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叫秀芬。
這名字是爹媽給的,沒什麼講究,就是盼她長得秀氣,日子過得芬芳香甜。可秀芬這輩子,既沒長成個秀氣人,日子也談不上芬芳香甜。嫁進周家二十多年,她最常聽見的三個字是:你窩囊。
窩囊就窩囊罷。秀芬想,窩囊有窩囊的活法。
那年她二十二,媒人領著周家老大來相看。周家老大叫周正國,人如其名,方正正一張臉,話不多,坐在那裏像堵牆。秀芬娘悄悄拽她袖子:“這後生老實,嫁過去不受氣。”
秀芬就嫁了。
嫁過去才知道,不受氣是不可能的。周家三兄弟,正國是老大,底下還有兩個弟弟:正民、正軍。正民娶了翠芳,正軍娶了桂蘭。三個媳婦進了門,就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麵。
翠芳是老大媳婦,人高馬大,胳膊腿都比尋常女人粗一圈。剛過門那天,秀芬幫著搬嫁妝,翠芳一個人扛起一口箱子,噔噔噔上了樓,秀芬在後頭看得直咋舌。婆婆拉著她的手說:“你嫂子有力氣,往後灶上的重活,有她頂著,你們倆打下手就行。”
秀芬點頭,覺得這話在理。有力氣的人多乾點,沒力氣的人少乾點,天經地義。
可她慢慢發現,翠芳的力氣,隻出在灶上。
家裏一年到頭收的糧食,剛夠婆婆這邊吃的。翠芳和正民分出去單過,就住在隔壁,自家的糧食一顆不動,天天端碗來婆婆這邊吃。秀芬有回撞見翠芳往碗裏舀粥,舀了滿滿一碗,稠得筷子插進去都不倒。翠芳看見她,眼皮都不抬,端著碗回了自己屋。
秀芬去跟婆婆說。婆婆嘆口氣:“她那邊糧食留著,往後有事再使。都是自家人,吃幾頓飯算什麼。”
秀芬就不說了。
可後來,翠芳不光吃飯,還借錢。
秀芬和正國做點小生意,販些針頭線腦去集上賣,一年下來能攢幾個零用錢。翠芳今兒來借兩塊,說是打油;明兒來借五塊,說是扯布;後兒又來借三塊,說是給孩子買糖。秀芬都給。可給完了,翠芳就跟忘了這回事似的,再也不提。
秀芬忍不住,又去跟婆婆說。婆婆還是那句話:“都是自家人,計較什麼。你嫂子力氣大,家裏有事她頂在前頭,這不也是好處?”
秀芬想想,也對。翠芳確實出力。每年收麥子,翠芳一個人能頂兩個男勞力;過年蒸饃,翠芳從天不亮忙到天黑,手上磨出繭子也不吭聲。秀芬和桂蘭就隻能在旁邊遞遞東西、洗洗碗。
可秀芬總覺得哪裏不對。力氣是出了,可錢也是真借了,糧食也是真吃了。怎麼到了婆婆嘴裏,這些都成了該的?
她想不明白,就不想了。窩囊人有窩囊人的好處,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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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桂蘭進門那年,秀芬二十七。
桂蘭長得白凈,說話脆生,走路帶風。她是小妯娌,上頭有兩個嫂子壓著,按理該收斂些。可她不,進門第三天,就跟翠芳幹上了。
起因是錢。翠芳找桂蘭借了二十塊,說好半個月還,一個月過去,沒動靜。桂蘭也不吵,拿張紙,寫上:
“三月十二,大嫂借二十塊。四月十五,問,說忘了。四月二十,問,說再等等。五月初一,還寫。”
字寫得鬥大,貼在翠芳每天必經的柴房門上。翠芳從地裡回來,一抬頭看見那張紙,臉都綠了。當天晚上,二十塊就送過來了。
秀芬在後頭看著,心裏五味雜陳。她想,原來還可以這樣。
可沒過多久,她就知道,這樣不是誰都能學的。
那年秀芬手頭緊,想起桂蘭男人正軍早先借過她三十塊,就去討。桂蘭眼皮一翻:“借條呢?”
