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裡天黑得早,也亮得晚。
她醒來的時候,窗紙還是黑的。風從門縫裏擠進來,帶著柴草和凍土的氣味。她側躺著,聽見隔壁屋裏男人的鼾聲,一聲接一聲,沉得像石滾碾過麥場。
身上還疼。左肋那一片,昨晚挨的,翻身的時候針紮一樣。她沒出聲,睜著眼看黑暗裏模糊的房梁。
床那頭,三個孩子擠在一床被子裏。小的兩個睡得很沉,呼吸細細的。老大睡在最外邊,臉朝牆,被子滑下去半截,露出瘦瘦的肩膀。
她慢慢坐起來,披上棉襖。棉襖袖口破了個洞,棉花鑽出來,灰白的,像霜。她伸手把老大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手停在半空,沒碰著孩子,又縮回來。
灶屋在院子裏。她赤著腳穿鞋,鞋底是硬邦邦的凍土。推門的時候,門軸響了一下,她停住,等了一會兒,聽見隔壁鼾聲沒斷,才跨出去。
灶屋裏冷得能看見哈氣。她蹲下身,往灶膛裡塞了把柴,劃了三根火柴才點著。火光映在臉上,一跳一跳的。她盯著那火,眼神空空的,像看很遠的地方。
鍋裡的水響起來的時候,她從灶台邊的瓦罐裡摸出個雞蛋。就一個。攥在手心裏,還有雞窩裏的溫熱。
雞蛋打在碗裏,用筷子攪散,衝上開水,蛋花浮起來,稀稀的幾縷。她端著碗,站在灶屋門口,看著東邊天腳開始泛青。
老大從屋裏出來,光著腳,褲腿挽得一高一低。
“媽。”
她轉回身,把碗遞過去。“喝了。”
孩子接過去,低頭看碗裏,沒說話。喝了一口,燙,嘶嘶地吸氣。
她蹲下來,把孩子褲腿放下去,又站起來,把孩子棉襖領口的釦子繫上。孩子站著不動,由著她弄,眼睛一直看著碗裏的蛋花。
“媽……”
“喝吧。”她摸摸孩子的頭,手在頭髮上停了一下。頭髮澀澀的,好多天沒洗了。
孩子把碗底最後一點喝乾凈,抬起頭,嘴唇上一層白白的蛋沫。她用袖子給他擦掉。
“老大,”她說,聲音很低,“媽跟你說個事。”
孩子看著她。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來。東邊的天更亮了,村子裏的雞開始叫,一聲接一聲。她往隔壁屋那邊看了一眼,門還關著。
“等會兒,”她說,“你先回屋躺著,別脫衣裳。”
孩子沒問為什麼,轉身往回走。走到屋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灶屋門口,手裏還端著那個空碗,灰白的晨光裡,像一棵曬蔫的莊稼。
她進屋的時候,孩子已經坐床沿上了。小的兩個還睡著,弟弟蜷成一團,妹妹的腳壓在弟弟腿上。被子上補丁摞補丁,深一塊淺一塊,像張舊地圖。
她從床底下拽出個包袱。藍布的,角都磨白了。開啟,裏頭是兩件舊衣裳,一條褲子,一雙鞋底磨偏了的布鞋。她把鞋塞進去,又拿出來,看了看,還是塞進去了。
“媽,去哪?”
她沒回頭,手在包袱裡翻著,其實也沒什麼可翻的。“姥姥家。”
“姥姥不是沒了嗎?”
她的手停住了。
孩子看著她。她低著頭,看不清臉。過了好一會兒,她直起身,走到床邊坐下,把孩子的手拉過來,攥在自己手心裏。她的手涼,孩子的也不熱。
“老大,”她說,“媽得走。”
孩子沒吭聲。
“媽不走了,就沒了。”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窗戶,窗戶紙已經發白了,能看見窗欞的影子。
孩子還是沒吭聲。
她低下頭,看著孩子的手。手背上皴了好幾道口子,紅紅的,抹了凍瘡膏也還是裂。她用拇指輕輕摸著那些口子。
“你爸打媽,你都知道。”
孩子點點頭。
“那回你半夜跑出去叫你姨,媽都知道。”
孩子的眼睛紅了,使勁忍著。
“媽要是死了,你們仨就沒媽了。”
孩子憋著,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把孩子攬過來,孩子的頭抵在她胸口,悶悶的,沒哭出聲。她一下一下摸著孩子的後背,隔著棉襖,能摸到脊梁骨,一節一節的。
“媽就帶一個,太多了走不掉。”她說,聲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弟弟妹妹小,帶著跑不遠。你大點兒,能走道。”
孩子從她懷裏掙出來,仰著臉看她,眼淚終於流下來,在臉上衝出兩道黑印子。
“那我還能回來不?”
