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建國的車停在小區門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熄了火,沒有立刻下車,而是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口氣。副駕駛座上,妻子蘇敏正在解安全帶,動作很輕,像往常一樣沒什麼聲響。
“今天累了吧?”李建國問。
“還行。”蘇敏推開車門,“走吧,媽肯定等急了。”
李建國沒動。
他想起剛纔在丈母孃家吃飯時的情景。飯桌上,丈母孃把最後一塊紅燒肉夾到蘇敏碗裏,嘴裏唸叨著:“多吃點,看你瘦的。”蘇敏低著頭,把那塊肉吃了,什麼都沒說。
那一刻,李建國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了他媽。
想起上週回家,他媽當著一屋子親戚的麵,笑著說:“我們小敏現在可好了,一點都不挑食。剛結婚那會兒還挑三揀四的,現在給什麼吃什麼,懂事多了。”
當時蘇敏坐在旁邊,臉上掛著淡淡的笑,什麼都沒說。
李建國也沒往心裏去。他甚至還挺高興,覺得媳婦和媽相處得挺好。
但剛纔在丈母孃家,看著丈母孃給蘇敏夾菜的樣子,他心裏忽然咯噔一下。
丈母孃知道蘇敏愛吃紅燒肉。
他媽知道嗎?
二
車裏的燈還沒滅。李建國轉過頭,看著正準備下車的妻子。
“小敏。”
蘇敏回過頭:“嗯?”
“我想問你個事兒。”
蘇敏把手從車門上收回來,重新坐好,看著他。
李建國斟酌了一下措辭,問道:“每次咱媽問你想吃什麼,你怎麼都不說啊?就是……你怎麼想的?”
蘇敏愣了一下。
她看著李建國,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你真想知道?”
李建國點點頭。
蘇敏沉默了一會兒,眼睛望著車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我告訴你。”
三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蘇敏剛結婚那會兒,心裏是存著期待的。她從小沒了媽,對婆婆這個角色,有過很多想像。她想著,要好好孝順婆婆,把婆婆當親媽待。
第一次,婆婆問她:“小敏,你想吃啥水果?我一會兒去買菜。”
蘇敏心裏一暖,笑著說:“媽,我想吃梨。”
婆婆點點頭,拎著籃子出門了。
下午,婆婆回來的時候,手裏提著一兜紅彤彤的蘋果。她把蘋果放在桌上,笑嗬嗬地說:“我尋思著,吃蘋果好,梨太涼了,容易傷胃。蘋果健康,一天一個,醫生遠離我。”
蘇敏看著那兜蘋果,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行,蘋果也挺好。”
她把蘋果收起來,一個都沒吃。
不是賭氣。是真的不想吃。她想吃的是梨,那種清甜多汁的梨。蘋果再好,不是她想吃的那個味兒。
但她沒說什麼。婆婆也是好心,怕她胃不舒服。
四
第二次,是問她想吃啥飯。
那天婆婆在廚房裏忙活,探出頭來問:“小敏,晚上想吃米飯還是疙瘩湯?我正尋思著做啥呢。”
蘇敏正在客廳擇菜,抬起頭說:“米飯吧,媽,我挺愛吃米飯的。”
婆婆點點頭,縮回廚房去了。
傍晚,李建國下班回來,一進門就聞到香味。他湊到廚房門口,吸了吸鼻子:“媽,做疙瘩湯呢?”
婆婆一邊攪著鍋裡的麵疙瘩,一邊說:“嗯,我想著米飯你也不愛吃,做疙瘩湯吧,熱乎乎的,吃了舒服。”
蘇敏在客廳裡擇菜的手頓了一下。
李建國沒發現,笑嘻嘻地跑過來:“媳婦,媽做的疙瘩湯可好吃了,一會兒你嘗嘗。”
蘇敏抬起頭,笑了笑:“嗯。”
那天晚上,蘇敏吃了兩碗疙瘩湯。
她不愛吃疙瘩湯。從小到大都不愛吃。麵疙瘩煮在湯裡,黏糊糊的,她總覺得咽不下去。但她還是吃了兩碗,一口一口,吃得乾乾淨淨。
婆婆看她吃得多,高興地說:“你看,我就說疙瘩湯好吧,比米飯強。”
蘇敏笑著點頭。
五
第三次,是問她在哪吃飯。
那天是週五,婆婆問:“小敏,明天咱們是在家吃,還是出去吃?”
