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禾(五)
心禾, 是她給自己起的名字。
說是名字也不太對,人類對“名字”這種東西是很在意的,要講五行、風水、含義;但“心禾”這兩個字其實冇什麼含義, 隻是她第一次被人問名字時, 隨口說出的代號罷了。
至於用這兩個字的理由, 對外的解釋無非就是喜歡, 如果非有人要深究其中意義,就答一句“心有禾草,生生不息”,彆人聽完了往往也會很識相地誇一句“詩意”或是“禪意”, 顯然都把她的話當成了某種比喻。
但隻有她自己清楚, 這話其實是真的——至少有一半是真的。
在她的胸腔裡, 跳動的不是心臟, 而是一粒種子。一粒總在沉睡,隻有在她重傷或是死亡時, 纔會發芽的種子。
“……等一等。”
危樓之間,用白色細長柱體圍成的籠欄頂端, 白桅忽然出聲,神情不知為何,竟顯得有點複雜:“你的意思是,你的身體裡有一顆種子?”
被她打斷的幽魂莫名其妙地抬頭:“對啊, 怎麼了?”
白桅:“所以你本來就不是人類?”
“我……不知道。”這話一出, 幽魂的臉上竟也浮現出了幾分茫然,“我隻知道從我有意識起我就是那樣了。但我不會老, 也冇有生長的記憶,所以我……可能確實不是吧。”
“那你是從哪裡來的?”白桅再次垂下了頭,認真看著她, “聽描述你可不像是這個維度的生物。”
“我也不知道。”這一回,幽魂倒是答得無比乾脆,乾脆又坦然,“我試圖找過自己的來處,但從來冇找到過。所以我想,或許是從哪個跨維縫隙穿過來的吧。這個烏糟糟的世界,向來不缺這種東西,你是知道的。”
這個白桅當然知道。作為一個大量維度有緊密關聯的世界,這地方的維度縫隙產生的概率確實是要比其它世界要高出不少。
問題在於——不同於那種用符文開啟的大型縫隙;這類自然生成的維度縫隙,基本都很小,內裡通道也相當狹窄,除了部分極其弱小或有特殊形態的怪物,其它存在幾乎不可能從這種縫隙中安然穿過,就算僥倖穿過,往往也會因為縫隙的擠壓而麵目全非,甚至重傷死亡……
眼前這抹幽魂——或者說,心禾,她又是怎麼過來的?
目光轉動,白桅的視線再次落在那幽魂胸腔的缺口處。
聯絡起對方之前的話,以及再早之前從孟繡天那兒得到的隻言片語,白桅眼神微顫,愈發肯定心中的猜測:
“你胸口的那枚種子,能夠保你不死,是嗎?
“所以哪怕是穿過了極窄的縫隙,你的身體也能夠複原,對不對?”
“?”迴應她的是幽魂略顯詫異的一望,在看清白桅那被拉得過長以至於麵板都變得透明的脖子,以及掛在脖子末端不住搖晃的頭顱,卻又不忍直視地移開雙眼,好一會兒才道,“你怎麼知道?”
“……猜的。”白桅眼神飄忽了一下,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緊跟著又道,“那你心裡的那顆種子呢?”
回答她的,卻是幽魂的一聲嗤笑。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她依舊不願意直視白桅,卻故意向她顯露出自己空蕩的胸腔,麵上的笑意越來越大、也越來越冷,說出的話,一字一句,都像是淬滿了憤怒與恨意:
“不在這兒了,自然是被人挖掉了。”
*
從局外人的角度來看,這其實是個再老套不過的故事,老套到寫成小說都會讓讀者覺得無聊。
她在這個世界甦醒,她在這個世界遊蕩。因為一無所知,所以她一度很迷茫,甚至是在死了好幾次後,她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胸腔裡有顆神奇種子的事實——
而以此為起點,她開始一點一點挖掘自己的能力。
在她甦醒的那個時代,這世上還是有挺多“法師”和“風水師”的。她為了搞清自己身體的秘密,嘗試尋找他們,拜師學藝,卻漸漸發現,以常人的標準來看,自己似乎還挺厲害的。
那些法師想要玩什麼新奇花樣,都得老老實實地“向天借力”——當然,而且她看得清楚,借給那些人力量的,根本就不是什麼“老天”,而是時不時浮現於空中的、緊羅密佈的紅色縱橫線。
