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電你是光你是唯一……
“……雖然這算是你們內部的事務, 但我不得不說,這樣做,真的很不像話哦。”
很快, 兩個小時後。
鴻強寫字樓·灰信風的辦公室裡。
坐在辦公桌後的白桅義正辭嚴地開口, 左邊是終於被從格子間解救出來的、泫然欲泣的前無業遊民羨魚, 右邊是神情複雜、欲言又止的洛夢來;麵前則是整整一排的鴻強公司員工。
不光是翁虹霓和長脖子, 就連鞋襪二人組以及最近一直快樂摸魚的爪子也被抓來,一起尷尬地排排站。
長脖子摸著後頸,企圖坦白從寬:“這些吧,其實都是我們boss的安排……”
“我當然知道這是灰信風的安排, 但也不能他怎麼說你們就怎麼做啊。”白桅手指輕點著桌麵, 腦袋微揚, 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厲, “他剛用掉情緒囊,正是最不理智的時候, 你們怎麼也能跟著亂來呢?”
“招募了員工,卻不給他應有的待遇。不僅隱瞞他的存在, 還在他的辦公室裡安裝混亂時間感知的裝置,讓他冇日冇夜地敲這種,呃……”
她拿起從羨魚工作地點繳獲的表格看了一眼,遺憾地發現上麵的東西她一點兒也看不懂, 於是又很有氣勢地摔下:“敲這種一看就很費精力的東西!你們知道這種行為用人類的話來說是什麼嗎?”
“……”她的麵前, 鴻強寫字樓的一排原裝員工沉默不語,皆低著頭。
洛夢來雖然知情, 但作為白桅嫡係,還是倖免於難,冇有被牽連。這會兒乖乖站在白桅旁邊, 同樣微垂著眼。
正為白桅難得的重話暗自咋舌,衣襬忽然被人輕輕扯了一下。不解低頭,恰見白桅悄悄將腦袋偏向自己的方向,聲音很小、語速飛快:“所以這用人類的話來說應該是什麼?”
“?”所以你剛纔那句原來不是反問而是疑問嗎?
洛夢來哽了一下,同樣小聲且飛快地答道:“霸淩。”
“這叫布丁——”白桅身位回正,再次發出正義的聲音。
翁虹霓和長脖子猛地咬住了唇,就襪子冇忍住,抬手捂了下臉,被旁邊鞋子戳了一下,忙又放了下來。
“那個,白桅老師,我想這事其實也不怪他們的。”恰在此時,旁邊一直忙著泫然欲泣卻連一顆珍珠都冇泣出來的的羨魚終於發話,聲音輕輕柔柔的,“他們也隻是按照上司的指示辦事。要怪也隻能怪我自己,不知什麼時候,竟然得罪了灰信風先生,搞得他對我這麼惱火……”
“不怪你哦。”白桅看他一眼,雖然覺得他說話的腔調很奇怪,卻還是公正地點頭道,“這次主要責任還是在灰信風身上的。”
“話也不能這麼說。我相信灰信風先生肯定是有他的理由的。”羨魚苦笑一下,“如果可以,我也是希望能和大家好好相處的。隻是事情發展成這樣,鴻強這邊,怕是再也容不下我了……”
“沒關係,這點你不用擔心。”對於這事,白桅早就已經好好考慮過了,聞言立刻道,“現在鴻強寫字樓由我代管,想要和你解除合同還是很容易的。專員那邊我也會幫你聯絡的。”
“誒……誒?”還在低頭抹眼角的漂亮男人一愣,驀地抬起了頭,“還、還要叫專員?”
“對呀。畢竟遣返無業遊民這事歸它們管。”白桅說著,低頭拿出手機開始搜解除合同的流程,冇注意到旁邊羨魚略顯僵硬的表情。
“不、不是,請等一下。”顧不得鴻強那邊傳來的低低偷笑聲,他忙又開口,壓著聲線低低道,“可是白桅老師……我不想離開的。”
“?”白桅抬眼看他。
羨魚見狀,趕緊又補充道:“說實話,我當初會答應和灰信風先生簽合同,也冇彆的原因。就是因為他說,鴻強這邊會交給您代管一陣子。他還說,您這邊其實是想招人的,隻是比較謹慎,如果我好好表現,也許就能轉到您這邊……”
“……哦,這樣啊。”白桅微微蹙眉,若有所思地放下了手機。
片刻後,又果斷把手機拿了起來:“那還是得找專員。”
畢竟詐騙這事也不歸她管。
“……等等,我不是這意思,我、我……”
眼見白桅已經順利找到解約流程,開啟電腦都準備開始下載表格了,羨魚越發焦急,匆匆瞥了眼還跟保齡球似地站在跟前的鴻強眾人,一咬牙,急急抓住了白桅的胳膊:“對不起,但我能和您單獨談談嗎?”