秀芬一愣:“什麼借條?”
“沒借條,憑什麼說借了你的錢?”桂蘭的聲音尖起來,“你哪隻眼睛看見正軍拿你錢了?你當著誰的麵給的?有證人嗎?”
秀芬被問得一句話說不出來。她確實沒借條,也確實沒證人。那會兒她想著是自家人,誰還留這個。
桂蘭冷笑一聲:“沒借條就是沒借。別以為我大嫂好欺負,你也來這一套。”
秀芬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轉身走了。
回去跟正國說,正國悶頭抽煙,半天憋出一句:“算了。”
秀芬就知道是這個結果。窩囊人遇到厲害的,除了算了,還能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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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九四年,秀芬和正國去了西安。
那年村裡好多人都出去打工,秀芬和正國商量著也出去闖闖。他們不會別的,就會做點小買賣,便在西安租了間房,販水果賣。
說是販水果,其實就是每天早上三四點去批發市場進貨,然後推著板車去街頭巷尾叫賣。秀芬負責吆喝,正國負責搬貨。夏天熱得人發暈,冬天冷得手腳生瘡。可一年下來,竟真攢了些錢。
秀芬高興,想著這回回去,能給婆婆多買點東西,能給孩子們添幾件新衣裳。
可回去才知道,錢這東西,攢了是好事,也是壞事。
那年收麥,秀芬和正國回村。剛進老屋院子,就看見桂蘭在井邊洗衣裳。秀芬笑著叫了一聲:“桂蘭。”
桂蘭頭都沒抬。
秀芬愣了愣,以為她沒聽見,又喊了一聲。這回桂蘭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那一眼,秀芬看懂了——那眼神裡沒有不認識,隻有不想認識。
秀芬訕訕地進了屋。
後來她才知道,桂蘭不理她,是因為她出去掙錢了。
村裡人出去掙錢的不少,可掙著錢的,不多。秀芬和正國掙著了,就有人眼紅。桂蘭是眼紅得最厲害的那個。
那段時間,秀芬在院子裏碰見桂蘭,桂蘭就扭臉;碰見桂蘭的女兒小鳳,秀芬笑著打招呼,小鳳也不理。秀芬心裏難受,可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後來更厲害了。桂蘭開始指桑罵槐。
她在自己屋裏罵,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秀芬聽見。罵的是誰,秀芬聽不出來,可有一回,桂蘭罵“有些人,眼睛小得像老鼠眼,偏偏心大,想往遠處看,也不看看自己有沒有那個命”。
秀芬聽著,臉一陣紅一陣白。她的眼睛確實小,打小就被人笑話過。這話不是罵她,還能是罵誰?
她去找婆婆。婆婆聽完了,嘆一口氣:“別跟她一般見識。她那嘴,你知道的,她爹外號叫1059,說話毒死人,她是嫡長女,得了真傳。”
秀芬知道。桂蘭她爹是十裡八鄉有名的毒舌,罵人能罵得你三天吃不下飯。1059是一種劇毒農藥的名,村裡人給他起這外號,就是說他說話能毒死人。
“那我怎麼辦?”秀芬問。
婆婆看著她,眼神裡有些愧疚,有些無奈,還有些別的什麼。最後說:“別言傳了。鬧起來,叫村裡人笑話。”
秀芬就明白了。婆婆怕村裡人笑話。翠芳潑,婆婆怕;桂蘭厲害,婆婆也怕。婆婆怕這個家散了,怕這個家成了村裡人的笑話。所以她隻能勸秀芬:別計較,別言傳,算了。
秀芬想,婆婆說的對。鬧起來,她鬧得過桂蘭嗎?翠芳那種潑,好歹是明著來,桂蘭那種厲害,是刀子嘴,是軟刀子,是讓你有苦說不出。
算了。
秀芬又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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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秀芬後來想通了。
她窩囊,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是一輩子的事。小時候在家,她是老大,底下三個弟妹,她讓;嫁了人,上頭兩個妯娌,她還是讓。讓著讓著,就成了習慣。
可讓著讓著,她也看出些門道。
翠芳潑,可潑有潑的累。她跟婆婆乾仗,非乾贏不可,乾不贏就躺地上耍潑,婆婆怕人笑話,處處讓著她。可翠芳自己呢?村裡人背後叫她“那潑婦”,孩子們見了她繞著走,婆婆麵上讓著她,背地裏嘆氣。翠芳贏了每一場仗,可輸掉了所有人的心。
桂蘭厲害,可厲害有厲害的苦。她那張嘴,得罪了多少人,她自己恐怕都不知道。秀芬聽村裡人說,桂蘭跟孃家嫂子也乾過仗,跟她爹也吵過架,跟她男人正軍,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她說話毒,別人不敢惹她,可也沒人願意親近她。她站在院子裏罵人的時候,秀芬躲在屋裏聽著,心裏想:這樣活著,累不累?
