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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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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裡天寒,風貼著地皮刮,把村道上曬乾的驢糞蛋子吹得直打轉。李桂芳那天起了個大早,給兒子穿戴整齊——一件紅底黃花的棉襖,是去年冬天她熬了五個晚上織的,袖口特意織長了兩寸,想著孩子長得快。兒子剛滿一週歲,還走不穩當,扶著牆能挪幾步,一撒手就往地上坐。

今兒個是村裡陳老三家的閨女出嫁。陳家和她們家隔著兩條巷子,論起來還沾點親,李桂芳管陳老三的媳婦叫表嬸。婚事早在半月前就定下了,婆婆那幾天逢人便說:“老三家的閨女有福氣,男方在鎮上開拖拉機修理鋪的,一年掙不少。”

李桂芳把兒子抱起來,用圍巾把孩子的臉擋了一半。孩子不願意,兩隻小手扒拉著圍巾,嘴裏嗚嗚地叫。她哄著:“寶兒乖,媽帶你吃好吃的去。”

堂屋裏傳來婆婆的咳嗽聲,接著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響動。李桂芳心裏動了一下,抱著孩子站到堂屋門口。婆婆正對著鏡子攏頭髮,梳子蘸了水,把兩鬢的白髮抿得服服帖帖。她今年六十七,身子骨硬朗,一頓能吃兩大碗飯。

“媽,一會兒去喝喜酒,我抱著孩子,您幫我看著點兒。”李桂芳把話說得輕巧,像是不經意提起來的。

婆婆從鏡子裏瞥她一眼,沒接話,繼續攏頭髮。

李桂芳等了等,又說:“我怕到時候人多,孩子鬧,吃不好飯。”

婆婆把梳子放下,轉過身來,目光從李桂芳臉上滑到孩子臉上,又滑開去。“到時候再說。”她抬腳往外走,經過李桂芳身邊時,帶起一股劣質頭油的氣味。

李桂芳站在原地,聽著婆婆的腳步聲穿過院子,出了大門。懷裏的兒子扭著身子要下地,她沒撒手,把孩子抱得更緊了些。院子裏那棵老棗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冷風裏抖。

喜宴設在陳家門口的場院裏,搭了帆布棚,擺了八張方桌。李桂芳去得不早不晚,場院裏已經站滿了人。男人們聚在牆角抽煙,說些收成和天氣的話;女人們圍在灶台邊幫忙,擇菜的擇菜,洗碗的洗碗,嘴裏閑不住,東家長西家短地聊。孩子們在桌子底下鑽來鑽去,撿地上掉的花生和糖。

李桂芳抱著兒子站在場院邊上,眼睛在人堆裡找婆婆。她看見婆婆了,婆婆正和幾個年紀相仿的老太太站在灶台邊上,一邊剝蒜一邊說話,笑得露出幾顆豁牙。

有人喊李桂芳:“桂芳,來幫忙端菜呀!”

李桂芳應了一聲,抱著孩子走過去。她把兒子往上託了托,孩子越來越沉,胳膊已經開始發酸。走到灶台邊,熱氣撲麵而來,大鐵鍋裡燉著豬肉粉條,咕嘟咕嘟冒著泡。

“喲,抱著孩子呢?”喊她的那個女人看了一眼,又埋頭幹活了。

李桂芳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幹什麼。兒子被熱氣熏得難受,把頭埋在她肩膀上,哼哼唧唧地哭。她拍著孩子的背,眼睛往婆婆那邊瞟。

婆婆還在剝蒜,和旁邊的人說得正歡,像是壓根沒看見她。

“媽,”李桂芳走過去,聲音不大,“孩子有點鬧,我抱一會兒。”

婆婆抬頭看她,眼神淡淡的:“鬧就哄哄。”

旁邊一個老太太插嘴:“孩子小,就是磨人。你家這孩子長得壯實,抱著可不輕。”

婆婆沒接茬,繼續剝蒜。

李桂芳站在那裏,抱著孩子,聽著周圍熱鬧的說笑聲,忽然覺得自己像場院裏多出來的一個人。她把孩子往上託了托,轉身走到場院邊上,靠著一棵梧桐樹站著。

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她把孩子的臉往懷裏擋了擋。孩子安靜下來,睜著眼睛看那些跑來跑去的小孩,嘴裏咿咿呀呀地叫。

開席了。有人喊:“坐席了坐席了!都找地方坐!”