她愣住。想了很久,搖搖頭。“不知道。”
孩子沒再問。自己用袖子把臉擦乾淨,站起來,把床上的被子往弟弟妹妹身上掖了掖。妹妹翻了個身,嘴裏嘟囔了句什麼,又睡著了。
“走吧。”孩子說。
她背起包袱,走到門口,又回來。把枕頭邊的兩塊玉米餅子揣進懷裏。想了想,又把棉襖脫下來,蓋在兩個小的身上。自己隻穿著夾襖,薄的,風一吹就透。
開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兩個小的睡得很香,臉都紅撲撲的。炕頭那個豁了口的搪瓷缸子裏,插著三根鉛筆,長的短的,都是她在集市上跟人磨了半天價買來的。
門輕輕帶上。
院子裏的霜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響。雞在窩裏咕咕叫著,等著人來放。豬在圈裏拱著圈門,哼哧哼哧的。東屋的鼾聲還沒停。
她拉開院門閂的時候,手使不上勁,木閂卡得太死了。孩子上去幫忙,兩個人一起,才把門閂抽出來。
門開了一條縫。
她側身出去,孩子跟著。門又輕輕掩上,木閂靠在門邊,沒插回去。
巷子裏沒人。狗都還在睡。天是灰青色的,能看清路,但看不清人臉。她走在前麵,孩子跟在後麵,腳步聲很輕,被霜吃掉了。
走到巷口,她停住,往東邊看了一眼。村東頭那棵老槐樹,黑黢黢的一團,像蹲著個巨人。過了老槐樹,就是出村的路。
孩子站在她身後,也往那邊看。
“怕不?”她問。
“不怕。”
她沒回頭,伸出手。孩子握住。手涼,但攥得緊。
他們往東走。
經過老槐樹的時候,孩子往樹底下看了一眼。夏天的時候,他在那兒跟弟弟妹妹玩泥巴,捏了好多小碗小盤,曬乾了擺在樹根底下,後來下雨,都化成了泥。
樹底下現在什麼都沒有。光禿禿的,隻有幾片爛葉子,凍得硬邦邦的。
出了村,路兩邊都是麥地。麥苗貼著地皮,灰綠灰綠的,上麵一層白霜。遠處有座墳,土是新添的,花圈還插在那兒,紙被露水打濕了,耷拉著腦袋。
孩子攥緊她的手。
她沒說話,隻是走。
天漸漸亮了。不是一下子亮的,是慢慢的一點一點亮起來。先是東邊的雲彩紅了,然後紅的地方越來越大,然後太陽露出一個邊,然後整個出來了,紅彤彤的,不刺眼。
地裡的霜開始化,路變得有些泥濘。她的布鞋底子薄,能感覺到泥水的涼。孩子穿的也是布鞋,但她給他絮了厚鞋墊,玉米皮撕得細細的,絮了厚厚一層。
走到一個岔路口,往北是去鎮上,往東是去鄰縣。她停下來,往兩個方向都看了看。
“媽,咱們去哪?”
她沒回答。站了一會兒,往東走了。
走出一截,孩子回頭看了一眼。村子已經在很遠了,能看見村後那片楊樹林,光禿禿的枝丫戳在天上。還能看見自家院子的方向,但看不清哪間是。
“弟弟妹妹醒了咋辦?”
她沒停步,也沒回頭。“你奶奶會管。”
孩子想起奶奶。想起奶奶站在院子裏,叉著腰,仰著臉,看著爸打媽,嘴裏喊著:“打!往死裡打!看她還敢犟嘴!”想起媽躺在地上,蜷成一團,奶奶還在邊上喊:“裝什麼死?起來!”
孩子不回頭了。
走了一程,太陽升高了,暖和了一些。她找了塊路邊的石頭,坐下來,從懷裏掏出玉米餅子,掰一半給孩子。
兩個人就著涼水吃餅子。水是她出門時候灌的,搪瓷缸子塞在包袱裡,現在也涼透了。餅子硬,嚼起來腮幫子疼。
“媽,咱們走得到嗎?”
“走得到。”
“姥姥家遠不遠?”
