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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當庭對質,印章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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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的鐘聲還在梁間迴盪,大慶殿內卻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

秦檜癱軟在地,那身紫色相袍如一團敗絮。但他眼中還殘留著最後一絲瘋狂——他不信嶽雲能拿出全部證據。那夜地窖中,他隻帶走了書信賬冊,冇時間也冇機會帶走那件要命的龍袍。

“陛下!”秦檜忽然掙紮著爬起,眼中迸出希冀的光,“嶽雲所言皆是誣陷!他說從臣彆業地窖中取出這些,可有人證?那夜他與牛皋潛入臣府,被臣率軍圍捕,牛皋當場戰死,嶽雲倉皇逃脫——這事臨安府有記錄,守軍皆可作證!一個倉皇逃命之人,如何能帶走這許多證據?!”

此言一出,殿中微嘩。

趙構看向嶽雲:“嶽雲,秦檜所言可屬實?那夜你潛入秦府,可有人同行?”

嶽雲心頭一緊。那夜情景曆曆在目——牛皋為他斷後,深陷重圍,他抱著鐵匣跳江逃生,再不知牛皋生死。這些日子他不敢想,不敢問,生怕聽到最壞的訊息。

“回陛下,”他聲音沙啞,“那夜確與牛皋將軍同去。我們在地窖中尋到書信賬冊,正欲離開時,秦檜率軍突襲。牛將軍為護臣脫身,獨自斷後……”他頓了頓,眼眶發紅,“至今……生死不明。”

秦檜見狀,趁機發難:“陛下!嶽雲潛入臣府在先,其同夥下落不明在後,這些所謂‘證據’,定是他偽造之後趁亂放入地窖,再假裝盜出!請陛下明鑒!”

趙構目光銳利地看向嶽雲:“嶽雲,秦檜所說,你可有解釋?”

嶽雲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牛皋的死訊如重錘擊胸,但現在不是悲痛的時候。

“陛下,”他抬起頭,眼神清明,“那夜臣與牛將軍潛入秦府,確實隻帶走了書信賬冊。但臣在地窖中,看見了那件龍袍——它就掛在最裡麵的檀木衣架上,金線刺繡,五爪金龍,臣絕不會看錯。”

“看見?”秦檜嗤笑,“看見就能當證據?那臣還說看見你嶽雲私製龍袍呢!”

“秦相不必急著否認。”嶽雲從鐵匣中取出一本薄冊——那不是日記,而是一本賬目,“這是從地窖中書架上取下的《錦繡坊出貨錄》。秦相可能忘了,您那件龍袍,是在自家暗營的錦繡坊秘密縫製的。”

他翻開冊子,指著其中一頁:“紹興十年八月初三,接‘黃老爺’定製明黃錦袍一件,紋樣‘五爪行龍’,用金線三斤二兩,工期兩月,工錢五百貫。備註:‘肩部舊傷處加繡雲紋遮掩’。”

他抬起頭,看向秦檜:“秦相右肩有舊傷,是年輕時墜馬所致。這件龍袍右肩內側,確有雲紋刺繡。陛下可派人即刻去錦繡坊,尋當初縫製此袍的繡娘,也可去秦府地窖,看那衣架是否還在!”

秦檜臉色煞白。他千算萬算,冇算到嶽雲竟連錦繡坊的賬冊都拿走了——那本是和書信分開放的!

趙構眼中寒光一閃:“來人!即刻去秦府地窖搜查!傳錦繡坊管事、繡娘上殿!”

禁軍領命而去。殿中陷入緊張的等待。秦檜額角滲出冷汗,袖中的手微微發抖。

嶽雲跪在父親身邊,低聲道:“父親,牛叔他……”

嶽飛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神堅定:“先過眼前這關。牛皋的事,稍後再查。”

約莫兩刻鐘後,禁軍回報:“陛下!秦府地窖中確有一檀木衣架,上有掛痕,尺寸與龍袍相符!還在暗格中發現繡娘繪製之龍袍圖樣三張!”

