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卯時初，天光未明。
營帳內，嶽雲從斷續的噩夢中驚醒，冷汗浸透裡衣。右肩箭傷火辣辣地疼，左腿的刀口隨著心跳陣陣抽痛。他撐起身，藉著帳外火把的微光，看見老吳伏在案邊打盹，手邊橫刀出鞘三寸。
“老吳。”他聲音嘶啞。
老吳猛然驚醒：“少將軍！您感覺怎樣？軍醫說您失血過多，得躺足三日——”
“今天是什麼日子？”嶽雲打斷他。
老吳臉色一僵，沉默片刻，低聲道：“臘月二十三。辰時……大慶殿朝會，三司會審嶽帥。”
嶽雲掀開被子。眩暈襲來，他扶住床沿才站穩：“營地被圍了？”
“兩千禁軍，楊沂中帶隊。”老吳聲音發沉，“圍了三層，但不敢進。昨夜梁夫人派來的信使說，秦檜這次下了死令——隻要咱們不動，禁軍就不動。他要耗到朝會結束，等嶽帥的罪名坐實。”
“然後呢？”
“然後……”老吳咬牙，“就有理由剿滅咱們了。‘嶽家軍餘黨抗旨不遵，擁兵自重’——這罪名現成的。”
嶽雲走到帳邊，掀開一角。晨霧中，營地柵欄外黑壓壓一片禁軍身影，刀槍林立，沉默如鐵牆。偶爾有戰馬噴鼻聲打破寂靜，更添壓抑。
不能硬闖。一千二百對兩千，殺出去或許可能，但那就是造反，正合秦檜心意。
也不能等。辰時朝會，父親性命懸於一線。
嶽雲的目光在營地裡逡巡。炊煙漸起，夥伕開始準備早飯。他的視線停在營地西北角——那裡有三輛運水車，每天卯時二刻出營取水，辰時前返回。因營地建在山腰，缺水，這是唯一的供水通道。
“老吳，”他轉身，“今天運水車還能出去嗎？”
“楊沂中說了，人車出入都要嚴查。”老吳皺眉，“每輛車、每個人都得搜身，桶蓋全開。少將軍，您想混出去？不可能的，您這傷——”
“所以要讓他們不敢細查。”嶽雲眼中閃過決斷，“去準備三樣東西：一套夥伕舊衣，一塊新鮮豬肉，還有……一小包火藥。”
老吳怔住：“火藥？”
“不多，二兩就夠。”嶽雲走到水盆前，看著自己蒼白的倒影，“快去，冇時間了。”
卯時二刻，營地大門緩緩開啟。
三輛運水車吱呀呀駛出。每輛車配兩個夥伕，都是老兵，麵無表情。禁軍立即圍上，帶隊校尉是個疤臉漢子，提刀走到第一輛車前。
“停下！所有人下車！”
六個夥伕慢吞吞下車。校尉一揮手，十幾個禁軍上前，掀開車上木桶的油布蓋——六個桶全是清水，清澈見底。
“搜身！”
禁軍挨個搜身，從頭摸到腳，連鞋底都掰開看。搜到第三個人時，是個年輕夥伕，臉色蒼白，右肩衣服下鼓起一塊。
“這是什麼？”校尉眯眼。
年輕夥伕——嶽雲——啞著嗓子：“前幾日劈柴傷著了，化膿。”
校尉用刀鞘挑開衣領，果然看見厚厚的繃帶，滲著暗紅血漬——是用豬肉血浸染的。他皺眉，正要細看，營地內突然傳來“轟”的一聲悶響！
所有人都轉頭看去。
隻見營地東南角冒起黑煙，隱約有火光閃爍，接著是呼喊聲：“走水了！糧倉走水了！”
校尉臉色一變：“怎麼回事？！”
一個禁軍快馬來報：“校尉！營裡糧倉著火，像是火藥炸的！楊將軍讓您調一隊人過去幫忙！”
“火藥？！”校尉驚疑不定，看向嶽雲等人。
嶽雲低著頭，心中默數。那二兩火藥是他讓老吳埋的，量小，動靜大，燒不掉多少糧食，但足以製造混亂。
校尉猶豫片刻，煩躁地揮手：“滾吧滾吧！取完水趕緊回來！”
六個夥伕如蒙大赦，連忙上車。三輛水車駛出包圍圈，向山下溪流而去。
走出半裡，嶽雲跳下車：“你們照常取水，我走小路。”
“少將軍！”趕車老兵急道，“您這身子——”
“死不了。”嶽雲撕下臉上粗製的人皮麵具，露出本來蒼白的麵容，“告訴老吳，按計劃行事。若我午時未歸……你們自行決斷。”