人群往桌子邊湧,搶座位的搶座位,佔位置的佔位置。李桂芳抱著孩子站在樹底下,看著婆婆走得比誰都快,腿腳利索得很,三步兩步就到了一張桌子前,一屁股坐在條凳上,還伸手把旁邊一個凳子也佔了。

那是給誰占的?李桂芳心裏升起一點希望,抱著孩子往那邊走。走到半路,她看見表嬸家的兒媳婦抱著孩子走過來,婆婆把占的那個凳子推過去,笑著說:“來,坐這兒。”

李桂芳站住了。

懷裏的兒子又開始扭,小手伸著往桌子那邊夠,嘴裏含糊地叫:“吃……吃……”

李桂芳把他抱緊,拍著背,嘴裏輕聲哄:“等會兒,等會兒,媽等會兒給你吃。”

她站在原地,看著一張張桌子坐滿了人。男人們開始倒酒,女人們開始夾菜,筷子起落之間,盤子裏的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少下去。熱騰騰的蒸汽從每一張桌子上飄起來,混著豬肉的香味、白酒的辛辣味、油炸丸子的焦香味。

兒子聞著香味,扭得更厲害了,哭腔裏帶著委屈:“吃……吃……”

李桂芳抱著他繞著場院走,拍著,哄著。孩子的頭趴在她肩上,口水把她肩頭的棉襖洇濕了一小塊。她的胳膊已經酸得快抬不起來了,換了換手,繼續走。

她走得很慢,眼睛忍不住往婆婆那邊看。婆婆坐在桌子邊,夾了一筷子粉條,送到嘴裏,嚼著,又夾了一筷子肉。她和旁邊的人說著什麼,笑得滿臉褶子。桌上的菜轉了一圈,她又伸筷子,夾了一個丸子。

李桂芳看著她吃,看著她笑,看著她從頭到尾沒有往這邊看一眼。

一陣風刮過來,涼颼颼的。李桂芳把孩子抱得更緊了些,孩子身上是熱的,暖著她冰涼的手。她低頭看兒子的後腦勺,細軟的頭髮,茸茸的,在風裏輕輕動著。

“寶兒,媽帶你去那邊。”她往場院更邊上走,離那些桌子遠遠的。

走了一會兒,孩子睡著了。折騰了半天,哭累了,趴在她肩上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李桂芳不敢坐下,怕一坐下孩子就醒。她繼續站著,繼續走,一圈一圈,在場院邊上繞著。

有人從她身邊經過,端著空盤子去灶台加菜。有人吃得滿嘴流油,打著飽嗝剔著牙。太陽漸漸偏西,帆布棚的影子拉得很長。

菜上齊了,桌上開始有人離席。婆婆終於站起來,用手絹擦著嘴,慢悠悠地往這邊走。

“還沒吃呢?”婆婆走到跟前,問了一句。

李桂芳看著她,沒有說話。

“鍋裡還有剩的,自己去盛點。”婆婆說完,轉身往家走,腳步還是那麼利索。

李桂芳抱著孩子,站在梧桐樹下,看著婆婆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場院裏的人越來越少,桌子上的碗筷被收走,剩菜倒進一個盆裡,說要餵豬。有人喊她去吃飯,她說不用了,孩子睡了。

她抱著孩子往回走。天快黑了,風更冷了。兒子在她懷裏睡得很沉,小臉貼著她的脖子,撥出的熱氣一下一下撲在她麵板上。

回到家,婆婆已經躺炕上歇著了。灶房裏冷鍋冷灶,中午的剩碗筷還泡在水池裏。李桂芳把孩子輕輕放到炕上,蓋好被子,然後去灶房,給自己熱了碗剩粥。

她坐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喝著粥。粥不熱了,溫吞吞的,喝下去也暖不了身子。她想起婆婆坐在桌子邊的樣子,想起那些筷子起起落落,想起兒子趴在她肩上流的口水,想起自己抱著孩子在場院邊上走了一圈又一圈。

