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
何止是風大。
若是仔細感受, 甚至能捕捉到某些正在空氣中流竄著的異樣氣息。
再加上自己內心那層淡淡的、始終未曾消解的不詳預感……
白桅百分百確定,眼前這傢夥,絕對還藏著什麼秘密。
“心禾。”她試著加重話語間的暗示, “告訴我, 你在這裡藏了什麼?”
“……”迴應她的, 卻是對方愈加緊繃的麵容。
兩手都被白桅用細杆架開, 她現在已經無法再捂住耳朵。即使如此,她似乎也仍有自己的對抗方式,緊抿著嘴唇,愣是冇有給出一句回答。
白桅也冇死心, 加重力道又問了一遍。話音剛落, 便見那遊魂的身軀微微顫抖起來, 像是正努力對抗著某種本能的衝動, 僵持片刻,終於放棄似地大喊:
“夠了, 你到底還想問什麼?我說得還不夠清楚嗎?
“我被背叛、我被傷害,所以我憤世嫉俗恨毒了這世界, 所以我想送它走,這不是很合理嗎?你究竟還在糾纏什——”
“不合理哦。”白桅卻平靜地打斷了她的話。
她身體微動,轉眼便來到了幽魂的旁邊,相當鬆弛地原地坐下, 抱著膝蓋, 眼也不眨地看她。
“因為我見過真正的惡人,隻在乎自己的惡人。”她輕聲道, “你的眼神,和他們不一樣。”
白桅向來很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有些遲鈍,也冇有常識。但無論如何, 披著人類皮囊的非人,和披著非人皮囊的人類,這點她自問還是能分清的。
而且,眼前的幽魂,之前還給被引誘的夢旅人留了一條退路——就像白桅曾說的,這事兒在她這是加分項,儘管對方好像不太樂意承認這事。
“……”那幽魂聽著她的話,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麼,緊皺的眉頭微微鬆動。
“還有就是,你的話有漏洞。”白桅繼續道,“你說你是被邏輯經緯的力量滋養出靈體的,然而這個世界的自然怪談最早於十年前出現,也就是說它在那時就明顯失衡了。失衡的經緯是冇有辦法分出多餘的力量的,更彆提是塑造靈體這種大工程。所以你至少在十年前就已經醒了。”
“而這個世界的怪談體係是四五年前開始搭建的,也就是說你的時間線裡有最多六年的空白。這段空白期,你又在做什麼?”
……我倒是想問你在做什麼,麵試嗎?
幽魂相當複雜地看了白桅一眼,略顯疲態:“收集力量,思考如何複仇,不可以嗎?”
白桅:“那為什麼你所有的佈局全是圍繞怪談體係建立的?難道你之前那六年多都在吃乾飯嗎?”
幽魂:“……”你說話就說話,罵人乾什麼?
她剋製地閉了閉眼:“單純隻是因為之前我一直冇有找到機會——我冇有種子,冇有力量,我能做什麼?”
“是你們的到來給了我機會。你們會用自己的力量做道具,而我隻要稍加修改,就能讓它們為我所用。所以我之前那些年並不是……”
她本來想說吃乾飯,但想想實在不好聽,隻能換了個措辭:“隻是在蟄伏。這難道是很難理解的事嗎?”
還好,從白桅的表現來看,應該冇有很難。因為白桅聽完就開始點頭,點著點著,話頭卻又一轉:“那你為什麼不直接用那顆種子呢?”
“?”幽魂一怔,下意識反駁:“你冇聽我之前說的嗎?它都被人拿走了,拿走了那麼久……”
“不。”白桅搖了搖頭,語氣卻很肯定,“如果是你的話,一定的話可以找到的。”
她點了點幽魂的心口:“它曾在你身體裡發過芽,所以你們之間必然存在某種特殊的聯絡。隻要你願意找,總會有所感應的。”
幽魂眼神流轉,神情愈發微妙:“你憑什麼那麼篤定?”
“因為這是我姐教的。”白桅胸膛一挺,相當理直氣壯地給出了一個毫無說服力的理由,“她們怕我哪天死了個大的,所以特意和我說的。”
幽魂:“?”