秀芬窩囊,可窩囊有窩囊的福。
因為窩囊,家裏大事小情,沒人找她。分家產,翠芳和桂蘭爭得臉紅脖子粗,秀芬在旁邊站著,最後分到的少,可也沒人跟她搶。婆婆生病,翠芳和桂蘭搶著伺候——不是真搶,是當著外人麵搶,背地裏能躲就躲。秀芬不搶,可她老老實實去伺候,婆婆拉著她的手,眼淚汪汪地說:“還是你心好。”
秀芬想,這心好,也不知道是誇還是罵。
那年中秋,秀芬從西安回來,帶了些月餅和水果。她先去婆婆屋裏,把東西放下,陪婆婆說了會兒話。出來的時候,在院子裏碰見翠芳。
翠芳看見她手裏的東西,眼睛一亮:“喲,掙了錢就是不一樣,買這麼多好東西。”
秀芬笑笑,遞過去一包月餅:“給孩子的。”
翠芳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看,揣進懷裏,嘴裏說:“到底是自家人。”走了兩步,又回頭:“那個……前幾天手頭緊,借你二十,過些日子還。”
秀芬說:“不急。”
翠芳走了。秀芬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翠芳還是那個翠芳,借錢不還,吃飯不掏糧。可秀芬不生氣了。她想起婆婆那句話:別跟糊塗人計較。
翠芳是糊塗人嗎?也許是。也許不是。也許她心裏什麼都清楚,隻是覺得,自己力氣大,多吃點多拿點是該的。
桂蘭呢?桂蘭在院子裏晾衣裳,看見秀芬,照舊扭過臉去。秀芬也不惱,自己進屋了。
她想,這輩子就這樣了。翠芳潑她的,桂蘭厲害她的,自己窩囊自己的。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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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秀芬有時候會想,什麼是窩囊?
是被人欺負了不敢還嘴?是受了委屈不敢吭聲?是讓了一次又一次,讓成了習慣?
也許是。也許不是。
那年冬天,婆婆病重。秀芬接到電話,連夜從西安趕回來。進了院子,就聽見翠芳在婆婆屋裏哭,哭得驚天動地。桂蘭站在門口,臉拉著,一聲不吭。
秀芬進屋,看見婆婆躺在床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她走過去,握住婆婆的手。婆婆睜開眼,看見是她,渾濁的眼睛裏有了些光亮。
“秀芬……”婆婆的聲音像風裏的燈,隨時會滅,“回來了?”
