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素芳把最後一件襯衫熨好掛起時,丈夫李建國從書房探出頭來:“素芳,家裏有沒有舊床單和被套?”
她手裏的熨鬥懸在半空,蒸汽嘶嘶地冒出來,在晨光裡散成白霧。“你要這些幹什麼?”她沒回頭,聲音平得像熨過的襯衫。
李建國走進來,拖鞋在地板上發出拖遝的聲響。“老孃年底要從建國家搬回鄉下老家去了,”他說著,撓了撓已經開始稀疏的頭髮,“我想著給她準備幾套床單被套,被褥什麼的。”
“建國”是他弟弟,鄉下人都這麼叫,連名帶姓一起喊,李建國,張建國,王建國,像是一種集體記憶的烙印。
陳素芳終於轉過身,熨鬥放在支架上,發出輕輕的“哢噠”聲。“家裏的舊床單被套,你老孃怎麼看得上呢?”她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李建國聽出了那平靜下的暗流,“你拿回去她又要罵我。要買就買新的吧。”
“舊的不也能用麼……”李建國嘟囔著。
“買兩套新的也花不了多少錢。”陳素芳打斷他,從晾衣架上取下熨好的襯衫,動作精準得像在完成某種儀式,“免得拿兩套舊的回去,讓她說我這個大兒媳不孝。”
她都能想像那個場景——婆婆坐在老房子門口,左邊是張嬸,右邊是王婆,手裏搖著蒲扇,嘴裏絮絮叨叨:“我那大兒媳啊,給我拿的都是舊床單,破得都快透光了……”這樣的話,她能說幾十年,說到陳素芳都老了,說到她自己都忘了最初的情節,但那股怨氣不會散。
李建國沉默了。他總是這樣,在衝突麵前選擇沉默,像一堵會呼吸的牆。
陳素芳拿著襯衫往臥室走,經過他身邊時,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著煙草和衰老的氣味。三十年的婚姻,這種氣味已經滲進她的生命裡,洗不掉了。
臥室的衣櫃裏,整齊地掛著當季的衣服。陳素芳開啟最下麵一層抽屜,裏麵疊著幾套舊床單,棉布洗得發白,但質地依然柔軟。她抽出一套淡藍色小碎花的,那是女兒小時候最喜歡的圖案。女兒上大學那年,她換掉了女兒房間的所有床品,這套洗凈收好,想著也許哪天女兒的孩子能用上。
現在丈夫想把它拿去給婆婆。
陳素芳的手指撫過那些洗得發白的小碎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春節。那時候女兒還小,他們每年都回鄉下過年。她總是提前一個月就開始準備,給公公婆婆買吃的喝的,一人幾套衣服,從裏到外都換新的。她自己穿著幾十塊錢的毛衣,給婆婆買的也是同樣的價位,款式還特意挑了老年人喜歡的樣式。
那年除夕,一大家子人圍坐在弟弟家新建的三層樓房裏——那房子是婆婆幫忙張羅蓋的,一磚一瓦都有她的影子。陳素芳拿出給婆婆買的毛衣,深紫色,領口鑲著仿珍珠,在當時的鄉下算是時髦的。
婆婆接過來,沒說話,隻是用那雙乾慣了農活的手抖開毛衣,對著燈光看了看。然後她的嘴角向下撇了撇,那是陳素芳後來在無數個夢裏都能清晰回憶起的表情。
“這質量也太差了吧!”婆婆的聲音尖利得像冬天的風,“誰穿這種毛衣?”
一屋子的人都安靜了。弟弟低下頭扒飯,弟媳王秀梅嘴角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李建國漲紅了臉,想說點什麼,最終隻是清了清嗓子:“媽,素芳也是一片心意……”
“一片心意就買這種?”婆婆把毛衣扔回給陳素芳,力道不大,但侮辱性極強,“糊弄誰呢?”
陳素芳記得自己當時的手指冰涼。她給母親買的也是同樣的毛衣,母親逢人就誇:“這是我小女兒給我買的,好看吧?”母親有退休金,比她寬裕得多,但從不會嫌棄女兒送的任何東西。
而婆婆,這個一窮二白的農村婦女,沒有退休金,從未給兒媳婦花過一分錢,卻有種不知從何而來的優越感。
從那以後,陳素芳再也沒有給婆婆買過衣服。不是小氣,是覺得她不配。這兩個字很重,但在心裏埋了這麼多年,已經長成了根深蒂固的認知。
“找到了嗎?”李建國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陳素芳關上抽屜:“沒有合適的。下午我去商場買新的。”
李建國“哦”了一聲,轉身要走,又停住:“其實……舊的真能用。老孃現在也不挑了吧,都七十八了。”
“她七十八了罵起人來還是聲如洪鐘,”陳素芳淡淡道,“你忘了口罩期間她是怎麼詛咒我們母女的?”