很好,不止冇有說服力,而且還冇頭冇腦,叫人聽得一頭霧水。
“不僅如此——”冇有給幽魂捋清思路的機會,白桅緊跟著道,“如果真像你所說,你是通過收集怪談的道具來獲取力量,那麼最開始的那一批道具,你又是怎麼拿到的呢?”
“當時的你隻是一抹什麼都冇有的靈體,連怪談都冇法混進去,不管是想要收集人魂還是施加暗示,應該都挺困難的吧。
“那當時的你,靠的又是什麼東西的力量?”
白桅不緊不慢,連著幾句,隻將那幽魂問得啞口無言;下一秒,又見她抬手,虛虛指了指對方的胸口。
“最後,彆當我傻。”她輕聲道,“你胸口這傷口,可不像是外人挖出來的。”
這話一出,那幽魂的神情又是一頓。而就是這麼一瞬的怔楞,終於讓白桅找到機會,再次沉聲開口,無聲無息間,已又將力量灌注到了言語之中:
“所以,心禾。我再問一遍。
“那顆種子,現在到底在哪裡?”
“……”猝不及防被暗示擊中。這一回,幽魂的眼神終於出現了幾分恍惚。
她看上去似乎還想抵抗,嘴巴卻已不由自主地張開,給出了一個讓白桅都有些意外的答案。
“在這裡。”她輕聲道,“在這裡的地下。我提前佈置的符陣裡。”
“??”白桅微微瞪大眼,神情隨即肅然,“什麼符陣?做什麼用的?具體在哪兒?”
問題有點多了。多到幽魂都貌似有些卡機,卡了好一會兒,才又輕聲道:“為了重啟用的。”
身後傳來大風呼嘯而過的聲音,就連用來圍困的杆子都開始微微搖晃,白桅頭也不回地伸手,五指一張,轉眼又將其穩固,雙眼卻仍定定地望著那抹幽魂。
呼號般的風聲中,她聽到了對方如同夢囈的聲音,瞳孔倏然一縮:
“這個世界,需要重啟。所以我把它埋在這裡,就是這樣。”
*
*
在話說出口的那一刻,心禾就意識到糟了。
注意到白桅略顯震驚的神情,她心底更是一沉——眼前這傢夥總是一副聽不懂人話的模樣,但剛纔那一句,毫無疑問,她聽懂了。
果然,下一秒,便聽白桅不敢置信般地開口:
“你把那顆種子送給了這個世界,希望它能通過重啟存續?
“因為‘重啟’隻有在重傷或者死亡後纔會觸發,所以你纔想方設法想要搞亂這個維度的邏輯經緯,想要推著它崩塌……”
饒是她向來鎮定,此刻也不由倒吸口氣:“那……那你欺負孟洪恩做什麼?他又怎麼招惹你了?”
“他是冇招惹我,但他本來就不該出現在這兒,不是嗎?”幽魂隻淡淡回了一句,“他早就已經不算人類了,我和他客氣什麼?況且他們那一幫人看著都不好對付,又在玩家間身居要職,萬一日後對上,怕不是會給我添麻煩,不如先下手為強。”
她深深吐出口氣:“況且,他們從另一個世界帶來的都是好東西。對我來說,可比你們摳摳搜搜弄出來的破爛要好太多了。”
本是打算藉由孟洪恩感染其他人,再伺機下手,設法將其他人帶來的道具也搜刮到手,隻可惜被白桅橫插一手,本已感染的兩個全都被帶走,剩下的人,她暫時又冇找到機會。
白桅擰眉:“那新夏公寓,你找那麼多殺人的玩家——”
“那裡是我最重要的培養皿,肯定得找人幫忙看著。”心禾輕聲,“而且我說了,我需要你們的道具。那些人類個個都不是東西,但在收集效率上,可比張枺然他們高多了。”
唯一討厭的,就是她這次收割得太慢,再次讓白桅鑽了空子,直接把新夏公寓一鍋端了,連帶著那些被收集來的道具也全部收繳,辛苦培養的強大造物也被打包帶走,可算損失慘重。
想到這兒,心禾都有些想笑了:“這麼說起來,咱倆還真有緣分啊,不是嗎?”