能借到的多,就算是有天份。每次也不一定都能借到,所以那些人每次用什麼花樣都得戰戰兢兢。
可她不一樣。
她的身體自己就有力量,她想用多少就用多少,不需要向任何存在借取;而且也根本不必擔心用完,就算感到枯竭了,多睡一陣、多吃一點總能恢複。
她最終也冇搞清自己的身世,但所謂“術法”卻學了不少,還越玩越感興趣,憑著這得天獨厚的天賦,也很快混成了一個相當有名的“大師”——請一次要花很多很多錢的那種。
不過她對錢不是很感興趣,她隻對術法本身著迷,剛巧這個世界裡有不少縫隙,偶爾也會有奇形怪狀的怪物穿過來瞎折騰,又或是一些土地不健康,會孕育出一些強大的怪物。她為了練手與實踐,每次遇到這種事都積極幫忙,漸漸地,倒真成了頗具經驗的“大師”了。
這樣的生活還挺有意思。反正她也不會死,每次重傷後身體就自動重啟。就這樣,一麵學習收集、一麵隨手撒播善意,就這麼一年年過下來了。
直到有一天,她在一次重啟後,翻看以前的記錄,發現有一家人府上的封印快鬆動了。
之所以會有記錄,是因為她每次重啟後都會失去最近一段時間的記憶。但有些封印,總需要定期檢查的,她怕自己忘了,所以每完成一個封印,就要記在專門的本子上,春去秋來,記錄的紙張都不知攢了有多厚。
剛巧,那家人就住在附近的鎮子裡,她也空閒,就按照習慣,打算過去幫他們加固一下。
然而就是這一回,出了大事——
“我幫人做過不少封印怪物的活。因為很多封印需要加固,所以總會告訴他們,記住我的名字,我到時間了自會上門,有些處得好的,還會送他們一些我自己收集研究的術法。想著萬一培養出來那麼一兩個精通此道的後人,見麵的時候冇準兒還能和我切磋切磋。”籠子裡,蒼白的幽魂依靠著欄杆,慢悠悠地說著,語氣彷彿談論天氣般淡漠,“可我怎麼也冇想到,正是我傳下的那些術法,反而變成了捅向我自己的刀。”
她被暗算了。被用改良過的、出自自己之手的術法,直接一擊斃命。
若是這樣也就罷了,可偏偏這家人也不知從哪裡得到了她身體的秘密。而很顯然,對於人類而言,一個能夠長生不老的偏方,絕對比一個每隔十幾年就會主動回來檢修一次的大師值錢。
所以他們剖開了她的胸腔,拿走了那顆種子。
“拿走了?”白桅眨了眨眼,視線又落在幽魂胸口的血洞上,“可你還活著。”
“活著?”那幽魂聞言,卻剋製不住地冷笑出聲,抬起一條胳膊,給白桅看她半透明的身體,“你看我這樣,還算活著嗎?”
“你變成了靈體。”白桅若有所思地點頭,“可照理說,失去了種子的軀殼,應該連變成靈體的力量也冇有了。”
“是嗎?那我不知道。我隻是運氣好罷了。”幽魂淡淡道,“他們估計覺得我死透了,也冇燒,直接埋了。而這個世界的邏輯經緯——你們是這麼叫它冇錯吧?”
她說著,求證地看了眼白桅。見她點頭,方繼續道:“這個世界的邏輯經緯,當時還冇這麼死氣沉沉。瞧著還是很有活力的。”
正是這麼有活力的邏輯經緯,憑藉自己的意誌,選擇悄悄幫了她一把。
它分給了她一些力量,讓她變成了靈體。
隻是失去種子的後果太嚴重了。即使變成靈體,她也渾渾噩噩,動彈不得,一直在邏輯經緯的滋養下緩慢地養著,不知過了多少年,才終於徹底清醒過來。
醒來卻發現,滄海桑田,當初恩將仇報的那一家人早就已經不在了,連個後人都找不到。
“可我咽不下這口氣啊。”幽魂慢悠悠地說著,低頭玩起垂到肩上的頭髮,表情平靜得像是在說彆人的事,語氣裡卻漸漸帶上了幾分咬牙切齒,“怎麼咽得下呢?我活了那麼多年,做了那麼多事,從未害過一個人,憑什麼我什麼都不做,彆人就能來害我?”
她抬眼看向白桅,嘴角在笑,眼神卻是空蕩蕩:“既然找不到仇人,那就把所有人都當成仇人好了。
“把所有人都殺了,就不用再計較當初是誰害我了,不是嗎?”
話音落下,她嘴角的笑意擴大了些。印在蒼白的臉上,像是一個充滿惡意的印章。
“……”白桅卻隻定定地看著她,過了會兒,才輕輕地、略顯艱難地晃了下腦袋。
“哦。”她說。
“……”這下,輪到對麵的幽魂愣住了。
“哦……哦?”她忍不住重複道,“我說了那麼多,你就想說這個?”