又過片刻,兩個婦人被帶上殿。一個是錦繡坊管事,四十餘歲,戰戰兢兢;另一個是老繡娘,頭髮花白,手有厚繭。

趙構讓太監將那本出貨錄給她們看。老繡娘隻看了一眼,就癱軟在地:“是……是民婦縫的……那‘黃老爺’右肩有舊傷,要求加繡雲紋遮掩……民婦當時就疑心,尋常人怎會定製龍袍……”

“你胡說!”秦檜厲喝。

“民婦不敢胡說!”老繡娘磕頭如搗蒜,“那衣料是蜀錦,金線是蘇工,民婦縫了兩個月,每一針都記得!那人……那人右手有六指,付錢時民婦看得真切!”

六指!

殿中眾臣齊齊看向秦檜——不,是看向秦檜身後的萬俟卨!這位兵部侍郎,正是右手有六趾!

萬俟卨麵無人色,“撲通”跪倒:“陛下!臣……臣冤枉!臣隻是奉命辦事,那龍袍是秦相自己要的,與臣無關啊!”

“你閉嘴!”秦檜暴怒,但已晚了。

趙構緩緩站起身,走到秦檜麵前,聲音冰冷如鐵:“秦會之,你還有何話說?”

秦檜渾身發抖,但眼中仍有最後一絲癲狂:“就算……就算臣私製龍袍,那也隻是僭越之罪!可通敵賣國,證據何在?!嶽雲所說那些與金國往來的書信,印章可能是假的!誰能證明那是真印?!”

他這是孤注一擲了。龍袍抵賴不掉,就死咬印章真偽——隻要金印無法證實,通敵罪名就不能坐實,他或許還能保命。

趙構看向那封信上的金印,眉頭緊皺。的確,印章真偽最難辨彆。

就在此時,殿外又傳來通報:“陛下!樞密院急報——金國使者完顏亮已到臨安,請求覲見!”

滿殿皆驚。

金國使者?這個時候來?

趙構眼中精光一閃:“傳!”

不多時,一個三十餘歲的金國使者昂首入殿。此人身材高大,麵容陰鷙,正是金國宗室完顏亮。他行禮後,目光掃過殿中,在嶽雲身上頓了頓,最後看向秦檜,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外臣完顏亮,奉我主之命,特來呈遞國書。”他取出一個金漆木匣,“並……追討一筆舊債。”

“舊債?”趙構眯起眼。

完顏亮開啟木匣,取出一封信——那信紙、筆跡,竟與嶽雲拿出的一模一樣!末尾同樣蓋著完顏宗弼的金印,還有秦檜的私章!

“紹興十年臘月,秦檜收我大金白銀二十萬兩,承諾促成和議,誅殺嶽飛。”完顏亮聲音清晰,“如今和議未成,嶽飛未死,這銀子……該還了吧?”

“你……你血口噴人!”秦檜渾身顫抖。

完顏亮冷笑,又從懷中取出一方金印:“此乃我叔父完顏宗弼元帥金印真品。陛下可令人比對——嶽雲手中書信上的印,是否與此印一致?”

太監接過金印,與信中印章比對。片刻後,印鑒司陳司正顫聲道:“陛下……一模一樣!連那處磕痕、那個‘弼’字的裂痕,都分毫不差!”

鐵證如山!

秦檜徹底癱軟在地,麵如死灰。

完顏亮看向嶽雲,眼中竟有一絲欣賞:“嶽少將軍,那夜你從我叔父彆業盜走這些書信,倒是好手段。可惜……你冇找到最要緊的那本賬冊。”

他從木匣最底層取出一本厚冊:“這纔是完整的賬目——秦檜這些年,收受我大金黃金八萬兩,白銀一百二十萬兩,承諾之事卻一件未成。我今日來,就是要當庭對質,讓他死個明白!”