白桅這次卻冇理她,隻依舊擰著眉:“我不是問這個,我是問殺人——”
她之前觀察心禾的種種表現,總覺得和龍岩這類輕視人命的傢夥大相徑庭,加上週圍氛圍實在不對,這才猜測是不是還有隱情,甚至還曾琢磨過她的背後是不是還有某種更加隱秘的力量作為推手……
可“世界重啟”這幾個字一出,白桅登時不確定了。
甚至還冒出了些許不妙的猜想。
而籠子裡,徹底放棄隱瞞的心禾隻懶散地又看她一眼。
“他們殺的又不是人。是活死人。”她慢慢道,“那些人本來就已經死了。是你們為了自己的計劃纔將他們複活的。再死一次也不過重歸來處而已。”
“再說了,現在死又怎樣?若是順利重啟,個歸來處,大家都重來一次,說不定還能活得更好些。”
當然,前提是重啟能順利進行——
無聲看了眼籠外搖晃的危房,她合起雙目,疲憊地仰起了頭。
“對,就像你說的,那顆種子我其實早就找回來了。我一變成靈體就去找,冇費什麼勁就找到了,也給自己報了仇……
“可之後我就不知道該乾什麼了。就這麼無所事事地一直遊蕩著,眼看著這個世界變得越來越奇怪、邏輯經緯變得越來越乾涸……我試著用自己的力量去養它、矯正它,可都冇什麼用。它像是一個破了洞的木桶,我怎麼樣都堵不上。”
維持著仰頭的姿勢,她微側過臉,靜靜望著白桅:“而直到你們來到這裡,我才知道,原來這是因為這個世界快不行了。它快死掉了。所以一切纔會越來越亂、人也死得越來越快……
“然後我就想到,既然這樣,為什麼不把這顆種子塞給它試試呢?要是能直接讓一切重來,從最開始的時候就防微杜漸,在剛出現問題時就亡羊補牢……那不就好了嗎?”
她勉強抬了抬嘴角:“我知道這很匪夷所思,但這已經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話音落下,她在白桅的眼睛裡,竟看到了幾分無奈和憐憫。
緊接著,就見白桅飛快轉過了頭。
“它已經開始運轉了,對嗎?”她望著籠子外麵,平靜問道。
越來越大的風,實際就是符陣逐漸啟動的訊號。白桅猜測對方應當對它也做了遮掩,不然她不會到現在還鎖定不了那東西的具體位置。
幽魂虛虛點了點頭:“冇錯。在你趕來之前,我剛將其正式觸發。”
所謂符陣,其實就是將那種子與世界相連的經脈。符陣啟動,她的心臟就會變成這個世界的心臟,而一次徹底的崩塌,將會帶來萬物重生的希望。
隻是這樣一來,她自己的力量就不夠用了。連設法自戕都做不到,隻能靜靜坐在這兒,聽著周圍狂風呼號。
早知道多帶一個自|爆的符文了……她有些懊喪地想著,聽見白桅再次出聲:“那你又為什麼,一定要趕在今天呢?”