她沒哭。那時候她沒哭。

隻是現在想起來,那天的風,那天的冷,那天抱著孩子的痠疼的胳膊,都還清清楚楚的。像昨天的事。

李桂芳今年五十三了。兒子去年結的婚,媳婦上個月剛查出懷了孕。她馬上就要當奶奶了。

那天夜裏睡不著,不知怎麼就想起了三十年前那場喜宴。越想越清楚,清楚得像是又回到了那個臘月的下午,又站在那棵梧桐樹下,懷裏抱著熟睡的孩子,胳膊酸得發抖。

她翻了個身,老伴打著呼嚕,睡得很沉。窗外的月亮照進來,地上白花花一片。

後來那些年的事,一件件從黑夜裏浮上來。

兒子兩歲那年發高燒,連著燒了三天。她抱著兒子去鎮醫院,婆婆說:“小孩子發個燒正常,去什麼醫院,花那冤枉錢。”她沒聽,揣著攢的五十塊錢去了醫院。兒子燒退了,回來婆婆三天沒跟她說話。

兒子三歲,她想去村裏的加工廠上班,一個月能掙三十塊。婆婆不讓:“你上班去了誰帶孩子?我年紀大了帶不動。”她沒去成,繼續在家帶孩子、種地、餵豬、做飯。婆婆那年六十九,腿腳利索,每天去牌桌上一坐就是半天。

兒子五歲,過年殺豬,婆婆把豬蹄、豬肝、豬心這些好東西都收拾起來,說要給大姑子送去。大姑子嫁在鎮上,日子過得比她們好。那年整個正月,家裏沒見著幾塊肉。

兒子七歲,上學了。她想跟著村裏的女人去城裏打工,建築隊上做飯,一個月能掙兩百。婆婆又攔著:“孩子還小,你走了誰管?”她說孩子上學了,白天不用人管。婆婆說:“晚上呢?孩子晚上找媽怎麼辦?”

她沒去成。

兒子十歲,婆婆摔了一跤,在床上躺了三個月。她端屎端尿,喂飯喂葯,沒睡過一個整覺。婆婆好了以後,逢人便說:“我這個兒媳婦,也就是一般,伺候我那會兒,飯做得鹹了淡了的。”

兒子十五歲,考上了縣裏的高中。婆婆說:“一個女孩子家,念那麼多書幹啥?識幾個字得了。”她沒聽,去孃家借了學費,送兒子上了學。婆婆又三天沒跟她說話。

兒子十八歲,考上了大學,是村裡第一個大學生。通知書寄到那天,婆婆站在院子裏,對來道喜的人說:“這孩子隨他爹,聰明。他娘沒什麼文化,孩子能考上,全是隨了我們家的根。”

她站在灶房裏,聽著院子裏的說笑聲,忽然又想起三十年前那場喜宴。

一樣的說笑聲,一樣的把她隔在外麵。

那些年,她不是沒想過開口。有好幾次,話都到了嘴邊。

婆婆把好東西往大姑子家送的時候,她想說:“媽,咱家孩子也饞肉。”

婆婆攔著她不讓去打工的時候,她想說:“媽,我也想掙錢,想給兒子攢學費。”

婆婆對外人說孩子聰明是隨了婆家根的時候,她想說:“媽,孩子是我一手帶大的,我每天夜裏給他講故事,我教他認字,我供他念書。”

她都沒說。

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咽回去的理由有很多——婆婆年紀大了,說了惹她生氣;都是一家人,別為這點事鬧不愉快;算了吧,忍忍就過去了;算了算了,以後再說。

以後。以後是什麼時候?

兒子上大學那年,婆婆七十七了,身體還是硬朗,每天還能去牌桌上坐半天。兒子打電話回來,讓奶奶接電話,婆婆接過電話,笑得滿臉褶子:“寶兒,在外麵好好念書,奶奶想你。”

李桂芳在旁邊聽著,沒說話。

婆婆八十大壽,大姑子一家都來了,擺了五桌酒席。席間,婆婆拉著大姑子的手說:“閨女,媽這輩子最疼的就是你。”大姑子笑著說:“媽,您也疼我弟,也疼桂芳。”婆婆點點頭,沒說話。

李桂芳在旁邊忙著給客人倒茶,沒聽見。

婆婆八十三歲那年,病了。這回不是摔跤,是真病了。躺在床上起不來,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大姑子來看了一眼,說家裏忙,住了一天就走了。李桂芳一個人伺候了八個月。