蘇敏想了想,說:“媽,出去吃吧。我這個月發了獎金,我請您和爸。”
婆婆擺擺手:“出去吃啥呀,外麵的飯不幹凈,油也不好。在家吃,我給你們做好吃的。”
蘇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第二天,婆婆做了一桌子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時蔬、西紅柿雞蛋湯。都是家常菜,味道也不錯。
蘇敏吃著,笑著,誇婆婆手藝好。
婆婆很高興,一個勁兒給她夾菜:“多吃點,多吃點。”
蘇敏碗裏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樣。
那天晚上回家,李建國摟著她說:“我媽可真疼你,給你做那麼多好吃的。”
蘇敏靠在他肩上,輕輕“嗯”了一聲。
六
從那以後,婆婆再問她想吃什麼,蘇敏就隻笑著說一句:“媽,您做什麼我吃什麼,您做的都好吃。”
婆婆聽了高興,逢人便誇:“我那兒媳婦,可懂事了,一點都不挑食,給啥吃啥。”
蘇敏在旁邊聽著,臉上帶著笑,什麼都不說。
但她心裏知道,不是她不挑食。
是她知道,能讓她挑食的人,沒了。
小時候,她媽還在的時候,每次吃飯,都會問她:“敏敏,今天想吃啥?”她會歪著小腦袋想半天,然後報出一串菜名。她媽就笑嗬嗬地去做,有時候做不出來,還會跟她商量:“這個媽媽不會做,換一個行不行?”
後來她媽不在了。
再後來,她嫁人了。
婆婆問她想吃啥,是真的問。但婆婆做的,永遠是自己覺得好的、自己覺得對的、自己覺得健康的。
第一次是蘋果,因為蘋果健康。
第二次是疙瘩湯,因為兒子愛吃。
第三次是在家吃,因為外麵的飯不幹凈。
蘇敏不怪婆婆。婆婆是真心對她好,隻是那個“好”,是按照婆婆自己的標準來的。
就像過年包餃子那回。
七
那年除夕,全家人圍在一起包餃子。
婆婆揉麪,公公擀皮,李建國負責包,蘇敏在旁邊打下手。電視裏放著春晚,熱熱鬧鬧的。
蘇敏從小就不愛吃餃子。不是挑食,是真的不愛吃。她覺得餃子皮太厚,餡太膩,蘸了醋也壓不住那股味兒。但她從來沒跟婆家人說過。
那天包完餃子,婆婆下鍋煮,一鍋白白胖胖的餃子在沸水裏翻滾。
蘇敏悄悄去了廚房,給自己下了一碗麵條。她早就準備好了,買了幾包速食麵藏在櫃子裏。麵條煮好,她端到小桌子上,就著一碟鹹菜,慢慢吃著。
婆婆端著餃子出來,看見她在吃麪,愣了一下。
蘇敏趕緊解釋:“媽,我今兒不太餓,先吃點麵墊墊。餃子我一會兒再吃。”
婆婆點點頭,沒多想,招呼大家吃餃子去了。
蘇敏吃完麪,收拾好碗筷,回到桌邊坐下。大家正吃得熱鬧,她拿起筷子,也夾了一個餃子。
她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婆婆問她:“好吃嗎?”
她點點頭:“好吃。”
她又吃了第二個。
兩個餃子,不多不少。吃完之後,她放下筷子,笑著看大家吃。
沒人發現她其實隻吃了兩個。
沒人知道她根本就不愛吃餃子。
八
李建國聽完這些,半天沒說話。
車裏的燈早就自動滅了,四周黑漆漆的,隻有遠處路燈的光透進來,照在蘇敏臉上,明明滅滅的。
蘇敏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但李建國聽出來了,那平靜底下,有一層薄薄的、透明的什麼。
他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咽回去了。
蘇敏轉過頭看著他,笑了一下:“所以,你媽在外麵說我不挑食了,是真的。我確實不挑了。但我為什麼不挑了,你知道嗎?”
