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辦公室的人都叫她“王姐”。
王姐本名叫王桂芬,四十齣頭,梳著齊耳的短髮,穿一身深色套裝,走路帶風,說話利落。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是個好位置,冬暖夏涼,還能看見樓下的街景。那位置原本是另一個老同事的,老同事退休前,王姐就早早地把自己的東西搬了過去。
“反正她要走了,這位置空著也是空著。”她說。
沒人說什麼。大家早就習慣了。
王姐是那種一眼就能看出來厲害的人。開會的時候,她總是第一個發言,說得頭頭是道,把別人的思路都堵死。分派工作的時候,她總能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把難辦的、瑣碎的、出力不討好的活兒推給別人。月底算績效的時候,她拿著計算器劈裡啪啦按半天,總能給自己算出最多的獎金。
“王姐這腦子,轉得真快。”新來的小劉私下裏跟人說,語氣裏帶著幾分佩服。
老李聽了,笑了笑,沒說話。他在這個辦公室待了十幾年,見過的人多了。他知道,有些人的精明,是寫在臉上的。
小劉很快也知道了。
那天下午,小劉整理完一份報表,王姐走過來,站在她桌邊,笑眯眯地說:“小劉啊,你這報表做得不錯,給我看看行不行?”
小劉受寵若驚,連忙遞過去。
王姐翻了幾頁,點點頭:“嗯,挺好。不過這個資料,我記得我那邊也有一份,咱倆對對,免得出錯。”
她把報表拿走了。
第二天,部門開會,經理在會上表揚了王姐,說她那份報表做得細緻,資料準確,為公司解決了大問題。王姐謙虛地擺擺手,說是大家一起做的。
小劉坐在角落裏,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想說,那報表是她熬了兩天做出來的,資料是她一個個核對的,王姐隻不過是拿過去看了一眼。
可她沒說。
她知道說了也沒用。經理信王姐,不信她。她是新來的,王姐是老員工。她人微言輕,王姐是辦公室的紅人。
散了會,王姐走過來,拍拍她的肩膀,還是笑眯眯的:“小劉啊,好好乾,以後有什麼不懂的,儘管問我。”
小劉點點頭,笑得比哭還難看。
二
王姐的厲害,不光是在工作上。
辦公室裡誰家有個什麼事,她總能第一個知道。誰家孩子考上了哪個學校,誰家老人住了院,誰跟誰有點小矛盾,她都門兒清。然後她就會在適當的時候,說出適當的話。
比如誰家孩子考得好,她就誇:“哎呀,你這孩子可真爭氣,將來肯定有出息。”誇完了再補一句,“我們家那個就不行,整天就知道玩,愁死我了。”這話聽著是自謙,其實是讓人家不好意思炫耀。
比如誰跟誰鬧了矛盾,她就兩邊說和。跟這邊說:“他那人就那樣,你別往心裏去。”跟那邊說:“她其實心眼不壞,就是嘴快了點。”兩邊都覺得她是好人,可矛盾還是那個矛盾,誰也解決不了。
有一次,新來的小張跟老李因為一個專案起了爭執。小張年輕氣盛,在辦公室裡跟老李吵了起來。老李是個悶葫蘆,吵不過,氣得臉通紅。
王姐這時候站出來了。
她把小張拉到一邊,小聲說:“小張啊,你剛來,不懂這兒的規矩。老李在這兒十幾年了,人脈廣,你得罪了他,以後日子不好過。聽姐一句勸,低個頭,認個錯,這事就過去了。”
小張不服氣:“憑什麼我認錯?我又沒做錯什麼。”
王姐嘆口氣,拍拍他:“你呀,年輕。姐是為你好,你聽姐的,準沒錯。”
小張最後認了錯。
老李倒是沒說什麼,可從那以後,對小張更冷淡了。
後來小張才知道,王姐跟老李說的是另一番話:“老李啊,你消消氣。小張那孩子,年輕氣盛,不懂事。不過人家有背景,你得罪不起。忍忍吧,別跟他一般見識。”
老李忍了。可心裏的疙瘩,再也解不開了。
三
王姐也有不順心的時候。
不順心的時候,她就跟辦公室裡的人唸叨。唸叨她那個女婿。
“我跟你們說,我那女婿,當初看著挺體麵的。長得高高大大,說話斯斯文文,家裏條件也不錯。我閨女看上他了,我也沒反對。誰知道……”
她嘆口氣,搖搖頭。
“誰知道什麼?”有人問。
“誰知道是個不著調的。”王姐壓低聲音,“我聽說他在外頭坑蒙拐騙,啥都乾。一開始我不信,後來人家找上門來要債,我才知道是真的。”
“那您閨女呢?”
