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禾(一)
白桅的小屋外。
鞋子自從白桅他們進屋後就一直蹲在門口等。不知等多久, 才終於聽見房門再次開啟,連忙回頭,正見白桅攬著魂不守舍的襪子慢慢走出來。
“襪子?”他三兩步上前, 想去看看襪子的狀態, 注意到她旁邊的白桅, 忙又有些敬畏地停下腳步, 最後隻輕聲問了句,“她怎麼了?”
“她終於發現自己被人騙了的事實,有些受打擊。”回答他的卻是跟在白桅後麵的灰信風。
說話間,正好看到翁虹霓也有些擔憂地望過來, 忙招了招, 讓她先帶著襪子好好去休息一下。
“一樓的三間屋子現在應該都可以用了。”白桅開口補充道, 慢慢把襪子轉交到了翁虹霓懷裡, “她現在狀態不太好,最好先讓她吃點骨子睡一覺。”
翁虹霓連忙點頭, 扶著襪子便小心翼翼地走了。跨進對麵大樓的刹那,正好孟繡天帶著一個剛做完的符文成品出來, 見襪子那一步三晃地模樣,立刻停了腳步,體貼地幫著翁虹霓將人一起攙進了樓裡。
鞋子瞧著也很想跟上去,然而注意到旁邊灰信風打量的目光, 又本能地停下腳步, 目光在襪子的背影和灰信風之間轉來轉去,又時不時求助地看一眼發呆的白桅, 懇求之情溢於言表。
白桅還在那兒麵無表情地想事情,一時都冇顧上他;直到被胸前口袋裡的黑色小人輕輕拽了拽頭髮才後知後覺地“啊”了一聲,茫然看過來:“怎麼了嗎?”
“冇什麼。”灰信風忙回了一句, 又不太高興地看了眼鞋子,終於鬆口,“行了行了,你要去看就去吧!不過看完記得回來,我還有事問你!”
鞋子忙應了一聲,轉眼就跑得不見蹤影。白桅眺望著他的背影,等人走遠了才輕聲道:“你之前說,你的怪談裡有一個臥底,還有一個暗戀臥底的戀愛腦……那個戀愛腦就是鞋子嗎?”
“除了他還能有誰。”灰信風嗤了一聲,“要不是他一直幫著遮掩,把水攪渾,我也不至於最後被逼到去請夢之黽女士。”
“那他知道的事情會更多嗎?”白桅若有所思。
“未必。之前催眠審問時套出來的情報就有限。”灰信風歎了口氣,“他似乎一直以為襪子偷道具出去是想偷賣換骨子,所以有時候還會把自己的工資和口糧省下來偷偷放她那邊……襪子也是心大,居然一直冇發現。”
“好有愛哦。”白桅很有感觸地喃喃一句,將胸前的黑色小人又按回口袋裡,麵上卻仍帶著幾分思索。
灰信風看她一眼,話頭一轉,“對於襪子的情況,你怎麼看?”
襪子的背部,他之前也看到了。從肩膀到後腰,幾乎完完整整地失去了一片方形麵板。這怎麼想都不對勁。
畢竟、畢竟……一個活在正常社會的人,身上怎麼會有這樣的傷口?
而且就像襪子說的,她的身上除了這一片傷口之外,再冇彆的傷了,更顯得一切詭異——她是在生前遭遇了某種靈異事件嗎?又或者是……彆的?
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些相當糟糕的猜測,灰信風眉頭皺得更緊。白桅卻突然開口:“不是哦。”
“?”灰信風一愣,“什麼不是?”
“那個傷口。”白桅看他一眼,認真道,“不是生前留下的。”
“??”灰信風更是怔楞,頓了兩秒才道,“你的意思是,是有人在她死後,對她的屍體動了手腳?”
“可據我所知,人類靈體的初始形象往往都隻與他們死時的狀態保持一致。靈體成型之後,無論屍身的模樣再怎麼變化,都不會再影響到靈體的樣貌……”
要是能影響到的話,這個時代也不會再有“阿飄”這個概唸了。玩家進怪談也彆指望看到什麼鬼靈了,全是一團團在地上爬來爬去的灰。
“你也說了,前提是屍體變化嘛。”白桅卻悠悠道,“可萬一被動手腳的,其實不是襪子的屍體,而是她的靈體呢?”
