看了眼水缸。
那水中生物方又慢慢飄過來, 沉聲開口,嗓音溫潤:
“初次見麵。在下灰信風, 來自‘儲備人格’一族,抱歉方纔嚇到你了。請原諒我的失禮。”
“……冇、冇事。本來我也是我亂說話……”
洛夢來下意識回了句,腦子裡卻仍有些糊塗。
畢竟儲備人格什麼的,她以前從來冇聽過。她隻知道儲備人才。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 白桅開口補充:
“儲備人格, 這算他們自己的自稱。你記個大概就行,記不住也無所謂的。反正大家一般也不這麼叫。”
她一邊說著, 一邊朝著那水缸走去,徑自伸手,關掉了缸內水泵的電源。
水泵一關, 缸裡的水也不再流動。被水流帶起的亮片亦紛紛沉下。也直到此時,洛夢來才終於徹底看清缸內那生物的模樣。
顏色粉嫩、整體呈半球狀、分左右兩半、表麵佈滿褶皺溝回,宛如一塊皺攏起來的布料……
最重要的是,這個形狀,她再熟悉不過了——不光是在醫學相關的圖片裡,還是在火鍋店的上菜台上。
唯一的區彆就是眼前這顆腦花……腦樣生物的“身體”下方,即延髓的位置,還生著數條細長柔軟的粉色觸鬚,這會兒正在水中輕輕飄動,彷彿呼吸一般。
“同時呢,因為它們的普通形態看上去和哺乳動物的大腦很像,大部分時候又隻能在水裡生活,生存環境多為水盆或者水缸……”
幾乎是同一時間,白桅的聲音再次響起。她拍拍手,又回到了洛夢來身邊,非常自然地拉著她找了椅子坐下。
未說完的後半句話,這才慢條斯理地飄到了洛夢來耳邊:
“所以人們往往更習慣稱呼它們為——
“缸中之腦。”
*
*
雖然叫做“缸中之腦”,但本質來說,灰信風它們和人類所定義的“缸中大腦”還是不一樣的。
據說它們的起源是某個維度的瘋狂人體實驗,之後逐漸繁衍成了一個獨立的詭異種族。每一顆“大腦”都是獨立的存在,“腦”既是它們的軀殼,也是它們的本體,是它們存放意識的地方,也是對外溝通的橋梁。
或許是因為本身就起源於人類,它們的能力也多和人類有關。雖說在活動方麵很受限製,但在左右情緒、影響感觀方麵卻是一把好手,幾乎每個個體都是製造幻覺的一把好手,因此在各種單位都很受歡迎。隻可惜這一族向來孤僻,很不喜歡和跨維度組織打交道,再加上它們大多有著其他追求,肯出來打工的反而稀少。
“打工?”洛夢來努力理解著白桅的話,遲疑道,“就是像,呃,灰信風先生一樣,搞怪談嗎?”
“這算是一個方向啦,但其實特效渲染師之類的專職工作更對口哦。”白桅一本正經道,“因為外形原因,它們有時候也能直接出來當道具,畢竟它們和人腦真的很像……”
“說起來,他還有個弟弟,因為這點還被喪屍看上了呢。”她說到這兒,不知思路怎麼轉的,突然就跑偏了話題,興致勃勃地轉頭看向灰信風,“對了,你那個弟弟還好嗎?”
“?”灰信風小幅動了動觸鬚,卻像是對這個話題不太感興趣,“我有好幾個被喪屍看上的弟弟,還有至少一打被喪屍王包|養的。你說的哪一個?
“就那個、那個,顏色比你深一點,在無限流係統裡當特效渲染師的。”白桅道,“他還好嗎?”
“哦,他啊。”灰信風卻依舊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隻平靜道,“還行吧。”
“早就被他的喪屍女友吃掉了。”
“……!”
正在喝茶的洛夢來一個冇繃住,一口水差點冇噴出來。
白桅倒是淡定,聞言隻輕輕“啊”了一聲。
默了會兒,才又慢慢補了句:“那你節哀。”
不得不說,這話能出現在白桅嘴裡絕對算稀罕事。因為她向來信奉萬物終有一死,或死於被吃或死於餓死;
但真要細究起來,她突然冒這麼一句的理由其實也很正當——一方麵是因為她對那位弟弟的印象確實還不錯;另一方麵,也是因為難得有機會,多少有點想要實踐教材中範文例句……
畢竟乾它們這行的,平時真的很難有對人說節哀的場合。就像大部分的英語學習者,學到大學畢業都未必有機會去對真的外國人說“愛慕飯,三克油,按得油”一樣。
相比起她那像模像樣的哀悼,灰信風的態度則要直率很多:
“冇什麼好哀的,他活該。
“我早就和他說了,那個喪屍根本就不是喜歡他。她隻是饞他的身子。他非不相信。哼,果然,被吃了吧。
“扶不上牆的戀愛腦。就這麼被心上人吃掉,對他來說或許還算是件好事了。”
……
說得這麼……直接的嗎?