說完，他揹著用麻布包裹的鐵匣，鑽進了路旁山林。
辰時初，臨安北郊。
嶽雲從山林鑽出時，渾身已被荊棘刮出無數血痕。他靠在一棵老樹下喘息，看向遠處巍峨的城牆——大慶殿在皇城深處，要從這裡過去，需穿過整座臨安城，而此刻城中必定戒備森嚴。
時間隻剩不到一個時辰。
他想起梁紅玉昨夜讓信使傳來的話：“若證據得手，可去城南‘劉氏綢緞莊’，有人接應。”
劉氏綢緞莊……那是張憲妻弟的產業。嶽雲咬牙起身，一瘸一拐向城南走去。
辰時一刻，綢緞莊後門。
嶽雲叩響門環，三長兩短。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警惕的臉——是箇中年掌櫃，看見他渾身血汙，先是一驚，隨即低聲道：“少將軍？”
“趙掌櫃？”嶽雲認出這是張憲的妻弟。
“快進來！”趙掌櫃將他拉進門，迅速關門上閂，“梁夫人交代了。可您怎麼進城來的？今早全城戒嚴，各門搜得嚴嚴實實——”
“走小路翻牆。”嶽雲喘息著，“趙掌櫃，我要進皇宮，現在。”
趙掌櫃倒吸一口涼氣：“進皇宮？！今日大慶殿朝會，守衛比平時嚴十倍！各門禁軍都是秦檜的人，您這樣進去就是送死！”
“有彆的路嗎？”嶽雲盯著他，“任何路，哪怕鑽陰溝。”
趙掌櫃臉色變幻，良久，壓低聲音：“有……但那條路，不是人走的。”
他帶嶽雲穿過院子，來到庫房。推開一堆布匹，露出地麵一塊石板。撬開石板，下麵竟是黑洞洞的通道，有汙水流動的聲音傳來。
“這是前朝留下的暗渠，通皇宮西華門外的禦河。”趙掌櫃聲音發顫，“但裡麵……臟得很，常有死人，還有水耗子咬人。我年輕時走過一次，差點冇出來。”
嶽雲看著那黑洞，聞著撲麵而來的腐臭，冇有猶豫：“帶路。”
“少將軍，您這傷——”
“帶路。”
趙掌櫃一咬牙，點亮油燈，率先鑽了下去。嶽雲緊隨其後。
暗渠齊腰深的汙水冰冷刺骨，渾濁不堪。油燈光芒隻能照見丈許，四周漆黑如墨。腳下踩到的不知是淤泥還是彆的什麼，軟膩噁心。水耗子在遠處吱吱作響，黑影竄動。
嶽雲將鐵匣用油布緊緊包裹，抱在胸前。汙水浸透傷口，疼得他眼前發黑，但他咬緊牙關，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約兩刻鐘，趙掌櫃停下：“前麵就是禦河出口。但出口有鐵柵欄，平時鎖著。”
“能開嗎？”
“我試試。”趙掌櫃從懷裡掏出一串鑰匙，“守西華門的一個老禁軍，欠我人情，給了我鑰匙備份……但不知還能不能用。”
他摸索到鐵柵欄，試了三把鑰匙，第四把才“哢噠”一聲開啟。推開柵欄，外麵是禦河水流，對麵就是皇宮西牆。
“隻能到這兒了。”趙掌櫃喘著氣，“少將軍，您得自己泅過去。西華門側有個排水口，不大，但您瘦，應該能擠進去。進去後是浣衣局後院，今日朝會，那裡人少。”
嶽雲看著渾濁的禦河水，看著對岸高聳的宮牆，重重點頭：“多謝。”
他將鐵匣綁在背上，深吸一口氣，跳入河中。
臘月的河水冰冷刺骨，傷口遇水如刀割。嶽雲咬著牙，奮力向對岸遊去。遊到一半時，右肩傷口迸裂，鮮血在水中暈開，他眼前一黑，差點沉下去。
不能死。
父親在等著。
他猛咬舌尖，劇痛讓他清醒，繼續往前劃。終於摸到對岸石壁，找到那個排水口——果然很小，僅容一人側身擠入。
擠進去，裡麵是更黑暗的通道。爬了十幾丈，前方出現光亮，他用力頂開頭頂的鐵箅子，鑽了出來。
身處一間堆滿臟衣的院子，遠處傳來搗衣聲——果然是浣衣局。
辰時三刻的鐘聲，從大慶殿方向傳來。
朝會開始了。
大慶殿內，百官肅立。
禦座之上，趙構麵色晦暗，眼下烏青，顯然一夜未眠。他左手邊站著秦檜，右手邊空著——那是韓世忠的位置，今日告病未朝。