那八個月,她沒睡過一個整覺。婆婆夜裏要喝水,要翻身,要上廁所,一會兒一叫。她白天還要做飯、種菜、餵雞。人瘦了一圈,頭髮白了一半。

有一天夜裏,婆婆又叫她。她起來給婆婆倒水,婆婆喝完水,忽然說:“桂芳,這些年,委屈你了。”

她愣了一下,端著水杯站在床邊,不知道該說什麼。

婆婆沒再說話,閉上眼睛睡了。

她站在黑暗裏,站了很久。

婆婆走的那年,八十四。送葬那天,大姑子哭得撕心裂肺,拉著棺材不讓走,說媽呀媽呀你怎麼就這麼走了。李桂芳站在一邊,一滴眼淚都沒掉。

旁邊有人小聲說:“到底是兒媳婦,不親。”

她聽見了,沒說話。

回家的路上,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場喜宴。想起婆婆坐在桌子邊吃飯的樣子,想起自己抱著孩子在場院邊上走了一圈又一圈。她想,那天要是開口了呢?要是走過去,對婆婆說:“媽,您抱著孩子,讓我吃口飯。”會怎麼樣?

婆婆會怎麼反應?會接過孩子嗎?會讓她坐下吃飯嗎?還是會說“再等會兒,等我吃完”?

她不知道。

那天她沒開口。後來的三十年,她也沒開口。

月亮慢慢移到窗外,屋裏暗了一些。李桂芳翻了個身,把枕頭挪了挪。

“現在醒悟了,晚了。”她心裏說。

可什麼是醒悟?醒悟了什麼?醒悟了婆婆這輩子做了很多對不起她的事?那些事,她其實一直都知道,隻是不願意去想。不願意想,是因為想了也沒用。婆婆是婆婆,她是她,一家人住在一個院子裏,抬頭不見低頭見,那些事能怎麼辦呢?

醒悟了自己懦弱?是懦弱。那天沒開口,是懦弱。後來那些年沒開口,也是懦弱。可是開口了又能怎麼樣?吵一架?鬧一場?然後呢?還是一家人,還是住一個院子,還是抬頭不見低頭見。

她想起兒子小時候,有一回問她:“媽,奶奶為什麼對你那樣?”

她問兒子:“奶奶對我哪樣?”

兒子說不上來,想了半天,說:“反正就是對你不像對姑姑那樣。”

她摸了摸兒子的頭,說:“奶奶對媽挺好的。別瞎想。”

那時候兒子十歲。她不想讓兒子知道這些。不想讓兒子夾在中間為難。

現在兒子三十了,有自己的家了,馬上也要當爹了。她這輩子該受的委屈都受了,該忍的都忍了。現在醒悟了,晚了。晚的意思是,那些年回不去了。那個抱著孩子站在風裏的年輕女人,回不來了。那個受了一輩子委屈也沒開口的自己,回不來了。

可是,真的晚了嗎?

她想起兒媳婦上個月查出懷孕那天,兒子打電話來報喜,聲音裡全是笑。她掛了電話,坐在院子裏,太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她想,等孫子出生了,她要好好帶。兒媳婦要是想吃飯,她就抱著孫子讓兒媳婦吃。兒媳婦要是想去上班,她就幫著帶孩子,絕不攔著。兒媳婦要是受了什麼委屈,她一定替她開口。

她這輩子沒開口的話,可以讓兒媳婦說出來。

她這輩子沒得到的,可以讓兒媳婦得到。

窗外起了風,吹得樹枝沙沙響。李桂芳閉上眼睛,迷迷糊糊要睡著的時候,又想起那天喜宴上的事。她想起抱著孩子在場院邊上走,走著走著,兒子醒了,抬起頭來,眼睛亮亮地看著她,叫了一聲“媽”。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兒子那聲“媽”,她還記得清清楚楚。

窗外的風停了。月亮落下去了。天快亮了。

李桂芳翻了個身,沉沉睡去。睡夢中,她好像又站在那天的場院裏,抱著孩子。這回她邁開步子,朝婆婆那張桌子走過去。她走得不快,但一步是一步,穩穩噹噹的。

走到桌子邊,她對婆婆說:“媽,您抱著孩子,讓我吃口飯。”

婆婆抬起頭來看她,笑著伸出手,把孩子接了過去。

她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裏。

菜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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