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那天,她第一次吐了。
其實早有徵兆。嗜睡,聞不了油煙味,月經推遲了半個月。可她在心裏頭一一否定了——不可能的,二十多年都沒動靜,怎麼可能現在有了?
她蹲在衛生間地板上,冰涼的水磨石硌著膝蓋,吐得膽汁都快出來了,心裏卻慢慢升騰起一個不敢置信的念頭。
等會兒,得去買個東西。
臘月二十九的菜市場人山人海,她擠在人群中,買了菜,買了肉,買了一掛鞭炮,最後在藥店門口站住了。
店裏排隊買口罩的人多,她縮在後麵,覺得自己這張老臉臊得慌。四十一了,孩子都能打醬油的年紀,她來買這個。好在人多,沒人注意她。
回到家,她把東西放下,鑽進衛生間,拆開那根驗孕棒。
兩道的。
她又拆了一根。
還是兩道的。
她攥著那兩根驗孕棒,在衛生間裏站了很久。外頭有人在放鞭炮,劈裡啪啦,熱鬧得不行,她聽著那聲音,忽然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裡,哭了。
三十歲那年離婚,前夫指著她鼻子罵“不會下蛋的老母雞”,那話她記了十年。其實不止十年,從結婚第三年就開始聽了,婆婆的臉色,親戚的閑話,鄰居的問候——“還沒動靜呢?得抓緊啊”。她抓了,抓不住。
後來的相親,人家一聽她這情況,連麵都不願見。她也不怨,這事放誰身上都一樣,娶媳婦回去不就為傳宗接代麼,她這毛病,跟瘸了瞎了沒什麼兩樣。
去年遇見老陳,她是把話挑明瞭的。
“我不能生,”她說,“你要介意,咱就別處了。”
老陳說:“我有兒有女了,不在乎這個。”
她當時想,這人實在。
老陳前頭的媳婦走得早,撇下兩個孩子,一兒一女。大的閨女十三,小的兒子九歲。她嫁過來的時候,閨女給她倒了杯茶,低著頭叫了聲阿姨,兒子躲在他爸身後偷眼看她。她答應得脆生生的,心裏頭卻有塊地方空落落的。
那是親生的和不是親生的區別。她認。
誰能想到呢?
老天爺跟她開了一輩子的玩笑,到最後,又把這個玩笑收回去了。
老陳回來的時候天都黑了。
她坐在客廳裡等他,桌上擺著飯菜,涼透了,她也沒熱。那兩根驗孕棒擱在手邊,像兩件證據。
“咋不吃飯?”老陳換鞋,抬頭看她,“臉色不對,病了?”
她把驗孕棒遞過去。
老陳接過來,湊到燈底下看了半天。他不識字,但兩根兩道杠的意思,他懂。
他慢慢坐下來,把那兩根小東西擱在茶幾上,摸出煙,又想起屋裏不能抽,又揣回去了。
“真的?”他問。
“真的。”她說,“醫院還沒去,驗了兩次。”
老陳沒吭聲。窗外有人在放煙花,一簇一簇的,紅綠黃紫,把窗玻璃映得花花綠綠。
“你高興不?”她問。
老陳看她一眼,沒直接答,說:“餓了吧?先吃飯。”
那天晚上他沒怎麼說話,她也沒追問。她想他可能是沒反應過來,畢竟這事太突然了,誰都想不到。
她自己不也還沒反應過來麼。
年三十那天,她特意多做了幾個菜。
酸菜魚,回鍋肉,紅燒肘子,都是老陳愛吃的。閨女愛吃甜的,她又炸了一盤酥肉,裹了糖漿。兒子愛吃土豆絲,她炒了一大盤,又酸又辣。
吃飯的時候,她往兩個孩子碗裏夾菜,閨女說阿姨夠了夠了,兒子說謝謝阿姨。老陳悶頭吃,不怎麼說話。她也不在意,過年嘛,就該熱熱鬧鬧的。
晚上放鞭炮,她捂著耳朵站得遠遠的,看老陳帶著兒子在院子裏點炮仗。閨女也去了,站在一邊捂著耳朵跳腳。劈裡啪啦的響聲中,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還平平的,什麼都看不出來。
她把手放上去,輕輕摸了摸。
初二回孃家。
她媽七十多了,頭髮全白了,見她回來,拉著她的手看半天,說瘦了。她說不瘦,還胖了。她媽不信,翻箱倒櫃給她找吃的,花生瓜子柿餅,往她手裏塞。
她坐在炕沿上,看著她媽忙進忙出,忽然說:“媽,我有了。”
她媽正在給她倒水,杯子歪了,水灑了一桌子。
“有啥了?”