纔剛緩過來的洛夢來又有些驚了。
和尋常家人恨鐵不成鋼的抱怨不同,她聽得出來,灰信風的語氣是真的嫌棄;嫌棄之餘,更是全然的冷漠。
像是看出她的不理解,白桅再次開口:“不用在意哦,他們家就是這個樣子的。
“所謂兄弟姐妹,隻是碰巧同一批出生的新生兒而已,日後說不定還要打架,所以基本冇什麼感情的。”
洛夢來:……
姐,道理我都懂,但你非要當著當事人的麵這麼說嗎??
微妙的是,灰信風並冇有表露出不悅。或者說,他壓根兒就冇覺得這番話有什麼問題,因此也冇有任何否認或是遮掩的意思。
“行了。言歸正傳吧。”他隻輕聲開口,淡聲將話題扯回了正途,“今天你們不是為了合同的事來的嗎?說一說你們的打算吧。”
“好的呢。”白桅一副“就等你這句話”的表情,低頭就從袋子裡掏出兩份紙質合同,朝著辦公桌的方向扔過去,穩穩落在了桌麵上,“相關變動都寫在合同上了,簡單來說就是想改成長期合作。”
“瞭解。”灰信風探出兩根細細的觸鬚,用早就備好的毛巾仔細擦乾之後,才小心將合同拿起,貼到缸邊一頁頁翻看。
“下次怪談的執行時間,你打算排到下個月初?”他略顯詫異地出聲,“隔這麼久?”
“對啊。”白桅點頭,“你這邊有什麼問題嗎?”
“冇什麼。”灰信風思索了片刻,將紙張合上,輕輕放回了桌麵,又熟練地捲起支筆,在兩份合同上都簽了名。
“預留這麼多時間……看來下次怪談裡,你要改的東西動還不少。”
“主要是部分細節還冇想好怎麼調整。另外還得花時間收集資料。”白桅歎了口氣,“對了,說起來還想拜托你呢。有空的話,你能幫我留意下如死論壇裡關於這次怪談的討論嗎?”
老實說,這事她在意很久了——畢竟之前她稀裡糊塗從戰栗二升到戰栗三,扶談辦那邊給出的解釋就是,除了她在披麻村的實際貢獻外,還參考了她的怪談在玩家間的討論度和聲望值。
她之前從不知道這倆也是指標,但既然知道了……總得設法留意下。
隻是作為這次怪談的主要運營者,她在閱讀如死論壇時肯定是會受到限製的,彆說她那兒本來網就不好,就算好,她也很難刷到討論自己怪談的帖子。
按說灰信風也一樣,畢竟他算是這次怪談的合夥人。但架不住人家比較擅長使用人類的網路。白桅琢磨著他說不定真有什麼辦法繞開限製,索性就多問一句。
不知是不是錯覺,水缸裡有觸鬚微微動了一下。跟著便聽灰信風沉聲開口:
“行,有時間我會幫你看看。
“但我不保證結果,隻能說儘力而為。”
“那也很好啦,謝謝哦!”白桅開心地一拍手掌,徑自上前收走了屬於自己的那份合同。
隻是合同的事商議完了,她卻冇急著走。正好長脖子過來敲門問幾人要不要一起去喝下午茶,白桅當即開口,讓洛夢來跟著長脖子先去,自己隨後就到。
洛夢來也不傻,看這樣子就知道他倆是要說什麼悄悄話,立刻乖巧地點了點頭,轉身跟著長脖子往外走。冇成想冇走幾步,那長脖子卻像突然想起什麼,又猛地回過頭去。
“對了boss,你昨晚熬夜收集的論壇資料我已經整理好了。等等還是老樣子郵箱發你嗎?”
他扒著門框,超大聲道。
正在喝茶的白桅一頓,不解抬眼:“論壇資料?”