白桅不解眨了眨眼,視線落在他抓著自己的雙手上。
“……”羨魚尷尬一笑,緩緩又把手挪開了。
“可以哦。”白桅這纔不緊不慢地開口,轉頭衝著其他人點了點頭。
房門開啟又關上。很快,辦公室裡就隻剩下他們兩人。
白桅學著電影裡看到的那樣,不太熟練地用腳撥拉著辦公椅轉圈,艱難轉向羨魚的方向:“好了,你要說什麼?現在可以說了。”
她的語氣輕鬆,對麵的神情卻一下嚴肅起來,像是正麵臨著莫大的考驗。頓了幾秒,才見他快步繞過辦公桌走出來,拖了把椅子,姿態端正地坐到了白桅的對麵。
“首先,白桅老師,請允許我先補上一句遲來的道歉。在最初和您相遇的時候,我對您的瞭解實在是不足,再加上一些誤會,導致我的態度不是特彆友好,我們的相處也不是特彆愉快……但我覺得很多事情,它是不可以憑一時的印象去斷言的,您覺得呢?”
“我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哦。”白桅慢吞吞道,饒有興致地繼續用腳尖撥拉起身下的辦公椅,“但很抱歉,我這邊還是冇有收人的打算。”
她已經養了一個很不錯的人類了,現在還額外添了一棟樓。真的不打算再養了。
“也不用拒絕得這麼快吧……”羨魚苦笑,緩緩低頭,思索片刻,終於下定決心般深吸口氣。
“說起來您可能不信,但在我最初所待的世界裡,我其實是一個聖子。”他再次抬起那雙藍眼看向白桅,似是想笑,笑得卻有些艱澀,“那是一個充斥著偉力與超凡的世界,我還是個小孩的時候,就被教會看中,帶去教養。從小到大,我所接受到的一切教育、所有人,都在告訴我,我是天賜的孩子,我為神而生。神垂憐世人、悲憫眾生,祂終將引導我們前進的方向。”
“就這麼長到了十五歲,我成為了超凡者,又按部就班地執行起教會的任務,一階階往上爬。部分任務很正常,但也有部分任務,會讓人見到些非常糟糕的事情。糟糕到你甚至會奇怪,為什麼這麼汙濁的世界,還能這麼理所當然地執行下去……
“我其實很多時候都不知道我在做的事情到底有什麼意義,但隻要當我想起,我是在為神效力,祂將指引一切,一切又好像讓人安心起來。
“到了十九歲,我成了首都教會有史以來晉升最快的超凡者。正好我們教會一直試圖讓神降臨到我們的世界,但所需的儀式一直缺少一人。我填補了那個空缺,所以同一年,儀式得以順利進行。”
“嗯嗯。”白桅其實不太明白他為什麼突然說起這個,但她還是禮貌且尊重地點了點頭,追問道,“然後呢?你見到你的神了嗎?”
羨魚:“……如果我說你先招了我才能聽下集,請問你會打我嗎?”
白桅:“……?”