李建國嗓子發緊,搖搖頭。
蘇敏說:“因為我知道,能讓我挑食的人,沒了。”
她頓了頓,又說:“你媽給我做飯,我很感激。六十多歲的人了,天天在廚房裏忙活,我怎麼能挑?我要是挑,就是不識好歹,就是不知足,就是讓老人寒心。所以不管做什麼,我都吃。愛吃的多吃兩口,不愛吃的少吃兩口。這麼多年,都是這麼過來的。”
李建國想說話,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敏看著他,眼神很溫和,沒有一絲埋怨:“建國,我不是怪你媽。真的,我不怪她。她是好人,也是真心對我好。隻是她的好,和我想要的好,不是一回事。這沒什麼,本來就不是親媽,能這樣已經很難得了。”
她推開車門,準備下車。
“小敏。”李建國叫住她。
蘇敏回過頭。
李建國說:“以後……以後媽再問你想吃啥,你跟我說,我去跟她說。”
蘇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一次,她的笑容比剛才真實了一些。
“好。”她說。
九
那天晚上,李建國失眠了。
他躺在蘇敏身邊,聽著她平穩的呼吸聲,腦子裏亂糟糟的。
他在想那些年的事。
想他媽做的那些飯,想蘇敏每次笑著吃完的樣子。想他媽在外麵誇蘇敏懂事的時候,蘇敏臉上那種淡淡的笑。想自己從來沒發現過,那些笑底下藏著什麼。
他想起有一回,他媽做了韭菜盒子。蘇敏不愛吃韭菜,他是知道的,因為有一回在外麵吃飯,蘇敏特意囑咐服務員不要放韭菜。但那天的韭菜盒子,蘇敏吃了兩個,還誇好吃。
他想起有一回,他媽燉了羊肉。蘇敏不吃羊肉,他也是知道的,因為剛結婚那會兒蘇敏就跟他說過,受不了那個膻味。但那天的羊肉湯,蘇敏喝了一碗,什麼都沒說。
他想起很多這樣的時候。
每一次,蘇敏都是笑著的。
每一次,他媽都是高興的。
每一次,他都覺得挺好的。
但他從來沒想過,那些“挺好的”背後,是蘇敏一個人嚥下去的那些“不愛吃”。
十
第二天是週末。
李建國起床的時候,蘇敏已經在廚房幫婆婆忙活了。他走過去,站在廚房門口看著。
婆婆在炒菜,蘇敏在旁邊切蔥。兩個人說說笑笑的,看著挺融洽。
“媽。”李建國忽然開口。
婆婆回過頭:“咋啦?”
李建國走過去,站在蘇敏身邊,說:“媽,以後您再問小敏想吃啥,她想吃啥就做啥,別老換。”
婆婆愣了一下,看看兒子,又看看兒媳婦。
蘇敏也愣了一下,手裏的刀停在半空中。
婆婆問:“這是咋啦?我做的飯不好吃?”
“不是不好吃,”李建國說,“是您問了她想吃啥,就得按她說的做。她要吃梨,您就買梨。她要吃米飯,您就做米飯。她要出去吃,咱就出去吃。您老這麼換,她吃是都吃了,但吃的不是她想吃的。”
婆婆沉默了一會兒。
蘇敏在旁邊站著,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婆婆忽然嘆了口氣。
“行,我知道了。”婆婆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是我老糊塗了,光想著啥好啥不好,沒想著小敏想吃啥。”
蘇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婆婆擺擺手打斷了。
婆婆看著她,眼神裡有一些複雜的情緒:“小敏,這些年委屈你了。你也不說,我都不知道。”
蘇敏眼眶忽然有點紅。
她低下頭,使勁眨了眨眼睛,再抬起頭的時候,臉上帶著笑。
“媽,不委屈。您給我做飯,我知足了。”
十一
那天中午,婆婆做了一桌子菜。
開飯的時候,婆婆端著一盤清炒時蔬放在蘇敏麵前,說:“小敏,我記得你愛吃這個,多吃點。”
蘇敏愣了一下。
她愛吃清炒時蔬這事兒,從來沒跟婆婆說過。隻是有一回,婆婆做了這道菜,她多夾了幾筷子,僅此而已。
婆婆又端來一碗米飯,放在蘇敏手邊:“你不是愛吃米飯嗎,今兒咱就吃米飯,不吃疙瘩湯了。”
蘇敏看著那碗米飯,眼眶又紅了。
李建國在旁邊看著,心裏忽然有點酸。
他想,他媽其實是在乎的。那些細小的、不經意的瞬間,他媽都看在眼裏。隻是以前,她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對蘇敏好”,沒想過那個“好”是不是蘇敏想要的。