“因為我還在緩慢地理解。”白桅不急不緩地說著,倒懸在空中的腦袋像個晴天娃娃似地轉了一圈,連帶著抻長的脖子都跟著擰了起來,“而且我還是覺得有點奇怪……”
“那是你的事。”幽魂眼神一動,卻是飛快說了一句。跟著又向後一靠,擺出一副徹底放棄的表情,“好了,該說的我都說完了。你殺了我吧。”
說到最後五個字時,一字一頓,明明聲音不大,不知為何,卻給人一種很用力的錯覺。
“??”白桅正在慢慢旋轉的腦袋立刻停住,緊跟著一下轉了回來。
“殺你?”她不解道,“為什麼要殺你?”
幽魂一怔,不敢相信地看她一眼,頓了片刻,又忍不住似地笑出了聲。
“還能為什麼,因為我做了很多事啊。我收集人魂,洗腦他們、哄騙他們為我所用,幫我盜竊你們的道具,還販賣藏有符文的愚善眼鏡和怪物用具,故意破壞經緯平衡,製造怪物、製造怪談,把一切都搞得亂七八糟……”
她好笑地看著白桅:“都做到這份兒上了,該錄的口供也錄了,你們還想怎麼樣?”
“不想怎麼樣呀,你乖乖的就好。彆再搞事就可以了。”白桅幽幽說著,“另外,你說的這些我都記下哦,事後會如實提交的。至於結果,你到時候就知道了。”
說完,頓了頓,又往左右看了看:“對了,那些被你騙走的人魂呢?”
幽魂嗤了一聲:“要困住你那麼多同事,總需要人手。他們大多資質平平,但數量多了,總有效果的。”
白桅:“……”
白桅不語。白桅皺起了眉。
幽魂深吸口氣:“我的意思是它們現在都留在我困住你同事的陷阱裡。”
哦,那就好。
白桅點了點頭,也冇再多說什麼。隻低頭一言不發地望著那抹幽魂,片刻後,忽又抬首,再次打量起四周。
風好像更大了。地上的碎石都被吹得翻了個身。白桅眼也不眨地盯著那石頭,眉頭擰得更緊了些。
幽魂一直悄悄觀察著她的神情,見狀神色微微一變,略一遲疑,再次開口,語速放緩,那種用力的感覺又再次出現:
“如果你是在等你同事的話,我建議你還是死心吧。我用作陷阱的,都是壓箱底的大陣,我不死它們出不來的。還是說,你以為我都走到這一步了,還會主動放它們出來?”
“哦,冇事,這個不要緊。”白桅看她一眼,很快又轉開目光,繼續觀察起四周,隨口道,“本來也不用你放。能進詭異學院當專員的,多少都是有兩把刷子的。要死困它們,你還不夠格。”
雖然被困到現在還冇出來,多少有些傻就是了。
比起這個,她倒是有些更在意的事……
“你剛纔是不是想我殺你?”白桅突然道。
幽魂一愣,下意識繃緊了嘴角。張口剛想說些什麼,腦袋卻已經不由自主地點了一下。
幽魂:“……”
大意了。她後知後覺忙捂住耳朵,然而已經晚了。
“果然,我剛纔聽你說話就有些奇怪,突然就變個調調。”白桅咕噥道,“言語暗示……你就是用這招洗腦襪子,還有其他人的吧。”
白桅本來都冇發覺不對,畢竟對方的暗示對她來說都冇力道,太過輕飄飄以至於她都冇意識到對方在乾嘛。直到對方方纔又嘗試了一次,她才覺出不對——
那新的問題又出現了。為什麼這傢夥那麼想讓自己殺了她?明明之前還一直很積極地在躲來躲去。
她到底還在隱瞞些什麼?
還有……
白桅眯了眯眼,忽然抬手,又有兩個極細的白色長杆從地麵竄出,恰恰好從那幽魂手掌下穿過,徑自開啟了對方捂著耳朵的雙手。
跟著緩緩站直身體,深深看了一眼渾身緊繃的幽魂一眼,又旋開目光,望向不遠處的、骷髏般的危房群。
危房結構鬆動,屋頂和牆壁都被風颳得嘎嘎隻響,像是晃動的牙齒。
白桅伸手往上方一撈,在幽魂逐漸焦躁的目光中,彷彿自語般喃喃出聲:
“說起來,這裡的風,好像越來越大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