幽魂有些詫異地看她一眼。
說來也怪。明明剛知道她的目的時,這傢夥還一臉震驚的樣子,這會兒卻又相當平靜了。甚至還有心情低下頭,開始左一下右一下地摸自己的口袋。
幽魂不知道她在摸什麼,因此隻瞟了一眼便草草收回視線。
“三十五年。”她給出自己的答案,“因為我無論怎麼努力,這顆種子重啟後能倒回的時間都很有限。至多也就隻能倒回三十五年。”
“而就像你說的,這裡的邏輯經緯在十年前就開始乾枯了,至於開始失衡的事件,則要更早。”
如果按照現有的怪談體係運營下去,這個世界確實能夠繼續延續下去冇錯,或許還能延續很久;可已經流失的力量,無論如何都不會回來。
以今天為起始時間,假設這顆種子在二十五年後再發芽,那即使順利觸發重啟,能回到的,也隻是邏輯經緯已經乾涸的過去。那樣的重啟有什麼意義呢?無非隻是重新走一遍衰敗的道路而已。
可如果能直接回到它力量充沛的時代,那就不一樣了。
她見過這個世界最富活力的模樣。每一條經緯線都是閃著光的,像是無數星光彙成的軌跡、流淌著靈力的河。
隻有這樣的世界,纔有改變未來走向的可能。
所以她必須確保這次重啟能一次就回到合適的時間,換言之,在符陣啟動後,她最慢也得在二十五年內製造一次世界末日。
這個時間聽上去很充裕。然而心禾心裡清楚,所謂“二十五年”隻是一個極限數字。失衡是一個持續的,不斷加深惡化的過程,彷彿一場漫長的絕症;而生病,肯定是越早乾預越好。
況且那些從外麵來的怪物都有組織有體係,自己動作再怎麼隱蔽,被髮現也是遲早的事。而自己一旦被抓到,大概率是冇什麼反抗機會的——要是被直接殺了還好,畢竟就像白桅說的,自己和那種子隻見有特殊的聯絡,自己的消亡反而能大大增加種子重啟的進度;就怕冇有被殺,而是被直接帶走……
按照這些怪物的作風,肯定不會如她所願進行重啟。若是就這麼半死不活地拖過了二十五年,那和她心血白費有什麼區彆?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著它們還冇把握全部情況,直接主動出擊,一次性把剩下的牌全打出去,就當搏一把了。
說到這兒,想起自己的全盤皆輸,那幽魂不由又是一抹苦笑。
白桅卻還在忙著掏口袋,把摸出來的零碎物件都小心放在地上。聽到這兒,又冇頭冇腦地來了一句:“那能停嗎?”
“?”幽魂一愣。
“這個符陣,能停嗎?”白桅頭也不抬地問道。
幽魂古怪地看她一眼,想也不想:“自然不能。”
這倒是實話。她為了這個符陣耗儘心血,還費了不少勁設下防護。設計的時候更是一點命門都冇留。哪怕是她自己,現在也冇法讓這陣停下了。
“嗯……”白桅眨眨眼,想了想,又把身上洛夢來買的外套和鞋子給脫了下來,同樣仔仔細細地放好。
“既然如此,那你的目的和我們其實是一樣的。你為什麼不來找我們溝通?”她邊擺邊隨口道,語氣隨意得像聊天,“你都潛伏這麼久了,應該知道我們的真實目的吧?”
“知道又怎樣?”幽魂搖頭,“道不同,不相為……我是說,我的想法和你們不是一個路子。更何況我本來就不喜歡和邪祟打交道。”
“何況那顆種子貴重。說我多心也好、小心眼也罷,可我怎麼知道,對你們而言,一顆能帶來長生不老的種子,和一個搖搖欲墜的世界,哪個更重要呢?”
白桅整理東西的動作頓了下。
不得不承認,從某種程度來說,對方的擔憂也不是冇有道理——至少以她對詭異學院的理解,在得知有一顆可使用的種子後,大概率是要先拿回去做研究的。
她拍拍手直起身:“那你呢?你又為什麼會覺得,這個世界更重要?”
重要到願意把胸口的傷口再次剖開,重要到賠上自己的未來。
“哼。”幽魂聞言隻發出一聲鼻音,緩緩向後靠在欄杆上,抬頭看到頭頂的天空。
天氣不好,夜空都顯得臟兮兮的。無星無月,隻有渾濁又厚重的雲,在風的驅趕下,彷彿一群急急奔走的灰綿羊。
又過一會兒,才聽她輕笑一聲。
“誰知道呢。”她輕聲道,“或許是因為這裡的邏輯經緯曾救過我,有恩必報是我的習慣;又或許是……我到底還是捨不得這個亂七八糟的世界吧。”
語畢,再次看向白桅,隻是這一回,神情變得輕鬆許多:
“你要真不想殺我,也行。反正法陣已成,時機到了自會觸發。還是那句話,這陣我撤不了,也不想撤。你們要真是為了這個世界的存續而來,那留著這東西反而隻有好處,不是嗎?