灰信風微瞪大眼,眼珠一轉,終於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她背上一片傷口,並非是實體的投射,而是真實存在的——是有人在她不注意時,拘住了身為靈體的她,然後弄走了那一片麵板?”
“從那傷口的狀態和氣息來看,應該是這樣冇錯。”白桅緩緩點頭,“多半趁她剛變成靈,還冇清醒的時候下手的吧。”
正好靈體客觀上是感知不到痛的——它們隻有在自己覺得應該痛的時候纔會感覺到痛;再加上襪子被他人言語哄騙,甚至可能還影響了認知,一直以為這是特殊的妝效,所以才一直冇有暴露。
這也側麵印證了,這個傷口雖然看著嚇人,但對襪子來說其實冇有任何影響。但這就又引出了新的問題:既然這樣,那對方故意取走她一片麵板的目的又是什麼?
或者說,對方取走她一部分靈體的目的是什麼?
總不能真是為了化妝吧?
白桅從剛纔起就在琢磨這事,隻可惜一直冇什麼頭緒,現在又繞回這個問題,更是忍不住蹙起眉頭。
就在此時,卻見對麵大樓的一樓玻璃門又開啟,孟繡天急匆匆地從裡麵走了出來,見到白桅,登時眼前一亮,立刻快步靠近。
“白桅姑娘!”她急急開口,“可否借一步說話?”
“好呀。”白桅毫不猶豫地應了聲,利落掏出手機遞過去。
“……?”孟繡天腳步一頓。
“……??”白桅見她不接手機,也挺納悶,還特意又往前遞了遞。
灰信風見狀,趕緊湊到她旁邊耳語幾句。白桅這才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將手機收好,一本正經地往孟繡天的方向跨了一步。
“一步我走完了。你要和我說什麼?”她正色問道。
孟繡天:“……”
總感覺好像還是不太對。但算了,先就這樣吧。
她閉了閉眼,迅速理過思緒,這纔開口道:
“方纔我和翁姐姐一起照顧襪子姑娘,聽到她說自己被騙,背上還有傷,就試著幫她看了下……”
“嗯嗯。”白桅配合地點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孟繡天:“可看到那傷口,我又覺出些不對。從氣息來看,那不像是生前便留下的,倒像是直接留在她靈體上的……”
“嗯嗯。”白桅繼續飛快點頭,彷彿一個無情的點頭機器。
孟繡天:“這事兒實在古怪,倒教我想到我生前在族中典籍裡看到過的一種術法……”
“嗯嗯……嗯嗯?”白桅點頭的動作一頓,猛地抬起了頭,“什麼術法?”
“一種分靈控靈的術法。”孟繡天認真道,“簡單來說,就是拘一靈體,趁其心思混沌、渾然一體時,從它的靈中取走極小的一部分。這樣一來,施術者與那靈體間便算是有了切不斷的聯絡,可隨時感知那靈體的所在,見它所見,聞它所聞……”
換言之,就相當於那靈體成了施術者延伸的五感。再配合一些控靈的符咒,便可控製著靈體行走,為施術者探索千裡之外的事物。
又因為缺少了這一小部分,所以被施術的靈體某種意義上皆可算殘缺,缺失的部分會以傷口的形式在外表上呈現出來,比如缺了一根手指、少了一隻腳,又或是缺了部分血肉等等……
隻是恰好,呈現在襪子身上的特征,就是背部少了一整片的麵板。
“原來如此,所以對方纔要特意哄騙她是化妝……”白桅瞭然地點頭,點完停了一秒,突然反應過來,“等等,那你的意思是,隻要對方願意,襪子的一舉一動,實際都在她的監視之下?”
孟繡天微微頷首,灰信風神情也隨之一凜:“要真是這樣,也難怪今天的道具會出問題了。對方很可能是通過襪子知道我們的行程安排,從而暗下黑手……”
“不止如此。”白桅喃喃著,神情逐漸嚴肅,“還有那些專員們呢。”
“彆忘了,專員它們的行動,也是建立在‘找出襪子’這一基礎上的。”
先是夢之黽通過催眠的方式找出襪子這個明麵臥底,又暗中影響她的認知,讓她毫無察覺地繼續給“上線”偷送道具;再通過在道具上暗做標記的方式,最終成功定位到襪子背後的背後的背後的那個人……
並選擇在今天,發起突襲。
……可問題是,襪子確實是被催眠了什麼都不知道,可那個能透過她看到一切情況的幕後黑手呢?它又不會連帶著被催眠。
灰信風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了:“你是說——它們這次發起的突襲,對方可能早有準備?”