李建國的肩膀垮了下去。那是他們家最黑暗的一段日子,誰都不願提起,但誰都忘不了。
三年前,婆婆被弟媳話裡話外地趕,不願回鄉下老家——老房子被她自作主張給了孃家舅舅住,一住就是好多年。李建國知道後生氣,但又不好說什麼,隻是私下跟陳素芳抱怨:“那老房子是我的根。”
陳素芳當時冷笑:“自從你考上大學,遷走戶口的那天起,這老房子就與你沒關係了。無論是房子還是土地,都在你弟弟弟媳名下。”
李建國暴跳如雷,說她挑撥離間。那是他們少有的激烈爭吵,最後以陳素芳的沉默告終。她心累,不在乎錢,隻在乎個“理”字,但這個家從來不講理。
後來婆婆無處可去,李建國這個大孝子要把她接來。陳素芳反對過,但無效。婆婆來了,恰逢口罩事件,被關在家裏,像頭困獸。
矛盾是從小事開始的——婆婆嫌陳素芳做的菜太淡,嫌孫女看電視聲音太大,嫌家裏太乾淨“沒人氣”。後來發展到婆婆跳著腳,用最惡毒的汙言穢語詛咒她們母女。那些話陳素芳至今回憶起來都渾身發冷,一個七十八歲的老人,怎麼會有那麼大的惡意?
女兒那段時間差點抑鬱,整夜整夜睡不著。陳素芳跟李建國大吵,婆婆在旁邊幫腔,母子倆同仇敵愾。家裏烏煙瘴氣,陳素芳終於明白,為什麼婆婆一手帶大的侄女高中就得了抑鬱症。
最後李建國帶著婆婆去了單位的舊房子,一住四個月。期間沒給陳素芳打過一個電話。三十年的婚姻,差點就這麼散了。
解封後,婆婆被送回老家,李建國纔回來道歉:“以後我們好好過日子……”
陳素芳信了,但信得很保留。她知道,隻要婆婆還在,這個家就永遠有一根刺。
“弟媳這次是下定決心了?”陳素芳問,把話題拉回現在。
李建國點點頭:“秀梅說,老孃年紀大了,在鎮上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她擔不起責任。還是回老家好,清凈。”
“前年舅舅不是搬走了嗎?老房子空著,正好。”
“嗯,空是空了,但破得不行,需要修繕。”李建國說著,眼睛看向別處,“老孃要我拿點錢……”
陳素芳笑了,笑聲很輕,但很冷:“當初他們把房子給舅舅住,沒跟你商量。現在房子住舊了破了,需要修繕了,就要你拿錢。李建國,這話你說得出口?”
“她是我娘!”李建國提高聲音,又馬上降下來,“我就這一個娘。”
“我知道。”陳素芳走到窗前,看著樓下小區裡晨練的老人,“所以我說,買新床單被套。舊的配不上你娘,就像我買的毛衣配不上她一樣。”
下午陳素芳真的去了商場。她在床上用品區慢慢逛,手指滑過各種材質的床單。最後選了兩套純棉的,一套淺灰色,一套米白色,素凈,耐臟,適合老人。
付款時,她想起婆婆幫弟弟家蓋的三層樓,想起婆婆在深圳給弟弟的服裝廠幹活,想起婆婆幫弟弟帶大兩個孩子。付出了這麼多,最後還是要被趕回鄉下。
而她自己,什麼都沒從婆婆那裏得到過,卻要出錢修繕老房子,要買新床品。
這世道,有時候不講付出與回報,隻講誰更硬氣。
回家的路上,陳素芳路過一家毛線店,櫥窗裡掛著各色毛衣。她駐足看了一會兒,想起那件被嫌棄的紫色毛衣。如果時光倒流,她還會買嗎?大概不會了。有些傷害一次就夠,有些人一次就看透。
到家時,李建國不在。陳素芳把新買的床品放在沙發上,開始準備晚飯。切土豆的時候,手機響了,是母親。
“芳啊,這週末回來嗎?你爸買了條大魚,說等你回來做酸菜魚。”
“回,丫丫也回來。”陳素芳的聲音不自覺地柔軟下來。
“那好那好,我再去買點你愛吃的筍。”母親高興地說,“對了,上次你買的那件外套,我穿去老年大學,她們都說好看,問我在哪買的……”
陳素芳聽著,眼眶忽然有點熱。同樣的付出,在不同的人那裏,得到的是截然不同的回應。母親總是感恩,婆婆總是嫌棄。這不是錢的問題,是心的問題。
李建國晚上回來時,看到沙發上的新床品,愣了一下:“真買新的了?”