現在她知道了。
十二
那天下午,蘇敏一個人坐在陽台上。
陽光暖洋洋的,照在她身上。她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李建國端了杯茶過來,放在她旁邊的小桌上。
“想啥呢?”他問。
蘇敏笑了笑:“沒想啥,就是坐一會兒。”
李建國在她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小敏,對不起。”
蘇敏轉過頭看他。
李建國說:“這些年,我沒發現。我以為……我以為你跟我媽處得挺好的,沒想到你一個人……”
“建國。”蘇敏打斷他。
她看著他,眼神很溫和:“不用對不起。真的,不用。”
她頓了頓,說:“你媽對我挺好的,我心裏有數。那些事兒,都不是什麼大事。蘋果也好,疙瘩湯也好,在家吃飯也好,都不是什麼大事。我就是……就是有時候會想,要是我媽還在,會是什麼樣。”
她低下頭,輕輕地說:“我媽知道我愛吃什麼。她也知道我不愛吃什麼。她從來不會問我,因為她都知道。”
李建國心裏一疼。
他伸手,把蘇敏的手握在掌心裏。
蘇敏沒有掙開。她靠在他肩上,輕輕地說:“不過現在也挺好的。你媽今天做的那個清炒時蔬,挺好吃的。”
李建國沒說話,隻是把她握得更緊了些。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暖融融的。
十三
那天晚上,婆婆又做了一頓飯。
飯桌上,有一盤梨。
切好的,白白的,碼得整整齊齊。
婆婆把盤子推到蘇敏麵前:“小敏,這是梨。我下午去買的,你嘗嘗。”
蘇敏看著那盤梨,愣住了。
婆婆說:“你不是愛吃梨嗎?我也不知道你愛吃哪種,就買了幾種,你嘗嘗,哪個好吃以後咱就買哪個。”
蘇敏拿起一塊梨,咬了一口。
梨很甜,汁水很多。
她嚼著,嚼著,眼眶慢慢紅了。
婆婆看見了,趕緊問:“咋啦?不好吃?”
蘇敏搖搖頭,使勁嚥下去,笑著說:“好吃。媽,很好吃。”
那天晚上,蘇敏吃了很多梨。
李建國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那些梨可能比她吃過的所有蘋果都甜。
十四
日子一天天過去。
婆婆還是那個婆婆,愛操心,愛嘮叨,愛按自己的想法辦事。但有些東西,好像不太一樣了。
再做飯的時候,婆婆會問蘇敏:“小敏,今兒想吃啥?你說,我給你做。”
蘇敏會想一想,然後說一個菜名。
婆婆就去做了。
有時候做得不好吃,蘇敏也不說,還是笑著吃。婆婆自己嘗了嘗,皺皺眉:“這個不好吃,下次不做了。”然後下次,真的不做了。
有時候蘇敏說想出去吃,婆婆想了想,說:“行,那咱出去吃。”然後又加一句:“選個乾淨的館子。”
李建國看著這些變化,心裏暖暖的。
他想,原來有些事,不是做不到,是沒想到。原來有些話,不說出來,別人真的不知道。
十五
又是一個週末。
一家人坐在飯桌前,吃著飯,聊著天。
婆婆忽然說:“小敏,我想起一件事。”
蘇敏抬起頭:“啥事?”
婆婆說:“你剛結婚那會兒,我問你想吃啥水果,你說想吃梨。我偏給你買了蘋果。你當時啥也沒說,把蘋果收了。我後來也沒往心裏去。現在想想,你當時是不是挺失望的?”
蘇敏愣了一下。
婆婆看著她,眼神裡有一些愧疚:“我那會兒光想著啥好啥不好,沒想著你想吃啥。你別往心裏去。”
蘇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媽,沒往心裏去。真的。”
她頓了頓,說:“您給我做飯,我就知足了。別的,不苛求。”
婆婆看著她,眼眶忽然有點紅。
“好孩子。”她說,聲音有點啞,“委屈你了。”
蘇敏搖搖頭:“不委屈。”
李建國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裏忽然湧起一股暖流。
他想起蘇敏那天在車上說的話:“如果不是你,我倆沒關係。”
是啊,如果沒有他,這兩個女人,一個是婆婆,一個是兒媳,本來就是陌生人。是因為他,她們才成了一家人。
一家人,不就是慢慢磨合,慢慢理解,慢慢靠近的嗎?