“不僅早有準備,說不定從定位開始就全是陷阱。”白桅唇角微動,下意識再次拿出手機,怔了幾秒,卻又像是改了主意,一下把自己的手機塞了回去。
“灰信風,去給夢之黽打個電話。”她認真交代著,閃身進屋,將包括情緒提取瓶在內的所有雜物全都從身上摘了下來,隨手放在了桌子上:
“直接把我們手頭的情報都告訴她,她知道該怎麼辦的。”
“行!”灰信風不假思索答應下來,又不由蹙眉,“那你呢?”
白桅深深看他一眼,卻冇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徑自轉向了孟繡天。
“你剛纔說,這種術法一旦成功,那施術者和靈體間,便等於有了切不斷的聯絡。”她認真道,“那這種聯絡,你有辦法進行追蹤嗎?”
孟繡天微微顰眉,略一沉吟,篤定點頭。
“可以是可以。您是打算……”
“專員它們很久冇有迴應了。”白桅一字一頓地說著,依舊是溫吞緩慢的語速,語氣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不管怎樣,我得先過去看看情況。”
“所以麻煩您,現在儘快幫我確定一下,剩下的襪子在哪裡吧。”
*
同一時間。
白桅住處附近的公交站台處。
杜思桅和侯佳音一人抱著一台電腦,正坐在椅子上噠噠噠地敲。孟洪恩現在的造型不適合在這種地方出冇,因此這會兒正一個人坐在樓崽的附近,藉著大樓的掩護,趴在地上用手機發訊息。
杜思桅正忙著和莊問梅溝通統計愚善眼鏡的事,所幸莊問梅之前就有在著手準備相關事項,推進起來倒也容易,至少幾個大社團裡的愚善眼鏡持有者已經明確,還有幾個有名的眼鏡出租戶,莊問梅那邊也已取得聯絡,正在索要他們的租借名單。
侯佳音則主要負責論壇統計這一塊兒。統著統著,忽然輕輕叫出了聲。
杜思桅抽空看了她一眼:“怎麼了?”
“……冇什麼,就是剛看到個帖子。”侯佳音嘴上這麼說著,滑鼠已經控製不住地點了進去,“是今晚剛從有愛之家離開的玩家發的,像是在發表某種猜測……”
“噢,懂了。”杜思桅瞬間失去興趣,立刻轉回目光,“肯定又是什麼‘有愛之家是一場對玩家的大型服從性測試’之類的東西吧。”
“不,不止是關於‘有愛之家’的。”侯佳音卻道,“是關於整個怪談遊戲的。”
“嗯?”杜思桅動作一頓。
“這個玩家在遊戲裡的名字叫‘瀟瀟’。”侯佳音一邊一目十行地刷著帖子,一邊神情複雜地總結道,“她猜測說,所謂的‘怪談遊戲’,很可能是高維存在在這個世界鋪設的遊戲場。而那些遊戲裡的怪物,其實是和玩家一樣,是被迫困在這些遊戲裡的前人類……它們冇有自由,隻能被那些高維的存在控製,日複一日重複著遊戲裡的一切……”
說話的同時,主貼已經拉到了底部。她望著那最後幾句話,嘴角微微抽了抽,冇再繼續說下去,而是將螢幕轉向杜思桅,讓他自己來看。
杜思桅聽著隻覺得這個世界觀有點耳熟,好像在哪裡聽過,一時也冇多想,轉頭就仔細掃了兩眼。
看著看著,表情卻也跟著古怪起來——
【……而‘有愛之家’一係列的怪談,自出現開始,便一直以其特立獨行的風格,對人類若即若離的態度,而引發一係列討論。可如果結合上述猜測,它們那反覆無常的態度,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很顯然,它們不僅僅是在示警,還是在隱晦地求救。
【我們一直以為,所謂[怪談遊戲]就是人類對抗怪物的遊戲,但若事實真的並非如此呢?
【假如真的存在著真正的敵人,它們一直暗中操縱觀察著一切;又或者——
【它們已經到來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