“離了。”王姐擺擺手,“早離了。這種人,留著幹啥?”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好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後來那個女婿真的出事了。被帽子叔叔帶走了,聽說判了好幾年。
王姐知道訊息的那天,在辦公室裡沉默了一下午。下班的時候,她對鄰座的小劉說:“你說這人啊,真是人算不如天算。當初看著那麼體麵的一個人,誰知道是這麼個下場。”
小劉不知道怎麼接話,隻能點點頭。
王姐又說:“我閨女命苦。好在我當初讓她離了,不然現在更麻煩。”
她說完就走了。
小劉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她好像也沒那麼厲害了。
四
王姐在公司裡栽跟頭,是在那年秋天。
事情的起因說起來也簡單。公司接了一個大專案,需要採購一批裝置。採購的事,由王姐負責。
王姐在這行幹了這麼多年,門路多,朋友多。她找了個供應商,說是老朋友,能給最優惠的價格。經理信她,就把這事交給她辦了。
誰知道那個供應商,是王姐的親戚。
這事兒本來沒人知道。可後來出了岔子——那批裝置質量有問題,用了一個月就壞了。公司損失不小,經理震怒,讓人去查。
查來查去,查到了王姐頭上。
她跟那個供應商之間的往來賬目,被翻了出來。她從中拿了多少回扣,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經理把她叫到辦公室,談了很久。
王姐出來的時候,臉色慘白。
第二天,她沒來上班。第三天也沒來。第四天,人事部通知大家,王桂芬被辭退了。
辦公室裡很安靜。沒人說什麼,可每個人的表情都寫著點什麼。
小劉那天回家,跟她媽說起這事。她媽說:“這種人,遲早的事。精明過頭了,總要栽跟頭的。”
小劉想了想,覺得也是。
可她想起王姐走的那天,收拾東西的樣子。她把桌上的東西一樣一樣裝進紙箱裏,動作很慢。那些東西,有她養了好幾年的綠蘿,有她女兒的照片,有她用了很多年的茶杯。她一樣一樣地收著,收得很仔細。
收完的時候,她抬起頭,看了看這個她坐了十幾年的辦公室。
那一眼,讓小劉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她想說什麼,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隻是輕輕地叫了一聲:“王姐。”
王姐轉過頭,看著她,笑了笑。那笑容跟她平時的不一樣,沒有那種精明勁兒,倒像是有點累。
“我走了。”她說。
然後就走了。
五
王姐走後沒多久,她老公出事了。
是急病。聽說那天晚上還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沒起來。送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
訊息傳到辦公室的時候,大家都很吃驚。
“她老公?不是挺壯實的嗎?”
“是啊,聽說才五十齣頭,怎麼就……”
“誰知道呢,這年頭,什麼事都有。”
大家議論了幾句,然後該幹嘛幹嘛去了。
隻有老李沉默了很久。他跟王姐的老公見過幾麵,是個老實人,話不多,見誰都笑眯眯的。他記得有一年公司聚餐,王姐帶了她老公來。那人坐在角落裏,不怎麼說話,王姐跟人喝酒聊天,他就一直等著,等著散場了,默默地幫她拎包。
那時候老李還想,王姐這人有福氣,找了個這樣的老公。
現在人沒了。
老李嘆了口氣。
六
又過了一些日子,有人說起王姐的近況。
說她一個人帶著兒子過。兒子還沒成家,工作也不穩定,日子過得挺緊巴。
“她不是挺能算計的嗎?怎麼還緊巴?”有人問。
“能算計有什麼用?老公沒了,工作也沒了,一個人拉扯個兒子,再能算計也算計不出錢來。”
大家點點頭,覺得也是。
可也有人不這麼想。
小劉有次在街上碰見過王姐。王姐瘦了不少,頭髮也白了些,穿著一件舊棉襖,拎著個膠袋,裏頭裝著幾棵白菜。
小劉跟她打招呼:“王姐。”
王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是小劉啊,好久不見。”
她們站在路邊聊了幾句。王姐問她現在工作怎麼樣,辦公室的人怎麼樣,經理怎麼樣。小劉一一答了。
聊完,王姐說:“那我先走了,還得回去做飯。”
小劉點點頭:“王姐慢走。”
王姐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說:“小劉,以前有什麼對不住的地方,你別往心裏去。”
小劉愣住了。
她想說,沒有沒有,王姐你多想了。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隻是點點頭。
王姐笑了笑,走了。
小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那個穿著舊棉襖、拎著白菜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人群裡。
她忽然想起剛來公司那年,王姐站在她桌邊,笑眯眯地跟她說話的樣子。那時候的王姐,多風光啊。走路帶風,說話利落,誰也壓不住她。
可現在呢?
小劉說不清心裏是什麼滋味。
七
那天晚上,小劉回家跟她媽說起這事。
她媽聽了,沉默了一會兒,說:“這人啊,一輩子不容易。”
小劉說:“可她以前那樣……”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她媽打斷她,“她以前是做得不對,可她現在這樣了,你還能說什麼呢?人都有糊塗的時候,也都有倒黴的時候。咱不落井下石,就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小劉想了想,點點頭。
可她心裏還是有個疙瘩。
她想,王姐那樣的人,到底是精明呢,還是糊塗?