十六
晚上,李建國和蘇敏散步。
月亮很圓,掛在天上,灑下一地清輝。
李建國握著蘇敏的手,慢慢走著。
“小敏。”他忽然說。
“嗯?”
“以後,你想吃啥就跟我說。我去跟媽說。你想吃梨就吃梨,想吃米飯就吃米飯,想出去吃就出去吃。不用再委屈自己。”
蘇敏沒說話,隻是把他的手握緊了些。
走了一會兒,她忽然說:“建國,我今天跟媽說的話,是真的。”
“哪句?”
“我說我知足了,是真的。”蘇敏看著前麵的路,輕輕地說,“媽現在這樣,我已經很知足了。她記得我愛吃啥,她願意按我說的做,這就夠了。”
她頓了頓,又說:“其實蘋果也挺好吃的。疙瘩湯也挺好吃的。在家吃飯也挺好的。那些都不是什麼大事。我就是……就是以前的時候,有時候會覺得,沒人知道我想吃啥。”
李建國聽著,心裏酸酸的。
蘇敏接著說:“但現在我知道了,有些事,得說出來。不說,別人真的不知道。就像那天我跟你說那些話,你才知道。就像媽問我,我才知道她也記在心裏。說出來,就好了。”
李建國點點頭。
他們繼續往前走,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十七
那年秋天,婆婆過生日。
蘇敏提前好幾天就開始準備。她買了一大兜梨,挑了最好的,一個一個洗乾淨,裝在果盤裏。她又親手做了一桌子菜,都是婆婆愛吃的。
生日那天,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婆婆看著那一桌子菜,看著那一盤梨,眼眶有點濕。
“小敏,”她說,“你這孩子……”
蘇敏笑著給她夾菜:“媽,您嘗嘗這個,我特意學的。”
婆婆吃著,連連點頭:“好吃,好吃。”
李建國在旁邊看著,心裏滿滿的。
他想,這就是一家人吧。不是天生就懂,不是一開始就合拍。是一點一點磨合,一點一點理解,一點一點靠近。是你退一步,我進一步,是你為我買一次梨,我為你做一頓飯。
那些小小的、不起眼的瞬間,慢慢堆成了家的樣子。
十八
很多年後,蘇敏還會想起那盤梨。
想起那個下午,婆婆把切好的梨推到她麵前,說“你嘗嘗”。想起那個瞬間,她心裏的某一塊地方,忽然就軟了。
那些年,她吃過很多蘋果。那些蘋果都很好,很甜,很健康。但它們不是梨。
她從來沒說過。
後來她說了。
後來,她吃到了梨。
不是因為她說了,是因為有人願意聽,有人願意改,有人願意把她想吃的,變成她吃到的。
那盤梨,其實不是什麼山珍海味。但它比山珍海味都珍貴。
因為它不是“我覺得好”的東西。
它是“你想吃”的東西。
十九
日子還在繼續。
婆婆有時候還是會犯老毛病,還是會忍不住按自己的想法來。蘇敏有時候還是會覺得委屈,還是會在心裏默默地想“要是媽還在就好了”。
但她們都知道怎麼做了。
婆婆會問:“小敏,你想吃啥?”
蘇敏會說。
婆婆會去做。
有時候做得好,有時候做得不好。但沒關係,下次再問,下次再做。
就像過年包餃子那回。
那年除夕,婆婆準備包餃子。她問蘇敏:“小敏,你愛吃餃子嗎?”