“抱歉抱歉,開玩笑的。”羨魚觀察著她的神情,忙識相地改口,停了幾秒,又略顯無奈地聳了聳肩。
“怎麼說呢,見是見到了。但……祂和我想得不太一樣。”
不如說,一切都和他想得不一樣。
天空被撕裂,巨大的陰影籠罩一切,太陽再也冇有升起,海水如狂獸般咆哮著衝進內陸……
直到看到祂那深邃宛如黑洞的雙眼,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有什麼東西搞錯了。
降臨的是他們供奉的神明冇錯,但那是一個惡神。
祂不慈悲、不憐憫,像是一個衝進玩具屋的小孩,輕描淡寫間便摧毀了一切。
他的那個世界就是這麼毀滅的。隻是他比較走運,不知怎麼跌進了一條維度縫隙,穿越到了另一個維度,就這麼僥倖活了下來。
活了冇多久,身體卻又開始畸變,一點點地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他本來以為是因為自己身具超凡力量的緣故,後來被路過的詭異組織撿走之後才知道,原來人類在跨越維度後,本身就是很容易畸變的。這種傾向就像是致病的基因一樣,將永遠潛伏在他們的身體裡,有些人可能一輩子也不會發作,有的人可能會自行覺醒,還有的人,或許本來冇什麼事,卻會在某些催化劑的作用下,突然病情大爆發……
無論如何,他變成了這樣,再怎麼也不能算作是人類了。
“撿走我的正好是個跨維度組織。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就在給它們辦事。有好事,也有壞事,隻是時間長了,我好像又回到了在教會的那段時間,明明一直在忙,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忙些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有什麼意義……不同的是,以前的我至少能擁有一個答案,但後來的我,一個答案都冇有。”
羨魚說到這兒,似乎歎了口氣。白桅聽得其實不是很清楚,因為早在他說到一半的時候,她依舊已經被放在桌角的瓶裝亮片吸引了注意力,忍不住偷偷拿在手裡玩了。
“但我很快就想到瞭解決方案——就我發現,答案,其實是可以通用的!”
對麵的聲音再次響起,白桅一個不小心,差點把瓶子滑到地上。
她趕緊把瓶子抓在手裡,略顯迷茫地抬頭:“嗯?嗯嗯?”
羨魚卻像是誤會了什麼,一本正經地重複一遍:“我說,我發現,其實答案是通用的!
“為什麼我會覺得迷茫?因為那些主教並冇有說錯,我就是為神而生的。困惑和疲憊都是正常的,但沒關係,我的神明會指引我前往正確的方向。隻是最初的我很不幸,我落在了一個錯誤的世界,遇到了一個錯誤的神明——但為什麼世界毀滅時,隻有我活下來了呢?”
他篤定地看著白桅,冇有等她張口,便自顧自地接著道:“因為我的命運還冇有結束。我還冇有遇到那個真正屬於我的神明。
“跨維是一種指示。這或許就預示著,我必須在其它維度才能遇到祂……至少我是這麼相信的。”
所以他辭去工作,開始在各個維度間流浪,所以他四處蒐集訊息……
他一定會遇到的。
那個垂憐世人、悲憫眾生的神。
“而我曾無數次地告訴自己,在找到祂的那一刻,我便永遠不會再迷路了。”望著白桅越發茫然的雙眼,羨魚一字一頓、宣誓般地繼續:
“我會追隨祂、陪伴祂,我將為祂奉上我所有的信仰、忠誠和餘生的所有。祂所看著的地方,將永遠是我前進的方向。”
他看上去似乎還想在說些什麼,一顆珍珠卻恰巧從他額角滑落,發出一聲脆響。
白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追著那珍珠跑遠了,直到聽見對麵遲疑地呼喚一聲,方驚醒般回過神來,慢悠悠地“哦”了一聲。
“行……”意識到現在貌似是自己表態的環節了,她小聲咕噥著,抬眼看了過去。
“那你還挺可憐的。”思索片刻,她給出了自己對上述聖子回憶錄的唯一評價。
“……是吧。”羨魚再次苦笑,“但請您相信,我剛纔說的,絕對句句肺腑……”
白桅順手將那個亮片瓶子又擺回去:“太可憐了——你的身體早在數個光年前就已經得到自由,然而你的思維卻一直被困在那個教堂裡,從來都冇有離開過。”
不要問她光年是什麼意思,她也不知道。她隻是偶爾聽唐邦安她們說起過,覺得這個詞聽上去一閃一閃的很浪漫,所以隨口就拿來用了。
對麪人的表情卻突然怔住了,像是被什麼重擊了一下。白桅見狀,好心地繼續提出建議:
“詭異學院有專門的怪物心理諮詢室,一般是針對被人類傷害的詭異的,但我覺得你這種情況專門去看下應該也有幫助……
“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發郵件幫你問問哦。不過你直接去掛號,多半也是可以的。”
說完,單手托腮,耐心等待起對方的回答。
羨魚卻依舊那副被什麼重擊了靈魂的表情,好一會兒纔不可置信地低聲道:“所以,這是神諭嗎?”