她沒說話。往東邊看了看,那條路還很長,看不見頭。
孩子不問了,低頭嚼餅子。
吃完,接著走。
路過一個村子,村口有井,有人在打水。她帶著孩子繞過去,沒走村中間的大路,走的村後的田埂。田埂窄,她走在前頭,孩子跟在後麵,兩隻手伸著保持平衡。底下是麥地,摔下去也摔不壞,但褲腿會弄濕。
過了村子,又是一片野地。這邊的地荒著,長滿枯草,有兔子跑過,一竄一竄的,幾下就沒影了。
孩子看著兔子跑遠的方向,忽然說:“媽,我以後能回來不?”
她停下來,轉過身。
孩子站在她麵前,太陽照在臉上,眼睛眯著。臉上有灰,有汗,還有餅渣。
她蹲下來,用袖子給他擦臉。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能。”她說。
“啥時候?”
她想了想。“等你能打過你爸的時候。”
孩子點點頭,很認真地點點頭。
她站起來,又伸出手。孩子握住。
他們接著走。
晌午的時候,走到一個鎮子。鎮子比村子大,有供銷社,有飯館,有騾馬店。街上有人走動,有推車的,有挑擔的,有趕著羊群的。
她帶著孩子穿過鎮子,沒停。經過供銷社的時候,孩子往裏看了一眼。櫃枱裡擺著糖,花花綠綠的紙包著。他嚥了口唾沫,沒吭聲。
她看見了。走到鎮子另一頭,她停下來,在包袱裡翻了半天,翻出幾張毛票,數了數,又數了數。
“你在這兒等著。”
她往回走。孩子站在路邊,看著她的背影走遠,拐進供銷社那條街,不見了。
太陽明晃晃的,曬得人身上發癢。路邊有條狗,趴在那兒曬太陽,眯著眼,尾巴偶爾動一下。孩子看著那條狗,狗也看他,看了半天,又把眼睛眯上了。
她回來的時候,手裏攥著塊糖。油紙包的,紅的。
她把糖塞給孩子。
孩子剝開油紙,糖已經有點化了,黏在紙上。他用舌頭舔乾淨紙上的,然後把糖塞進嘴裏。
她看著孩子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包,嘴角慢慢往上翹。
“甜不?”
孩子點頭,嘴佔著,說不出話。
她也笑了一下。很久沒笑了,臉上的肌肉有點僵,笑得很淺,但眼睛亮了一點。
吃完糖,接著走。
下午的時候,孩子走不動了。腿像灌了鉛,一步一拖。她揹著包袱,拉著孩子的手,走幾步,停一停。
“媽,還有多遠?”
她往天邊看了看。太陽偏西了,開始往下走。
“快了。”
其實她也不知道還有多遠。她隻記得小時候跟娘走過一回姥姥家,走了整整一天,走到天都黑透了。那時候她才七八歲,跟在娘後頭,走幾步跑幾步,一點也不覺得累。
現在她帶著自己的孩子,走同樣的路。
太陽越來越低,越來越紅。影子越拉越長,先是短短一截,後來拖到老長,後來淡了,沒了。
天黑了。
她沒有停。月亮升起來,不是很亮,朦朦朧朧的,但能看清路。路兩邊的莊稼地黑黢黢的,風吹過去,嘩啦啦響。遠處有狗叫,一隻叫,一片跟著叫。
孩子攥緊她的手。
“怕不?”
“不怕。”
月亮升高了一點,亮了一點。能看清她的臉了,臉上沒有表情,眼睛一直看著前頭。
前頭還是路。彎彎曲曲的,一會兒上一會兒下,一會兒穿過一片樹林,一會兒繞過一座墳。樹林裏有貓頭鷹叫,咕咕喵,咕咕喵,聲音瘮人。墳頭有新有舊,新的插著花圈,舊的隻剩下一個土包。
孩子一直攥著她的手,一直沒鬆開。
後來,遠遠地看見了燈光。一點一點,零零星星的,散在一片黑沉沉的地方。
“到了。”她說。
孩子看著那點燈光,覺得很遠,又覺得很近。
她走得更快了,孩子被拉著,幾乎是小跑。
進了村子,狗叫得更凶了。她不管,直奔村子東頭那戶人家。土牆,木門,門口有棵棗樹,光禿禿的。
她敲門。
敲了很久,裏頭纔有動靜。一個老人的聲音:“誰呀?”
她沒吭聲,又敲。
門開了條縫,一張臉從縫裏露出來,就著月光看了一會兒,忽然把門全拉開了。
“小鳳?”