“還能有啥。”她說,“孩子。”
她媽把水壺放下,慢慢坐在她邊上,看了她半天,眼眶先紅了。
“真的?”
“真的。”
她媽一把抓住她的手,那手乾瘦乾瘦的,全是褶子,可攥得她生疼。
“老天爺開眼了啊,”她媽說,“老天爺可算開眼了。”
她媽哭了,她也哭了。娘倆對著哭了一陣,她媽又笑了,抹著眼淚笑,說你看我這老婆子,大過年的哭啥。又拉著她的手問,老陳咋說?高興不?
她說高興。
她自己也不確定這話是真假,但這時候她願意相信是真的。
從孃家回來,她把鋪蓋從西屋搬到東屋。
老陳看她搬,問幹啥。她說分著睡怎麼懷孩子?老陳愣了一下,說懷都懷了,還搬啥?她說懷了也得在一起,兩口子哪有分床的理。
老陳沒再說啥。
那天晚上,她躺在他邊上,聞著他身上的煙味,覺得踏實。這男人,有兒有女,不在乎她能不能生,娶了她,對她也好。閨女兒子慢慢也熟了,家裏頭熱熱鬧鬧的,她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她摸了摸肚子,心想,等這個生下來,就更圓滿了。
過了正月十五,年就算過完了。
那天晚上吃了飯,閨女兒子去做作業了,老陳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她洗碗。洗著洗著,老陳走過來,站在廚房門口。
“跟你商量個事。”他說。
她沒回頭,手在洗碗池裏嘩啦啦地搓:“說唄。”
老陳站了一會兒,開口了。
“那個孩子,”他說,“要不別要了。”
水龍頭還在嘩嘩流,她手裏的碗滑了一下,差點掉下去。
“你說啥?”
老陳不看她的眼睛,盯著她手裏的碗:“我是說,咱都有倆了,再添一個,負擔太重。現在養孩子不像從前,花錢的地方多。大的明年上高中,小的馬上小升初,都得用錢。你再休產假,家裏收入又少一截——”
“你是讓我打了?”
她轉過身來,手上還滴著水。
老陳終於抬起眼看她,那眼睛裏啥都有,就是沒有她想要的東西。
“月份還小,”他說,“趁早——”
她把碗往水池裏一摔,水濺了一身。
“陳建國,你說的是人話嗎?”
閨女從屋裏探出頭來,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又縮回去了。
老陳壓低聲音:“你嚷啥?孩子聽見。”
“我就是要嚷。”她說,嗓門沒收,反倒更大了,“我四十一了你知道不?我這輩子就沒想過還能有自個兒的孩子,老天爺給我一個,你讓我打了?陳建國你摸摸良心,你娶我的時候你說啥來著?你說不在乎!”
“我是不在乎,”老陳也急了,“可那不是以為你生不了嗎?現在不一樣了——”
“哪兒不一樣?我還是我,你還是你,就是多了這個孩子。多了個孩子就過不下去了?我嫁給你圖你啥?圖你有兩個孩子要伺候?我不就是圖你這個人,圖個家嗎?現在有個親生的,你讓我打了,我圖啥?”
老陳不說話了。
她盯著他看,等著他說點什麼。等了半天,他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沒回東屋。
她在沙發上坐了一夜,電視沒開,燈沒開,就那麼坐著。外頭靜下來了,偶爾有狗叫,叫幾聲又停了。她把手放在肚子上,那兒還是平的,什麼也摸不出來。
可她摸得著別的東西。
摸得著這些年受的委屈,那些白眼,那些閑話,那句“不會下蛋的老母雞”。摸得著去年嫁給他的時候,心裏那塊空落落的地方。摸得著知道自己懷孕那一刻,又哭又笑,抱著他說“我不是老母雞”的時候。
那是她的孩子。
她肚子裏這一團血肉,是她的。
第二天她收拾東西回了孃家。
她媽一看這架勢,啥也沒問,先讓她進屋,給她倒了杯熱水,才問:“咋了?”
她說了。
她媽聽著,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像乾涸的河床。
“他咋能這樣?”她媽說。
“他有兒有女,他不缺。”她說,“他不缺,我缺。”
她媽拉著她的手,半天沒說話。窗外頭有喜鵲叫,叫得歡實,一聲接一聲。
“你想咋辦?”她媽問。
她沒吭聲。
她想咋辦?她不知道。她就知道這個孩子她得留著。可她要是留著,這婚咋辦?老陳那邊咋辦?兩個孩子咋辦?他們處了大半年了,剛有點當媽的滋味,這孩子要是生下來,他倆咋處?