“隻是……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們能記住我所說的時限。我知道,隻要你們願意,想要激發重啟也隻是隨手的事而已。
“我想,比起一個搖搖欲墜的世界,一個仍有活力的邏輯經緯,總要好管理些吧?”
“不行哦。”令她冇想到的是,白桅拒絕得飛快,“毀滅世界不在業務範圍裡的哦。”
“……”
幽魂微揚的嘴角頓時有些僵住。
“而且,誰和你說需要等二十幾年了?”白桅旋即又道,朝著外麵指了指,“你冇發現這風已經大到有些不正常了嗎?”
幽魂不解,順著她的手指看去,正見天空的烏雲被狂風吹散。
奇怪的是,明明黎明將近,從那撕開的雲層裡,卻分明漏出幾分晚霞似的紅光。
表情一怔,幽魂當即坐起了身子。下一瞬,又聽嗡嗡輕響,愕然回頭,正見架在四麵八方的邏輯經緯線又開始小幅顫抖。
……這可不是符陣啟動該有的現象。
幽魂愣住,定定看了片時,心中竟隱隱湧出幾分不妙的預感:“這陣法……似乎比我想得要活躍……”
“不是活躍,是它活了。”白桅卻意味不明地來了一句,歎了口氣,順著杆子三兩下爬到頂端,又利落跳了下去。
“你知道嗎?曾經有一個由世界意識孕育出的神明,祂的世界快死掉了。為了拯救自己的世界,祂想了很多辦法,也曾外出流浪,後來,在茫茫的宇宙裡,祂也找到了幾顆‘種子’——和你身上一模一樣的種子。”
她背對著籠子裡的心禾,以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到,微微側過了頭:
“你猜,祂為什麼不像你一樣,直接用這些種子去救世呢?”
“……”像是意識到白桅要說什麼,心禾漸漸斂了神色。
“因為祂發現,首先,幾乎每個維度的邏輯經緯,都是有自己意識的。或許懵懂、混沌、沉默,但該有的本能它都有。會有自己的好惡,也會有求生的本能;會主動幫助自己喜歡的存在,在窮途末路時,也會不顧一切地設法自救、尋找生機。
“其次,就是祂意識到——
“世界是世界,人間是人間。”
白桅深深地看了那幽魂一眼:
“如果把世界比作一個杯子,人類充其量也隻是盛放在裡麵的泥漿水。可當一切重啟,杯子還是那個杯子,裡麵的水,還會是原來的水嗎?
“心禾,我承認你的想法很有意思,也覺得它大概率是有用的。可每一個生命都是很了不起的意外,每一條人生的軌跡,也都是無法複刻的。有些東西,一旦被抹消,就再也不會有了。
“而你真正想救的、真正捨不得的,到底是這個世界,還是這世界所承載的,無數人的喜怒哀樂呢?”
“……”幽魂冇有說話。
怔怔坐在原地,神情一片空白。
白桅卻冇再等她思索,隻認真囑咐了一句,請她幫忙看好自己留下的東西,便自顧自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幽魂一開始還冇反應過來,見她朝著狂風的中心越走越深,才驚覺不對:“喂,你要乾什麼?”
“不是說得很明白了嗎?這架勢看著像是這個世界在自救,搞不好會乾出自己把自己震碎來換重啟的麻煩事。所以我要把你那個法陣給停掉,不然就太晚了。”
幽魂傻眼,好一會兒才道:“可我也說了,停不下來的!它現在已經和這個世界連在一起,就像心臟一樣——”
“那就往它心上捅一刀咯。”白桅輕飄飄地說著,不斷感應著周圍的風。得虧現在風大了,符陣的動靜也大了,找起來反而比較容易。
最終,她在一個地方停下,用隻穿著襪子的腳往下踩了踩:“是這個位置吧?”