說她精明吧,她算計了一輩子,最後把自己算計進去了。說她糊塗吧,她什麼事都算得清清楚楚,一點虧都不肯吃。
想來想去,她也沒想明白。
後來她就不想了。
她隻知道,做人還是厚道點好。太精明瞭,看著是厲害,可到頭來,可能什麼也落不下。
八
又過了一年多。
有一天,小劉在街上碰見了以前公司的一個同事。兩人找了個地方坐坐,聊起以前的那些人。
聊著聊著,就說到了王姐。
“王姐現在怎麼樣了?”小劉問。
同事搖搖頭:“不太好。”
“怎麼不好?”
“她兒子出事了。聽說是在外頭惹了禍,讓人家告了,賠了不少錢。王姐把積蓄都拿出來了,還不夠,現在好像借了不少債。”
小劉愣住了。
“她兒子?不是挺老實的嗎?”
“誰知道呢。可能是沒了爹,沒人管了。”同事嘆口氣,“王姐也老了,折騰不動了。聽人說,她現在在菜市場擺攤,賣點菜,掙點零花錢。”
小劉沉默了。
她想起那年冬天,在街上碰見王姐,她拎著幾棵白菜,穿著舊棉襖。那時候她還以為,那就是最難的時候了。
沒想到,更難的在後麵。
九
又過了一些年。
小劉早就離開了那家公司,去了別的地方。她結了婚,生了孩子,日子過得平平淡淡。
有時候,她也會想起以前的事。想起那些年,那個辦公室,那些人。想起那個走路帶風、說話利落的王姐。
她想,王姐現在怎麼樣了?還在菜市場賣菜嗎?她兒子的債還清了嗎?她一個人,還好嗎?
她不知道。
她也沒再去打聽。
隻是有時候,她教育自己的孩子,會說:“做人要厚道。別太精明,太精明的人,往往沒什麼福氣。”
孩子不懂,問她為什麼。
她想了想,說:“因為人算不如天算。你算來算去,算不過老天爺。”
孩子還是不懂。
她摸摸孩子的頭,沒再解釋。
有些事,得自己經歷過,才能懂。
十
很多年後,小劉已經變成了老劉。
那年秋天,她回老家辦事,在火車上,碰見了一個人。
是個老太太,頭髮全白了,佝僂著背,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發獃。
小劉看了她好幾眼,總覺得有些眼熟。
老太太轉過頭來,也看了她幾眼。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了一會兒。
然後老太太笑了笑,說:“是小劉吧?”
小劉愣住了。
她想起來了。
是王姐。
王桂芬。
那個曾經走路帶風、說話利落的王姐。
那個曾經在辦公室裡呼風喚雨、誰也不敢惹的王姐。
那個曾經精明得讓人害怕的王姐。
如今坐在這裏,滿頭白髮,佝僂著背,穿著一身舊衣裳,看著窗外發獃。
小劉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隻是輕輕地叫了一聲:“王姐。”
王姐點點頭,笑了笑。
那笑容,跟她以前的不一樣。沒有精明,沒有算計,隻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
她們坐在一起,聊了一路。
聊這些年的事。聊她兒子,現在在南方打工,一年回來一次。聊她自己,現在一個人住,靠著一點退休金過日子。聊那些年的那些人,誰走了,誰還在,誰過得怎麼樣。
聊到最後,王姐沉默了一會兒,說:“小劉,我年輕的時候,覺得自己聰明。什麼事都能算清楚,什麼人都不敢惹我。我以為那樣就是厲害,就是本事。現在想想……”
她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小劉也沒說話。
窗外,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黃。稻子熟了,馬上就要收割了。
火車轟隆隆地往前開。
十一
下車的時候,她們道了別。
王姐說:“小劉,保重。”
小劉點點頭:“王姐,你也保重。”
王姐笑了笑,轉身走了。
小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人群裡。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見到王姐的時候。那時候王姐多風光啊,走路帶風,說話利落,誰也壓不住她。
那時候誰能想到,她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小劉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她又回過頭來,看了一眼。
人群熙熙攘攘,早已看不見王姐的影子了。
她想起王姐最後說的那句話:“我年輕的時候,覺得自己聰明。現在想想……”
想想什麼呢?
她沒有說完。
可小劉忽然有點明白了。
有些人,精明瞭一輩子,算計了一輩子,最後發現,什麼也沒落下。
不是沒落下的東西。是沒落下的福氣。
福氣這東西,不是算出來的,是積出來的。
你算計別人,別人也算計你。你佔了便宜,早晚要還回去。你讓別人吃虧,早晚自己吃虧。
人算不如天算。
天算的,不是你怎麼算計,而是你怎麼做人。
小劉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秋天的風,涼涼的,吹在臉上,很舒服。
她想,這一輩子,就這樣吧。平平淡淡的,老老實實的,厚厚道道的。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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