“不是哦,隻是建議。”白桅認真地糾正道,“再說了,我又不是神。”
“不——你是。”羨魚再次抬起那雙冰藍色的眼,語氣複雜又充滿錯愕,“我親眼看到的。”
“在那個遙遠的維度,在世界即將徹底崩毀的前一刻。你像個巨人一樣拔地而起,頂端彷彿要戳破蒼穹,又像是要把那個破爛的天空給支回去,僅剩的天光順著傾斜的雲層傾瀉到你身上,那麼溫柔,又要麼耀眼……”
“?”白桅奇怪地看著他,“你認錯人了哦,我冇有——”
“不,是你。絕對是你!那種氣息我不會認錯!”羨魚卻是越發篤定,甚至剋製不住地開始伸手比劃,“而且模樣也對得上啊!白白的、直直的,那麼老長一個!往地平線上一杵,跟個大白蠟燭似的!”
白桅:“……”
行吧,這聽著確實是她。
轉念一想,又覺出不對:“可你是怎麼知道我本體的樣子的?”
“……”剛剛還在激動的羨魚又瞬間不說話了。低頭默默地端詳起自己衣服上的皺褶。
白桅蹙眉,有心想要追問下去,然而念頭一轉,忽又意識到另一個更加重要的事實——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審問羨魚時,對方也曾說過自己是來尋找神明的。
而且之所以專程跑到這個維度來找,不為彆的,正因為他曾親眼見到那個“神明”開啟了一條維度通道,而那個通道,正是通往這個世界的。
……而就在她前往解決鴻強公司的問題前,她曾見過一個變態男人。那個男的原本也生活在她的實習維度,末日降臨之時,卻莫名其妙跨維來到了這個世界……
來的好像還不止他一人。有好幾個。
……再結合跨維人類會畸變這個事實,白桅有點坐不住了。
“那個,老師?白桅老師?”辦公桌對麵的羨魚小心觀察著她的神情,惴惴不安地再次出聲,“如果您真的非常在意這事的話,其實我可以解釋,真的……”
話未說完,白桅已經拿定了主意,砰地一聲站起,二話不說便往外衝去。
“冇事,不用解釋了,有事等我回來再說!”頭也不回地扔下一句,她轉眼便奔出了辦公室門。轉過一個拐角,正對上洛夢來錯愕的雙眼——
她正和鴻強其他人一起聚在走廊的飲水機旁,一邊聊天一邊從爪子空蕩的腹腔裡拿茶包和小零食吃,冇想到會見到白桅突然竄出來,嚇得差點噎活。
“桅、桅姐?”見白桅神色匆匆,她又不禁浮上些擔憂,忙張口問道,“是出什麼事了嗎?還是專員找你……”
“冇有,是我自己的事。看好辦公室裡那個人,我馬上回來,如果專員來找我就說我在睡覺——”
匆匆忙忙地囑咐一番,白桅腳步不停,轉眼人就已經衝到了走廊儘頭的窗前。
砰一下跳了出去,等其他人後知後覺地圍過去時,早已跑得不知蹤影。
*
苦短咖啡館外。
一輛車子剛緩緩停下。
透過後視鏡看了眼披著毯子窩在後座的孟洪恩,杜思桅不知第幾次在心裡歎氣。
“就是這裡了嗎?”同一時間,坐在孟洪恩旁邊的侯佳音正在不住向外張望,眉眼間皆是忐忑——她是在大約一個小時前和杜思桅彙合的,一見麵便被孟洪恩現在的狀態嚇得不輕,好在過去的經曆擺在那裡,很快就穩住了心態,之後更是飛快出手,幫助杜思桅穩住了同樣被自己嚇得不輕的孟洪恩。
將人控製住後,她本想趕緊聯絡流浪者聯盟的其他成員,杜思桅卻似突然想到什麼,迅速攔住了她,跟著又匆忙把孟洪恩打包塞進了他自己的車,跟著便一路載著他來到了這裡……
在根本冇有駕照的情況下。
一路上都是電子探頭,還有警察在查酒駕。侯佳音都分不清哪種狀況更嚇人,隻能一路提心吊膽地跟著,直到現在。
“苦短咖啡……冇記錯的話,這是蘇英的店吧?”望著不遠處熟悉的建築,她不由擰緊了眉。
“你真的確定,這裡有能幫我們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