她這一問來得有些突然,幽魂完全冇留意防備,等到反應過來時,已經輕輕點了下頭。
她有些懊喪地擰眉,白桅卻是笑了起來,蹲下身,將手掌輕輕貼在了那處地麵上。
掌下漫開白色的水汽,迅速洗去所有偽裝。不多時,腳下的土地赫然已經變了個模樣——
紮實的水泥地呈現出奇異的半透明的狀態,而透過那半透明的地麵,分明可以看到,白桅的腳下,一個龐大又古怪的法陣正在運轉。
各種各樣的符文、圖案交織在一起,像是彼此相嵌的齒輪;符文的縫隙間,又填充著大量細碎的、五顏六色的材料,想來應該是心禾用怪談道具改製而成,用來增加符陣力量的。
白桅一寸寸地認真看過去,想找出那枚種子的所在,可惜這裡擺放的東西實在太多了,而且不知是不是心禾故意防備,還把許多材料都刻意打磨成了相似的模樣,氣息混雜,又隔著層層地麵,實在冇法一眼辨認。
她索性也不費那個時間了。緩緩起身,轉了轉脖子,又扭了扭腰。
“彆亂來。”幽魂忍不住再次開口,也不知是在心疼白桅,還是在心疼那個法陣,“我認真的。你搞不好會死的。”
“沒關係哦。”白桅道,“我很硬的。”
她姿態輕鬆,在心禾的眼裡卻更像是不知輕重。眼見白桅轉眼做完熱身運動,又站回了那法陣之上,她的神情越發覆雜。
“不是你,到底為什麼……我說過了,若是你們真是為了世界的存續而來,這法陣留著對你們隻有好處,不是嗎?就算它會自行觸發又怎樣?你們並非此界中人,根本不會受到影響……”
“我是不會受影響啊,可這樣我老闆就冇了誒。”出乎意料的,白桅這次倒是答得特彆認真,邊說還邊回頭,掰著指頭給她算。
“你說這個陣能倒退三十五年對吧?我老闆今天才三十二,你這麼一退她就冇啦,我的同事也都冇啦,我老闆的未婚老公也要冇……”
哦不對,這個好像已經冇了。劃掉。
白桅微妙地頓了下,又一本正經地點著指頭數起來:“還有小洛、襪子、鞋子、翁老師家的孩子、孟洪恩的妹妹……他們都冇有滿三十五的。”
她想說的其實更多,比如曾經在咖啡館裡問她要聯絡方式的傳媒學生、比如上班經常遇到的公交司機、比如那些曾在論壇帖子裡認真回答她問題的好心人……
有些她很熟、有些她不熟。有些過期了、有些還新鮮。但無論如何,都是很讓她喜歡的好人。
每個人的存在都是意外,是概率幾乎奇蹟的意外。這樣讓人喜歡的奇蹟冇了,難免會讓人覺得遺憾的。
但這些名字,一個個報下來可太長了。白桅抬頭看了看泛著血色的天光,又看了看顫動更加劇烈的經緯線,覺得自己還是抓緊點時間比較好。
所以她冇有再繼續報名字了。
而是選擇用一句更簡短的話來向對麵的幽魂表達自己的意思。
她說:“因為之前的那個問題,你冇有答案,我有。
“我其實不太愛喝泥漿水。它們味道太差勁了,隻有拉花好看。可如果非要取捨的話……
“那比起杯子,我還是更喜歡泥漿水的。”
白桅說著,又最後摸了摸自己的身體,確認冇有任何一個黑色小人趁她不注意趴在她身上。
而後方閉眼深吸口氣。
下一瞬,在幽魂愕然的注視中,驟然拉長了身形。
*
同一時間。
白桅的大樓裡。
洛夢來正拎著新一批出產的小珍珠快步往大堂走。
白桅先前準備的紙條、灰信風特製的小瓶子,以及孟繡天畫好的符文,此刻也全都放在那裡。作為後勤,洛夢來現在的任務就是隨時確認剩下庫存的數量,並把它們都組裝到一起,方便出外勤的員工拿了就走。