她站在門外,揹著包袱,拉著孩子。月光照在她身上,夾襖單薄,頭髮散亂,臉上有灰有汗,眼睛紅紅的,沒哭。
“娘。”
老人愣在那兒,手扶著門框,半天沒動。然後往旁邊一讓,聲音哽在喉嚨裡:“進來,快進來。”
她邁過門檻,孩子跟著。院子不大,堆著柴草,放著農具。正屋的門開著,昏黃的燈光從裏頭透出來。
她走到院子中間,停住了。
孩子站在她身邊,抬頭看她。月光下,她的臉被燈光映得一半亮一半暗,眼睛裏有東西在閃。
她沒哭。隻是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老人從後頭上來,拉了拉她的手:“進屋,先進屋。”
她點點頭,跟著老人往屋裏走。走到門口,忽然蹲下來,把孩子的臉捧在手心裏。
“老大,”她說,“以後你就跟著姥姥過。”
孩子看著她。
“媽得出去找活乾,掙錢,等掙了錢,就來接你。”
孩子點點頭。
她低下頭,在孩子額頭上貼了一下。涼的,乾澀的,有點硌。
然後她站起來,拉著孩子的手,進了那扇透出燈光的門。
後來,很久以後,孩子長大了,長成大人了,有時候還會想起那個夜晚。
想起半夜醒來,發現自己躺在陌生的炕上,身邊是陌生的老人。想起爬起來往外跑,跑到院子裏,月光底下,院門關著,棗樹的影子落了一地。
想起站在棗樹底下,看著那扇關著的門,沒哭,就那麼看著。
想起後來老人出來,把他拉回屋,說:“你媽走了,天不亮就得走,怕趕不上車。”
他沒說話,躺回炕上,閉著眼。
想起閉著眼的時候,聽見老人嘆氣,聽見老人自言自語:“跟她爹一個樣,犟。”
他沒睜眼,就那麼躺著。
想起天亮以後,他跑出去,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跑。跑過墳地,跑過樹林,跑過鎮子,跑過野地,跑到那個岔路口,往北是去鎮上,往東是去鄰縣。
他站在路口,不知道往哪邊。
站了很久。
後來他往回走,走回姥姥家。
再後來,他在姥姥家長大。姥姥從來不提那天的事,他也從來不問。
隻是有時候,夜裏睡不著,他會想起那個天還沒亮的早晨。想起灶屋裏的火光,想起沖雞蛋的碗,想起她蹲下來給他係釦子,手在他頭上停了一下。
想起她問:“怕不?”他說:“不怕。”
那時候真的不怕。因為她在。
後來,很多年以後,他收到一封信。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寄自一個他從沒聽說過的地方。
他拆開信,裏頭隻有一張紙,紙上隻有一行字:
“老大,媽還活著。”
他把信折起來,放進貼身的衣袋裏。
那天晚上,他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四五歲,大半夜摸黑跑出去,去鄰村叫姨媽。跑在田埂上,兩邊都是黑壓壓的莊稼,風吹得嘩啦啦響,他怕黑,怕鬼,但更怕媽被打死。
他跑啊跑啊,怎麼也跑不到頭。
後來他醒了,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光。
月光白白的,像霜。
他想起那年臘月,跟著她走了一整天的路。想起她給他沖的雞蛋水,給他買的糖,給他擦臉的袖子。想起她站在岔路口,往東邊看,看了很久。
他想起她最後說的那句話:“等你能打過你爸的時候。”
他沒打過他爸。他爸死了。死的那年,他十五歲,在姥姥家地裡拔蘿蔔,有人來報信,他聽了,繼續拔蘿蔔,沒回去。
他妹妹後來嫁了人,嫁得不遠,逢年過節還回村裡。他弟弟去了南方打工,很多年沒回來,聽說在那邊成了家。
隻有他,一直在這個縣,這個鎮,這個村,離姥姥家不遠的地方,種地,蓋房,娶妻,生子。
有時候他老婆問他:“你媽呢?”
他說:“不知道。”
有時候他孩子問他:“爸,咱有奶奶嗎?”
他說:“有。”
孩子問:“在哪兒?”
他說:“在很遠的地方。”
後來他收到那封信,信上隻有一行字。他沒回信,也沒去找。隻是把信折起來,放進貼身的衣袋裏,一直放著。
他知道她還活著。
就夠了。
那年臘月的露水,天還沒亮的那個早晨,她蹲下來給他係釦子,手在他頭上停了一下。
他一直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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