“不然呢?”陳素芳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你什麼時候回去?”
“下週末。”李建國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素芳,你要不要……一起回去看看?”
陳素芳盛飯的手頓了頓:“看她怎麼被趕出弟弟家?看她怎麼罵我這個‘不孝’的大兒媳?李建國,我沒那麼閑。”
“她畢竟老了……”
“她老了我就要忘記她做過的一切?”陳素芳放下飯碗,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石頭,“她詛咒我女兒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自己也會老?她挑撥我們夫妻關係的時候,怎麼不想想自己也會有需要兒子的一天?”
李建國不說話了,低頭吃飯。這是他們多年的相處模式——她控訴,他沉默。沉默不是認錯,隻是逃避。
夜裏,陳素芳睡不著,輕輕起身來到女兒房間。女兒在外地上班,房間保持著她離開時的樣子。書架上擺著很多獎狀,從小學到大學。陳素芳的手指撫過那些獎狀,想起女兒小時候,每次拿獎狀回家,婆婆總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早晚是別人家的人。”
她當時氣得發抖,但李建國說:“媽是老思想,你別往心裏去。”
怎麼能不往心裏去?那些話像針,紮在心上,拔出來有孔,不拔一直疼。
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弟媳王秀梅發來的資訊:“嫂子,媽月底搬回去,你那邊方便的話,讓大哥早點回來幫忙收拾。”
陳素芳盯著那條資訊看了很久,回了一個字:“好。”
她沒有問為什麼突然這麼急,沒有問婆婆是什麼反應,沒有問弟弟的態度。都不重要了。婆婆終於要回到她自己的老房子裏,離陳素芳的生活兩百公裡遠。這兩百公裡,將是她們之間最合適的距離。
週末,李建國收拾行李。陳素芳把新買的床品裝進袋子,又放了幾條新毛巾,一支老人用的電動按摩棒——這次她學聰明瞭,發票一起放進去,價格明明白白。
“這些夠了嗎?”她問。
李建國看了看:“夠了。其實……你不用買這麼貴的。”
“不貴,配你娘正好。”陳素芳說,語氣裡沒有諷刺,隻是陳述事實。
李建國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臨出門時,他回頭:“我大概去三天。”
“嗯。”
“你……一個人在家注意安全。”
“知道。”
門關上了。陳素芳站在突然安靜下來的家裏,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她走到陽台上,看著李建國提著行李走出樓道,走向小區門口。
天空是那種初冬特有的灰藍色,很高,很遠。樓下有孩子在玩滑板車,笑聲脆生生的。幾個老人在健身器材區閑聊,聲音隱隱約約傳上來。
陳素芳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屋。經過客廳時,她的目光落在茶幾下的那箇舊抽屜上。她走過去,開啟,拿出那套淡藍色小碎花的舊床單。
床單洗得很軟了,有陽光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陳素芳把它展開,對著光看那些幾乎褪色的小碎花。然後她重新疊好,放回抽屜。
這套床單,還是留給未來的外孫吧。有些東西,值得等待;有些人,不值得付出。
手機又響了,是女兒發來的自拍照,背景是公司的食堂,她舉著一杯奶茶,笑得燦爛。配文:“媽,這週末回家,我想吃你做的紅燒肉!”
陳素芳笑了,真正地、放鬆地笑了。她回:“好,媽給你做,管夠。”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陳素芳沒有開燈,就著漸濃的暮色,開始規劃週末的選單。紅燒肉要買五花肉,女兒愛吃肥瘦相間的;酸菜魚要買黑魚,刺少;再炒個青菜,煲個湯……
至於鄉下正在發生什麼,婆婆會不會罵她買的東西,弟媳是不是終於鬆了一口氣,老房子修得怎麼樣——這些都與她無關了。
三十年了,她終於學會了把那些不屬於自己的責任和指責,輕輕放下。就像放下那件從未被珍惜的紫色毛衣,就像放下那些本該被溫柔以待卻換來惡語的歲月。
夜色完全降臨,陳素芳開啟燈,溫暖的燈光充滿房間。她繫上圍裙,開始準備自己的晚餐。一個人的晚餐,簡單,但可以做自己愛吃的。
廚房裏漸漸響起切菜聲,水沸聲,油煎聲。這些聲音尋常,但在這一刻,格外踏實,格外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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