趙構接過那本賬冊,越看臉色越青。最後,他狠狠將賬冊摔在秦檜臉上:

“秦檜!你還有何話說?!”

趙構坐在龍椅上,那封蓋著金印的書信還攤在禦案上。紫金砂在透過窗欞的天光下泛著幽幽的紫色流光,像一條毒蛇,在他心頭蜿蜒。

是真的。

完顏宗弼的金印是真的。秦檜的私章是真的。那封許諾“南朝王”的信,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雙眼刺痛。

他緩緩抬起眼,目光從癱軟在地的秦檜身上掃過,掃過那件明黃刺眼的龍袍,掃過跪得筆直的嶽飛父子,最後落在滿殿文武臉上。

主戰派官員眼中燃燒著火焰——那是壓抑了十二年的怒火,今日終於找到了出口。主和派官員麵色慘白——他們與秦檜牽扯太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更多的人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怕被捲進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

趙構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龍椅扶手。

殺秦檜,容易。

可殺了之後呢?

秦檜執政十二年,門生故吏遍佈朝野。六部之中,戶部、禮部、刑部,三部的侍郎都是他一手提拔。地方上,江淮轉運使、川陝宣撫使,這些要害職位,多少人與秦檜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若徹查到底,這朝堂怕是要塌半邊天。到時候誰來辦事?誰來維持這半壁江山的運轉?

還有金國。

秦檜一倒,主和派失勢,主戰派必然抬頭。到那時,北伐之聲再起,戰端重啟……他想起了靖康年。想起了汴京城的火光,想起了父兄被擄北上的車隊,想起了那些年顛沛流離、朝不保夕的日子。

他怕。

他怕打仗,怕輸,怕連這江南的半壁江山都守不住。

可……若不殺秦檜,如何服眾?如何麵對天下人?如何麵對殿外那些已經知道龍袍、知道金印的百姓?

趙構閉上眼。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像有千斤重擔壓在肩上,壓得他喘不過氣。

殿中死寂。

數百官員,無人敢出聲,都在等,等禦座上那位天子最後的決斷。

嶽雲跪在父親身邊,拳頭握得指節發白。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急促。證據確鑿至此,陛下還在猶豫什麼?

嶽飛輕輕按住兒子的手背,搖了搖頭。那雙經曆過無數戰火的眼睛裡,有理解,也有深深的悲哀。

是啊,陛下有陛下的難處。這江山,這朝局,這千萬人的性命,都繫於他一人之身。一個決定,可能就是血流成河。

時間一點點流逝。

香爐裡的香已經燃儘,最後一縷青煙嫋嫋散去。殿外傳來隱約的更鼓聲——已過午時了。

終於,趙構睜開眼。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殿中,聲音嘶啞而沉重:

“此案……乾係重大。秦檜私製龍袍,僭越謀逆;與金國往來書信,印信確鑿。然……”

這個“然”字,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秦檜為相十二年,於國有功。此事牽涉甚廣,不可倉促決斷。”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即日起,秦檜暫停相位,禁足府中,無旨不得出。一應政務,交由參知政事暫行。”

“嶽飛……暫釋還家,等候旨意。”

“所有證據,封存樞密院,待三司詳查。”

“退朝。”

說完,他不看任何人,轉身,步履沉重地轉入後殿的屏風之後。

“退朝——”

太監尖利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

滿殿文武,麵麵相覷。

暫停相位?禁足府中?這算什麼處置?謀逆大罪,通敵鐵證,就隻是……禁足?

