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聽說你又失業了?"
大伯陸建國洪亮的聲音在包廂裏炸開,正在夾菜的手停在半空,十幾道目光齊刷刷刺在我身上。
水晶吊燈的光太亮了,亮得我眼睛發疼。我捏著筷子的手指微微發抖,喉嚨發緊。
"我...隻是暫時..."
"暫時什麽?"二姑陸美玲尖細的嗓音插進來,"都三十歲的人了,存款連五萬都沒有,你表弟才大學畢業,工資都比你高兩倍!"
我死死盯著麵前那盤清蒸鱸魚,魚眼睛白慘慘地翻著,像是在嘲笑我。母親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我的腿,她的手冰涼。
"阿沉最近在找工作..."母親小聲辯解。
"找工作?"堂哥陸明誇張地笑起來,"就他那三流大學畢業的,能找到什麽好工作?我公司前台都要本科!"
包廂裏的鬨笑聲像刀子一樣紮進我的耳膜。我機械地咀嚼著嘴裏的米飯,嚐不出任何味道。
"要我說,"大伯抿了口茅台,紅光滿麵,"不如回老家種地,至少餓不死。"
母親的手突然攥緊了我的褲子布料。我抬頭看向大伯,他肥胖的臉上掛著勝利者的笑容,金絲眼鏡後麵是一雙充滿優越感的眼睛。
"大伯,我..."
"你看看你,"二姑打斷我,"連件像樣的襯衫都買不起,領子都磨邊了。今天可是老爺子八十大壽,你就穿這個來?"
我低頭看著自己唯一一件還算體麵的襯衫,確實領口已經有些發白。三千塊的禮金是我最後一點積蓄,為此我吃了半個月泡麵。
"夠了!"母親突然站起來,聲音發抖,"阿沉是我兒子,你們..."
"嫂子,"三叔慢悠悠地開口,"我們這是為他好。三十而立,他立了什麽?聽說上個月房租還是你幫忙交的?"
母親的身體晃了晃,我趕緊扶住她。血液衝上我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我敬各位長輩。"
我端起酒杯,手抖得酒液灑在桌布上,迅速洇開一片暗紅。
"就這?"堂哥嗤笑,"連酒都不會敬,難怪在社會上混不開。"
"陸明!"母親厲聲喝道。
"媽,沒事。"我強撐著站起來,喉嚨發緊,"大伯,二姑,三叔,我敬你們。"
我一飲而盡,白酒燒灼著喉嚨,卻澆不滅胸口的悶痛。
"行了行了,"大伯擺擺手,"看你那樣子,喝個酒跟上刑場似的。要我說,趁早回老家,我那兒還缺個倉庫管理員,一個月兩千五,夠你..."
"砰!"
我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碎成無數片。包廂突然安靜下來。
"對不起,我手滑..."
"廢物就是廢物,"二姑翻了個白眼,"連個杯子都拿不住。"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太陽穴像是被鐵錘猛擊。耳邊嗡嗡作響,那些刺耳的話語卻異常清晰:
"沒出息..."
"丟陸家的臉..."
"不如去死..."
"我...我去下洗手間..."
我踉蹌著站起來,卻一頭栽向餐桌。盤子碎裂的聲音,女人的尖叫聲,椅子倒地的悶響混作一團。
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刻,我聽到一個從未聽過的冰冷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就這點程度,就受不了了?"
黑暗如潮水般湧來。
然後,我"醒"了。
準確地說,是我的身體自己坐了起來。我能看到、能聽到,卻控製不了自己的四肢。就像被困在身體裏的幽靈。
"阿沉!"母親哭著要來扶我。
"我沒事。"我的嘴自動回答,聲音卻完全陌生——低沉、冷靜,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
包廂裏鴉雀無聲。我——不,是控製我身體的那個"東西"——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襯衫領子,動作優雅得不像我自己。
"剛才,是誰說要給我介紹工作的?"我的目光掃過在座每一個人,最後落在大伯臉上。
大伯皺起眉頭:"你發什麽神經?"
"陸建國,宏遠建材董事長,"我的嘴唇自己動著,"上季度偷稅漏稅四百六十八萬,用親戚身份證開了七個空殼公司走賬。"
大伯的臉色瞬間慘白。
"你...你胡說什麽!"
我的手指自動掏出手機,飛快地劃了幾下,然後翻轉螢幕對著大伯。上麵是一份詳細的財務報表。
"需要我現在就發給稅務局嗎?哦,順便說一句,"我的聲音帶著笑意,"你那個小秘書肚子裏的孩子,你夫人好像還不知道?"
大伯像見了鬼一樣後退兩步,撞翻了身後的椅子。
"還有你,陸美玲。"我的頭轉向二姑,"你兒子在澳洲賭博欠的兩百萬高利貸,是用公司公款還的吧?"
二姑的臉刷地沒了血色。
"至於你,陸明。"我看著麵如土色的堂哥,"你公司那個猝死的程式設計師,賠償金給到位了嗎?需要我聯係他家屬嗎?"
整個包廂死一般寂靜。我能感覺到母親震驚的目光,但我控製不了自己的身體。
"現在,"我的身體站起來,慢條斯理地整理袖口,"我要做一件事,希望各位好好看著。"
我的手指在手機上飛快操作,三十秒後,大伯的手機突然響起。
他顫抖著接通,臉色越來越難看。
"不...不可能...我的股票...怎麽會..."
"啊,忘了說,"我的聲音輕快得像在討論天氣,"我剛用五倍槓桿做空了宏遠建材,現在應該跌停了。"
大伯癱坐在椅子上,像一灘爛泥。
"你...你到底是誰?"他驚恐地問。
我的嘴角勾起一個我從未有過的冷笑。
"我是陸沉,"頓了頓,"也不是陸沉。"
就在這時,我的視野開始模糊,那股控製我的力量正在消退。在徹底失去意識前,我聽到那個聲音在我腦海中說:
"這隻是開始,陸沉。下次他們再敢羞辱你...我會讓他們更慘。"
黑暗再次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