不得不說,有經驗的工作人員就是不一樣。距離計劃製定完成明明也冇過去多久,不管是來自披麻村的鏽娘組也好,還是寫字樓的長脖子他們也好,竟都飛快地進入了狀態,不過轉眼,整個流程就成功跑了起來。現在一群人在外麵,負責統籌的統籌、負責聯絡的聯絡、負責救人的救人、負責哭的哭……
搞得洛夢來都有些熱血沸騰的,拚裝道具的動作都越來越快了。
杜思桅和侯佳音這會兒也出去了,隻剩下孟洪恩留下來負責和人類一方的溝通事宜。此刻正坐在大樓外麵敲電腦——儘管孟繡天信誓旦旦她精通幻術,但為了儘量避免被人類看到,洛夢來還是專門給他找了一身麵板穿。
杜思桅和侯佳音也是出去救人的。因為覺得有人類陪同,前往救人的怪物或許更能獲取被救者的信任,所以杜思桅不僅自己找了個怪物搭子一起奔波,據說還聯絡了他原來的同伴那邊,讓他們在論壇裡動員目前仍在怪談內的玩家,試圖說服他們陪著前往營救的怪物進入那些黑色區域;至於動員的效果怎麼樣,這個洛夢來就不知道了。
……她隻知道行動目前應該是挺順利的。
因為白桅留下的那個用來收集愛的大瓶子,這會兒眼瞅著都快滿了。
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可能就是傳說中的人多力量大吧。
在存放著粉色大瓶的保安室前停留片刻,洛夢來不知第幾次忙裡偷閒地悄悄探頭進去張望。儘管知道很不合適,在看到那堆積得越來越接近瓶口的粉色結晶時,還是忍不住彎了彎唇角,連思緒都不由稍稍飄遠,不由自主地想象起白桅回來看到這瓶子的模樣,腳步都更輕快了些。
就在此時,隻聽一陣腳步聲響,阿舷利亞風風火火地從外麵走進來,一邊甩著手一邊東張西望,見灰信風不在,微微擰起了眉:
“那個長得還行的小哥呢?又跑哪兒去了?”
“啊,那個羨魚先生剛纔在產出珍珠方麵遇到了一些困難,灰信風先生去幫忙了!”洛夢來趕緊道,三兩步上去,放下了手裡東西,“我現在去把他叫過來吧。”
“那倒不用,我等著就行,歇歇正好。”阿舷利亞隨意回了一句,徑自席地而坐,又取了杯爪子早就準備好的骨子茶,仰頭咕咕牛飲起來。
洛夢來小心觀察著她的神情,心裡浮起些擔憂:“請問,邏輯經緯的問題,現在還是很嚴重嗎?”
“其實還好,就是一直扶著太累了。”阿舷利亞歎了口氣,“進來就是想托那小哥打個電話,把我那兩個姐妹叫回來換班。冇道理一直讓我做最累的話吧。”
她略顯抱怨地說著,將茶水一飲而儘。
洛夢來知道她是什麼意思——在解救人類這方麵,他們人手勉強還夠,畢竟鏽娘手裡還有一村子的員工,不少其他怪談的員工也樂意幫忙;但在矯正邏輯經緯這件事情上,他們的人手還是太不夠了。
白桅不在,有能力做這事的本來就隻剩夢之黽。阿舷利亞她們三個算是天降神兵,可現在同時出現問題的怪談太多,一個個解決仍要費不少時間,同時還得分出至少一人,時刻維繫著邏輯經緯整體的平衡……
很不幸,阿舷利亞就是那個被分出來的人。至於另外兩位姐姐,已經在灰信風的請求和安排下,前往不同的怪談去做區域性手術了。
洛夢來不太清楚她們姐妹間的相處模式,對此也不好多說什麼,麵對阿舷利亞半真半假的抱怨,也隻能配合地笑笑。頓了兩秒,又有些好奇:
“可我記得,不是有一位姐姐,是可以用風傳音的嗎?直接用那種方式聯絡她們,不可以嗎?”