蘇敏愣了一下。
這是婆婆第一次問她這個問題。
她想了想,說:“媽,我不太愛吃餃子。沒事,您包您的,我自己下點麵條就行。”
婆婆擺擺手:“那不行,過年哪能吃麵條。你想吃啥,我給你做。”
蘇敏說:“真的不用,媽,您忙您的……”
“你甭管了。”婆婆打斷她,“我來想辦法。”
那天晚上,婆婆做了一桌子菜。有魚有肉有青菜,熱氣騰騰的。還有一盤餃子,是給李建國和他爸吃的。
蘇敏看著那桌子菜,眼眶有點熱。
婆婆把筷子塞到她手裏:“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蘇敏點點頭,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裏。
很好吃。
比任何餃子都好吃。
二十
那個除夕夜,外麵鞭炮聲聲,屋裏暖意融融。
蘇敏坐在桌邊,看著婆婆忙進忙出,看著李建國和他爸聊天說笑,看著電視裏的春晚熱熱鬧鬧。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剛嫁進來的自己。
那時候她心裏存著期待,也存著忐忑。她不知道能不能跟婆婆處好,不知道這個家能不能成為她的家。
現在她知道了。
能。
那些年的蘋果、疙瘩湯、在家吃飯,都過去了。那些年的委屈、沉默、一個人嚥下去的“不愛吃”,也都過去了。
不是忘了。
是過去了。
二十一
夜深了,鞭炮聲漸漸稀了。
蘇敏站在窗前,看著外麵零星的煙火。李建國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想啥呢?”他問。
蘇敏笑了笑:“沒想啥,就是看看。”
李建國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說:“明年這時候,咱們還在這一塊兒看煙火。”
蘇敏點點頭:“嗯。”
她頓了頓,忽然說:“建國,謝謝你。”
李建國愣了一下:“謝我啥?”
蘇敏說:“謝謝你那天問我。”
李建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應該的。”他說,“你是我的媳婦,我不問你誰問你。”
蘇敏靠在他肩上,輕輕閉上眼睛。
窗外,又有一朵煙花升起來,在夜空中綻放,照亮了兩個人的身影。
二十二
日子就是這樣。
有時候甜,有時候酸。有時候順遂,有時候磕絆。但隻要有人在問,有人在聽,有人在改,日子就能過下去,過得好。
那些蘋果,那些疙瘩湯,那些在家吃的飯,都不是白吃的。
它們教會蘇敏一件事:
有些委屈,不說,就永遠是委屈。說了,纔有機會變成別的什麼。
變成理解,變成靠近,變成一盤切好的梨。
變成一家人。
二十三
很多年後,蘇敏也會變成婆婆。
她的兒媳婦進門那天,她拉著人家的手,問的第一句話是:“閨女,你想吃啥?跟媽說,媽給你做。”
兒媳婦看著她,眼眶有點紅。
蘇敏知道那是為什麼。
因為她也是這樣過來的。
她知道一個新媳婦走進一個陌生的家,心裏有多忐忑。她知道被人問“你想吃啥”的時候,心裏有多暖。她也知道,如果那個“想吃啥”最後變成了別的啥,心裏有多委屈。
所以她不會讓兒媳婦吃那些蘋果。
她會給她買梨。
她想吃的梨。
二十四
這就是蘇敏的故事。
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就是一些柴米油鹽的小事。但小事裏,藏著人情,藏著人心,藏著一家人之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牽絆。
李建國那天在車裏的那個問題,問得太晚了。
但好在,還是問了。
蘇敏那些年在心裏存著的話,說得太晚了。
但好在,還是說了。
說了,就有人聽。聽了,就有人改。改了,日子就變了。
從蘋果變成梨。
從疙瘩湯變成米飯。
從在家吃飯變成想出去就出去。
從一個人默默吃兩個餃子,變成一桌子自己愛吃的菜。
二十五
又是秋天。
蘇敏和婆婆一起去買菜。路過水果攤的時候,婆婆停下來,問:“小敏,想吃啥水果?”
蘇敏看了看,指著旁邊的攤子:“媽,我想吃梨。”
婆婆點點頭,走過去,開始挑梨。
“這個行不行?看著挺水靈的。”
“行。”
“這幾個呢?也挺好。”
“都行,媽您挑。”
婆婆挑了一兜梨,付了錢,遞給蘇敏。
蘇敏接過來,拎在手裏。
兩個人並肩往回走,一邊走一邊聊著晚上做啥吃。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蘇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剛結婚的自己。想起那些蘋果,那些疙瘩湯,那些在家吃的飯。想起那個除夕夜,一個人悄悄吃的麵條。想起那兩個餃子,慢慢嚥下去的味道。
那些都過去了。
現在她手裏拎著的,是梨。
她想吃的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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