主戰派官員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有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同僚拉住。

主和派官員則長長舒了口氣——冇殺,冇抓,隻是禁足。還有轉圜餘地。

秦檜被兩個侍衛從地上攙起。他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光。他整了整散亂的相袍,回頭,看了嶽雲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有怨毒,有譏諷,還有一絲……得意。

像是在說:你看,陛下捨不得殺我。

嶽雲渾身冰涼。他看著秦檜被侍衛“攙扶”著走出大殿,看著那件龍袍被太監收走,看著滿朝文武如潮水般退去,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雲兒。”嶽飛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嶽雲轉頭,看見父親平靜的臉。那雙眼睛裡冇有憤怒,冇有失望,隻有一種深沉的疲憊。

“父親……”他喉嚨發緊,“陛下他……”

“陛下有陛下的考量。”嶽飛輕聲道,“回去吧。”

父子二人走出大慶殿。殿外,鉛灰色的天空低低壓著,細雪紛紛揚揚落下,落在白玉階上,落在他們的肩頭。

韓世忠等在外麵,見他們出來,快步上前:“如何?”

嶽飛搖頭。

韓世忠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咬牙道:“陛下……陛下這是……”

“慎言。”嶽飛按住他的手。

三人沉默地走下台階。宮門外,黑壓壓的百姓還等在那裡,見他們出來,湧上前來:

“嶽帥!秦檜伏法了嗎?”

“陛下怎麼判的?”

嶽飛抱拳,深深一揖:“諸位父老,陛下已有聖裁。天寒地凍,大家……都散了吧。”

他冇有說聖裁是什麼。但百姓從他疲憊的神情中,似乎明白了什麼。

人群漸漸沉默。有人搖頭歎息,有人抹淚,有人低聲咒罵。

嶽雲扶著父親上了馬車。車簾放下,隔絕了外麵的風雪,也隔絕了那些期盼的目光。

馬車緩緩駛離皇宮。

車廂裡,三人相對無言。

良久,韓世忠纔打破沉默:“陛下這是……要拖。”

“拖?”嶽雲抬頭。

“拖時間。”韓世忠冷笑,“秦檜黨羽眾多,若立刻處置,朝局必亂。陛下這是要慢慢剪除其羽翼,等時機成熟,再……”

他冇有說下去。

但嶽雲懂了。陛下不是不殺秦檜,而是不能現在殺。要等,等清理完秦檜的黨羽,等安排好接替的人選,等……等一個不會引起動盪的時機。

帝王心術,從來不是快意恩仇。

馬車在青石板上顛簸前行。嶽雲掀開車簾一角,看著窗外飛雪中的臨安城。

街道兩旁的店鋪陸續掛起了燈籠——要過年了。百姓們忙著采買年貨,孩子們在雪地裡嬉戲,偶爾有炮竹聲傳來。

一切都那麼平靜,彷彿今日朝堂上那場驚心動魄的對質,從未發生過。

但嶽雲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秦檜雖未死,但他的權勢已經崩塌。那件龍袍,那方金印,像兩顆釘子,釘死了他的政治生命。

剩下的,隻是時間問題。

隻是……還要等多久?

馬車駛過一條小巷時,嶽雲忽然看見巷口站著一個人——是個老乞丐,裹著破棉襖,靠在牆根下。那乞丐抬頭看了馬車一眼,眼神銳利如鷹。

隻是一瞥,馬車就已駛過。

但嶽雲記住了那雙眼睛。

他知道,這臨安城裡,盯著秦檜,盯著嶽家,盯著這江山的人,還有很多很多。

雪越下越大。

馬車在韓府門前停下。嶽飛下車時,腳步踉蹌了一下——這一個月的牢獄之災,終究是傷了元氣。

嶽雲連忙扶住。

韓世忠道:“先在府裡住下,養好身子再說。”

嶽飛點頭:“叨擾了。”

三人走進府門。身後,漫天飛雪將臨安城染成一片素白。

而大慶殿深處,趙構獨自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雪,手中握著那封蓋著金印的信,久久不動。

他的影子被燭火拉得很長,很長,投射在冰冷的地麵上,像一道沉重的枷鎖。

臘月二十三,雪掩臨安。

真相已白,卻懸而未決。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場風雪,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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