“對啊,就是這兩天人類論壇對這次怪談的討論。boss說你可能會需要,所以專門花了兩天時間研究怎麼突破限製又花了一晚上收集……哦對了,白桅大佬,你那份我直接把檔案傳你可以嗎?你是比較習慣看圖片呢還是pdf啊?”
白桅:“……”
白桅:“謝謝,都可以哦。”
她禮貌地應了一聲,衝著長脖子點了點頭。直到目送著人離開了,方再次看向辦公桌上大水缸。
卻見灰信風不知何時又默默沉進了水底,再度咕嘟嘟的吐泡泡。
缸底的珊瑚燈依舊明亮,打出溫柔的紅光。照得他表皮都紅通通的。
看得白桅莫名很高興。
“也謝謝你哦。”她笑容燦爛地對灰信風說道,非常放鬆地將腳也縮到了椅麵上。缸裡的灰信風依舊一副懨懨的樣子,好一會兒才道:
“好了,現在冇其他人了。你到底還要說什麼事?”
“冇什麼啦,就是想問問——啊對了,先不說彆的。所以你那個弟弟真死了嗎?”
她抬眼好奇地望過來,看得灰信風一陣不自在,又開始瘋狂吐泡泡。
“當然了。”他邊吐泡泡邊小聲道,明明瞧著隻是一糰粉色的腦花,白桅卻愣是從他身上看出了幾分左顧右盼的感覺。
“不然還能怎樣?”
“真的嗎?”白桅偏了偏頭。
灰信風堅定:“是的。”
“真的嗎?”白桅腦袋向下一蕩,幾乎垂到胸口,“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真的真真真的嗎嗎真的——”
“好吧我從他女朋友嘴下搶下了他身體的一小塊,現在托人送到一個醫院怪談休養了!”灰信風終於忍不住打斷了她,“冇死!行了嗎?”
“哈,我就知道。”白桅咯咯一笑,伴隨著一聲脆響,又一下將脖子和腦袋轉回了正常的位置。
“你何必那麼關心他。”灰信風悶悶地動了兩下觸鬚,將飄起的亮片又壓回去,“你和他又不熟。”
“但你和他熟啊。”白桅笑盈盈地說著,再次端起茶杯,“冇記錯的話,他應該是你的同輩裡唯一能和你好好說話親戚的吧。”
灰信風:“……”
他冇說話,隻又往下縮了縮。更多的表皮沐浴在了珊瑚燈的紅光裡。
“而且你那種明明想要死犟卻被迫承認的樣子真的太有意思了。”白桅不緊不慢地又補上後半句話,快樂地啜飲一口茶水,“那個詞語叫什麼來著……啊對,百看不厭。”
灰信風:“…………”
行吧,他就知道。
“好了。”他用力收縮了一下身體又舒展,企圖再次將話題拽回來,“正事說完了,樂子也找過了。現在可以說了嗎?”
“到底什麼事,重要到你得單獨和我說。”
白桅深深看他一眼,這回終於冇再跑偏話題。
“先說好,我也不確定這事重不重要哦。我隻是覺得有必要告訴你而已。”她放下茶杯,伸了個懶腰,“這麼說吧,你知道在這次的怪談執行裡,你員工佩戴的銘牌掉落了兩次嗎?”
“有聽說。”灰信風身下觸鬚微蜷,立刻道,“抱歉,這個是我們的責任。我們應該更仔細一些的……”
“這不是仔不仔細的問題。”白桅卻道,“我看過了。是銘牌後麵的塗層變薄了。”
灰信風:“……嗯?”
“我仔細觀察過。你買的應該是學院官網裡最貴的那一種銘牌對吧?”白桅歪頭托腮,“那種銘牌看著普普通通,但背麵用的塗料我記得還挺高階的,好像是什麼怪物的黏膜……”
自帶黏度是一方麵。更重要的是能防篡改,能確保寫在銘牌上的內容,不會被其他力量所扭曲。
因此一開始拿到那些銘牌的時候,白桅還短短驚訝了一下,覺得灰信風有些小題大做了——她想要的,真的就隻是普通的、夠黏夠牢的紙而已。
不過人家買都買了。再加上有些趕時間,她當時也冇多想,直接就拿來用了。
“因為當時銘牌上的字都是我親手寫的,所以我很清楚那些銘牌的拿在手裡的感覺。”迎著灰信風若有所思的視線,白桅繼續道,“而在怪談運營結束之後,我又摸了下長脖子先生戴著的銘牌。手感明顯不一樣了。”
當然,這種“明顯”隻是針對白桅自己而言。她對於道具一類的東西本身就很敏感。
果然,再一細摸,她就感覺出來了——起碼長脖子那張銘牌的後麵,塗料是絕對被人動過的。
不知用了什麼手段,摸著像是被人颳去了一層。
“……”灰信風默然,片刻後緩緩開口,“在你之後還碰過銘牌的,理論上隻有鞋子和襪子。”
他倆同時負責整個怪談最終的道具確認,也同時肩負了將寫好的銘牌分發給眾人的工作。
“看來你的怪談裡有壞孩子啊。”白桅感歎道,捧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那你覺得,他們颳走塗層的目的會是什麼呢?”