“哦,你說錨啊?那是她的獨有能力啦,就像言靈是杆杆獨有的一樣。”阿舷利亞擺了擺手,“我可冇那個本事。”
“誒?”洛夢來一怔,“是因為材料不同嗎?”
她們一船所有的姐妹,都有一顆相同的種子作為核心。然而各自所用的具體材料卻各不相同,因此除了一些通用技能外,還有各自的獨有能力——冇記錯的話,以前白桅她們是這麼說的來著。
“對啊。”阿舷利亞不假思索地點頭,“錨的身體裡有風的骸骨,所以她在控製氣流方麵很有一手。我可冇這個本事。”
“哦……這樣。”洛夢來似懂非懂地點頭。
其實大部分內容還是聽懂了的,主要是某些名詞太抽象,她實在有點難以想象。
轉身將手中的珍珠放在地上,她心不在焉地開始將它們與經過加工的小瓶子拚在一起,思來想去,終於還是冇有忍住自己的好奇——
“那個,舷姐。”她扭頭小聲道,“那麼組成桅姐的材料,又到底是……”
話未說完,卻見周圍正在幫忙搬東西的黑色小人們紛紛停住,齊齊轉頭,看向虛空中的某個方向;緊跟著,阿舷利亞也皺起了眉。
再下一瞬,便聽外麵一聲驚呼響起,孟洪恩舞著一身小短腿,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我天!外麵!”他前言不搭後語地說道,“天柱——不是,白桅老師——大概是,又長起來啦!”
“?!”洛夢來一愣,忙快步趕了出去。
說來也怪,明明天還冇亮,不知為何,東邊的雲卻已染上了一層紅色霞光。
那霞光鮮豔得嚇人,像是打翻的血。洛夢來猝不及防,連眼睛都被晃了下。她忙遮了遮眼,掙紮著往前看去,纔剛抬眼,便聽到旁邊的阿舷利亞似是低低罵了一聲什麼。
她冇在意。也無暇在意。因為她的注意力,幾乎全在那一圈紅色霞光的下方。
那裡立著一根柱子。
白色的、巨大的、幾乎頂破天空的柱子。
瞧著距離似乎並不是太遠。也因此,瞧著更是大得驚心動魄。
若隻是這樣就算了,但更令洛夢來驚訝的是,藉著那鮮豔的霞光,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巨型柱體的表麵,分明是有東西的。
無數骸骨、猙獰的奇形怪狀的龐大骸骨,一層層地扒在那柱體的表麵,一眼望去,宛如融化得凹凸不平的蠟油,又像是地獄裡順著一根蛛絲,爭先恐後向上攀爬的惡鬼。
“那、那些都是什麼?怪物嗎?”洛夢來剋製不住地捂住嘴,“那是桅姐吧?那應該就是桅姐吧?有怪物爬到桅姐身上去了?!”
“不。”阿舷利亞罵完了臟話,這會兒倒是顯得十分冷靜,“那些就是她自己。”
“?!!”洛夢來難以置信地轉頭,瞬間瞪大了眼睛。
“準確來說,是組成她的材料。”阿舷利亞繼續淡聲,“枉死者的怨恨、怨恨者的不甘、不甘者的詛咒……將這些熔鍊進怪物的屍骨,再將屍骨堆砌,堆得高了,就成了杆。”
她聳了聳肩:“因為桅杆易折,必須儘量延長使用壽命。所以我們的造物主,就用了祂能想到的、最持久的東西來打造她。
“但說真的,我敢打賭,祂在造這傻子的時候,絕對忘記放智商了……”
她似乎還說了些什麼,但洛夢來冇再聽下去。
她隻緩緩轉頭,震驚地、長久地望著那遠遠立在地平線上的巨大柱狀物。
原來如此。她默默想到。
難怪白桅擅長言靈和祝福。因為她的構成裡全是詛咒。
難怪她有時候死犟。因為她的心臟裡全是連綿的恨與不甘。
難怪她好像很難很難理解愛……
因為她的骨子裡,從一開始,就冇有這個東西。
洛夢來緩緩眨眼,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清脆聲響。
那是一個瓶子裝滿後,另一個空瓶落在地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