“回來了。”秀芬說。
婆婆握緊她的手,說:“這些年,委屈你了。”
秀芬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婆婆說:“我知道你委屈。你大嫂那個樣,你弟媳婦那個樣,我都知道。我讓你忍,讓你讓,是為了這個家。你別怪我。”
秀芬搖頭,說不出話。
婆婆說:“你是個好孩子。你窩囊,可你心好。心好的人,老天爺看得見。”
秀芬伏在床邊,哭得渾身發抖。這麼多年,她第一次聽見有人說她好。這麼多年,她第一次覺得,自己的窩囊,有人懂。
婆婆走的那天晚上,翠芳哭暈過去兩回,桂蘭站在牆角,臉還是拉著,一句話不說。秀芬守在床邊,握著婆婆的手,直到那隻手涼透。
後來,翠芳和桂蘭為婆婆留下的幾件舊傢具又吵了一架。秀芬在旁邊看著,忽然想笑。婆婆還沒入土,她們就開始分了。
秀芬什麼都沒要。她把自己那間屋收拾乾淨,帶著正國回了西安。
臨走那天,翠芳追出來,塞給她一包東西。開啟看,是這些年借的錢,一張一張,有零有整。
“你……你別怪嫂子。”翠芳低著頭,臉漲得通紅,“嫂子沒本事,就那點力氣。借你的錢,我心裏記著,就是……就是還不上。”
秀芬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陌生。這個潑了半輩子的女人,原來也會低頭,也會不好意思。
“沒事。”秀芬說,“都是自家人。”
翠芳抬起頭,眼圈紅了。
秀芬走出院子的時候,桂蘭站在門口。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什麼也沒說。秀芬從她身邊走過,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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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很多年以後,秀芬的兒子在城裏買了房,接她去住。她不去,說住不慣。兒子問她想住哪兒,她說,就住村裡。
兒子笑她:“您年輕時候總說村裡不好,老了倒捨不得了。”
秀芬沒說話。
她捨不得的不是村子,是那些年。那些窩囊的日子,那些忍氣吞聲的日子,那些被人欺負不敢吭聲的日子。那些日子苦,可那些日子讓她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不是翠芳,潑辣不起來。她不是桂蘭,厲害不起來。她就是秀芬,一個窩囊了半輩子的人。可窩囊有窩囊的好處。窩囊的人,心裏不裝事,不記仇,不跟自己過不去。
翠芳後來中風了,癱在床上。秀芬去看她,她拉著秀芬的手哭,說這輩子對不起的人太多了。秀芬說,沒事,都過去了。
桂蘭後來搬去了縣城,跟兒子住。偶爾回村,碰見秀芬,點個頭,算是打了招呼。秀芬也點頭,不記恨。
她想,這輩子就這樣了。潑的潑,厲害的厲害,窩囊的窩囊。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活法。
可有時候,她坐在院子裏曬太陽,會想起婆婆那句話:心好的人,老天爺看得見。
她不知道老天爺看不看得見。她隻知道,這麼多年過去,她睡得踏實,吃得香,心裏不藏事,夜裏不做噩夢。
翠芳呢?桂蘭呢?她們睡得好嗎?
秀芬不知道。她隻知道自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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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收麥,秀芬又回了村。正國問她還走不走,她說,不走了,就在這兒過。
正國說,也好。
傍晚,秀芬坐在門檻上,看著西邊的太陽一點點落下去。院子裏很靜,隻有幾隻雞在刨食。隔壁翠芳家,炊煙升起來了。桂蘭家,門窗緊閉,人早搬走了。
秀芬想,這輩子,值了。
窩囊就窩囊罷。窩囊的人,也能過好自己的日子。
太陽落下去了。天邊還剩一點紅,像誰抹上去的胭脂。秀芬看著那點紅,忽然笑了。
她想起婆婆那句話:別跟糊塗人計較。
這麼多年,她一直記著這句話。不是記著計較,是記著別計較。
別計較,日子就過得下去。別計較,心裏就不裝事。別計較,老了才能安安穩穩坐在這裏,看太陽落山。
秀芬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進屋做飯去了。
灶膛裡的火苗躥起來,映得她臉通紅。她一邊添柴一邊想,明兒該去集上買點肉,正國唸叨好幾天了。
再一想,翠芳一個人在家,也不知道吃得咋樣。明兒多做點,給她端一碗過去。
火苗呼呼地響,像是替她答應了。
秀芬笑了。
這輩子,就這樣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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