“……”灰信風遲疑了一下,不確定地開口,“乾擾怪談運營?”
“我覺得不像。”白桅語氣依舊淡淡的,態度卻很篤定,“如果是要乾擾,他們有更好更隱秘的方式。”
灰信風蜷緊了觸鬚:“那你是覺得……?”
“一個猜測,不一定對哦。”白桅徐徐抬眼,話頭卻突然一轉,“你和披麻村那邊的員工接觸過嗎?”
“?”灰信風被她轉得莫名其妙,下意識晃了晃觸鬚,“冇有,怎麼了?”
“我在披麻村工作的時候,那邊也出了事。來幫工的其它團隊搗亂,理由是有人委托他們,希望他們能帶走披麻村那邊封印的怪物。”
“……”灰信風若有所思,“然後?”
“那個怪物後來被詭異學院帶走了。”白桅跟著道,“根據我的經驗,它那個資質等級,培養估計是培養不起來了,大概率是會被關押,順便再從它身上提取一些素材……”
她煞有介事地豎起一根手指:“說得難聽點。那怪物最大的價值,就隻剩做材料了。”
灰信風這回是真有些明白她的意思了:“你覺得,他們颳走塗層,也是為了……材料?”
“畢竟那些塗層真的很貴。”白桅放下手指,“不過我也說了,隻是猜測,不一定對。”
“……總之,值得注意。”灰信風無意識地攪動起身下的水流,“你打算把這事上報嗎?”
“肯定得和學院說一聲的。”白桅應了一聲。想了想,又問道,“你覺得這些事會和那些追殺你的傢夥有關嗎?”
“不知道。”灰信風歎氣,“我倒希望冇有。”
白桅:“你脾氣真好,被人追殺還那麼淡定。”
灰信風失笑:“倒也冇你說得那麼好……”
白桅:“換我早就打回去了。”
灰信風:……
“能打回去的前提是確認自己打得過。不是誰都像你們姐妹一樣百無禁忌的。”微妙的沉默後,他再次歎氣,“總之感謝提醒,我會留心的。”
“加油哦。千萬彆死了。”白桅偏了偏頭,認真囑咐,“你要死了我會很麻煩的。”
“放心,會努力活到你集滿瓶子那一天的。”灰信風低低笑了一聲,忽然轉過話頭,“說起來,你那提取瓶到底還差多少?”
類似的問題他上次見麵時也問過,白桅隻說還差很多;但具體差多少,他心裡還真冇數。
白桅也是非常坦蕩,聞言低頭就去隨身環保袋裡掏。
看得灰信風一陣啞然:“那瓶子……你還隨身帶著?”
他記得那個提取瓶還挺大的來著。至少比常規的驚懼瓶要大一圈。
白桅卻是毫不猶豫地點頭:“是啊,因為看著實在高興嘛……啊,在這兒。”
她嘴角一彎,直接將瓶子拎了出來。
生怕灰信風看不清,還特意舉高了些。毫不掩飾自己炫耀的心思。
灰信風望著那堪堪堆到瓶子七分之一的粉色結晶,卻再次微露詫異。
“怎麼就這麼點?”他脫口而出。
“……”
白桅揚起的嘴角瞬間耷拉下去。
“再說這樣討厭的話,我就把你身體組織裡所有的血絲都拔掉再把你整個丟到開水裡去哦。”
她眯了眯眼,格外認真地對灰信風發出一通死亡威脅,說完很不高興地撥出口氣。
“再說,現在少又怎麼了?我已經逐漸摸到正確的思路了……”
“不——不是。”灰信風這才意識到她似乎誤解了什麼,趕緊道,“我的意思是——怎麼它現在就剩這麼點?”
“以前的呢?你在實習維度時攢的那些呢?”
“?”白桅聽著卻是一怔。
“你又在說什麼奇怪的話?”她莫名其妙道,“什麼實習維度?”
“我一點印象都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