她不知道。
初春的風從窗縫裏鑽進來,還帶著涼意。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肚子。
肚裏那個,隻有指甲蓋那麼大吧?她想。還沒成形呢,可已經有心跳了。
她閉上眼睛,那心跳她聽不見,可她聽得見別的。
聽得見那年三十,前夫罵她的話。聽得見婆婆在牌桌上跟人嘀咕,說“娶了個不會下蛋的”。聽得見這些年的相親物件,一聽她情況,連麵都不願見。聽得見老陳那天晚上說“趁早”。
她把眼睛睜開,望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這頭到那頭,彎彎曲曲的,像一條河。
河那邊是啥?她不知道。
她就知道,這個孩子,她得留下。
誰勸也沒用。
老陳來接她的時候,已經是正月二十了。
他沒進門,站在大門口,叼著根煙,也不抽,就那麼叼著。她媽進去叫她,她隔著窗戶看見他了,半天沒動。
她媽說:“去唄,總得說清楚。”
她去了。
站在大門口,老陳把煙掐了,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我來接你回家。”他說。
“孩子的事呢?”
老陳沒吭聲。
“我留定了。”她說,“你要是不能接受,咱就——”
“我沒說不能接受。”
她愣了。
老陳低著頭,用腳碾那根煙頭,碾了好幾下,煙頭都碎了。
“那天晚上我是糊塗了,”他說,“回去我想了,那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咱倆是兩口子,你有啥我有啥,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她看著他。
“你少來。”她說,“你那天晚上可不是這麼說的。”
老陳抬起頭來,看著她的眼睛:“我回去,閨女問我,阿姨咋走了。我說沒事,過兩天就回來。閨女說,爸,你是不是欺負阿姨了?阿姨對我們好,你別欺負她。”
她眼眶一熱,偏過頭去。
“小的那個也問,”老陳說,“問我阿姨去哪兒了。我說回姥姥家了。他說,那姥姥家有糖嗎?我說有。他說,那讓阿姨多住幾天,回來給我帶糖。”
她抬手抹了一把臉。
“我尋思,我是當爸的,得給孩子們做個榜樣。”老陳說,“不能讓他們長大了也學我,遇事就往後退。”
她沒說話。
老陳往她跟前走了一步:“回去不?”
她看著他,看著這個男人的臉。四十多了,頭髮都快禿了,肚子也起來了,站在大門口,像一堵不咋結實的牆。
“我告訴你陳建國,”她說,“這個孩子我要定了。你要是往後敢虧待他——”
“我虧待誰也不會虧待你。”
她的話被他堵了回去,堵得死死的。
她站在那兒,風從衚衕口吹過來,吹得她頭髮亂飛。她沒動,他也沒動。
過了很久,她說:“你等我一會兒,我收拾東西。”
轉身往裏走的時候,她聽見他在後頭說:“慢點兒,別跑。”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
屋子裏她媽正在給她裝東西,花生、雞蛋、鹹菜,裝了滿滿一兜。
“走了?”她媽問。
“走了。”她說。
她媽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說。
她知道她媽想說什麼。想說你可得想好了,往後的日子難著呢,他到底有兩個孩子,你生的這個往後咋辦,你能一碗水端平嗎?
她媽沒說,她也沒問。
有些話不用問,問了也沒用。日子過成啥樣,得過了才知道。
她拎起東西,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她媽站在那兒,花白的頭髮,佝僂的背,兩隻手攥著圍裙邊兒。
“媽,我走了。”
“嗯。”
“過幾天來看你。”
“嗯。”
她走出去,老陳在外頭等著。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巷子口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忽然站住了。
“陳建國。”
“嗯?”
“我告訴你,”她說,“這孩子生下來,你閨女兒子的東西,他都有。但他們的東西,他也不能搶。我不圖你啥,就圖一個公平。”
老陳站住了,回過頭看她。
陽光照在他臉上,那些褶子一道一道的,像她媽家天花板上的裂縫。
“成。”他說。
她往前走了兩步,又站住了。
手放在肚子上,那兒還是平的。
可她知道,那兒有個人了。指甲蓋那麼大,還沒成形,可已經有心跳了。
那個心跳是誰的?
是她的。
誰也別想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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