“帶人犯嶽飛。”秦檜朗聲道。
殿門大開，四個禁軍押著嶽飛上殿。他一身囚衣，手腳戴鐐，但步履平穩，背脊挺直。一月囚禁讓他消瘦，但目光依舊清亮，如寒潭深水。
百官中一陣低嘩。有人側目，有人垂首，有人眼中含淚。
“嶽飛。”趙構開口，聲音乾澀，“你可知罪？”
嶽飛跪地叩首：“臣嶽飛，不知身犯何罪。”
“不知？”秦檜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疊文書，“這些書信，是從你副將張憲府中搜出。你二人密謀造反，證據確鑿，還敢狡辯？”
他將書信呈給太監，太監轉呈禦前。趙構翻開看了幾眼，手微微發抖——信上筆跡確似嶽飛，內容大逆不道。
“這些……是你寫的嗎？”趙構看向嶽飛。
嶽飛抬頭：“不是。”
“可這筆跡——”
“天下擅仿筆者多矣。”嶽飛平靜道，“陛下若不信，可召翰林院字畫大家當庭比對。臣願當場書寫，以供驗證。”
秦檜冷笑：“死到臨頭還要嘴硬！陛下，嶽飛擁兵自重，目無君上，朱仙鎮大捷後拒不班師，若非十二道金牌，他早已割據自立！此等逆臣，不殺不足以正朝綱！”
殿中主和派官員紛紛附和：
“秦相所言極是！”
“嶽飛功高震主，早有異心！”
“當誅！”
主戰派官員想反駁，但大多已被秦檜排擠出朝，所剩幾人勢單力薄，聲音被淹冇。
趙構看著嶽飛，眼中掙紮。他知道這些證據可能有假，知道秦檜的用心，但他更怕——怕嶽飛真有不臣之心，怕嶽家軍尾大不掉，怕重蹈祖宗覆轍。
“陛下。”嶽飛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殿中嘈雜，“臣十六從軍，至今二十有四載。身上大小創疤二十一處，每一處都是為抗金所負。郾城之戰，臣率八千背嵬軍破金兵十萬；朱仙鎮之役，火器初顯威，殲敵八千。若臣有異心，何須等到今日？何須等到兵權被奪、身陷囹圄？”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臣所求，不過是王師北定，收複中原，雪靖康之恥，迎還二聖。此心此誌，天地可鑒。”
殿中安靜下來。
一些老臣開始抹淚。他們想起靖康年的慘狀，想起北地遺民的哭嚎，想起這二十四年來，隻有嶽飛真的在打回去。
秦檜見勢不對，厲聲道：“巧言令色！陛下，嶽飛這是在收買人心！他越是這樣說，越顯其奸！臣請旨，立斬嶽飛，以儆效尤！”
“臣附議！”
“臣附議！”
附和聲再起。趙構閉上眼，手指緊緊抓著龍椅扶手。
就在此時——
殿外突然傳來騷亂聲！驚呼聲、嗬斥聲、奔跑聲混雜，由遠及近。
“怎麼回事？！”趙構睜眼。
一個太監連滾爬爬衝進來：“陛、陛下！有人闖宮！渾身汙穢，從西華門方向衝過來，禁軍攔不住——”
話音未落，殿門被猛然撞開！
一個身影跌跌撞撞衝入大殿。那人渾身濕透，衣衫襤褸，頭髮上沾著枯葉汙泥，惡臭撲鼻。但他手中高舉一個鐵匣，背脊挺直，目光如炬，掃視殿中百官。
當他的目光落在嶽飛身上時，眼眶瞬間紅了。
“父親……”
嶽飛渾身劇震，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汙穢不堪的身影：“雲……雲兒？”
嶽雲跪倒在地，將鐵匣重重放在身前，聲音嘶啞卻響徹大殿：
“秦檜通金謀逆，證據在此！請陛下明鑒！”
大殿死寂了一瞬。
隨即，秦檜爆發出尖銳的厲喝：“刺客！此人是嶽飛之子嶽雲，是逃犯！快拿下！”
殿前侍衛拔刀上前。嶽雲不躲不閃，隻“哢噠”一聲掰開鐵匣鏽蝕的銅鎖——鎖早已被江水泡壞。
他取出最上麵一封信，展開。
信紙在殿內燭火下泛著微光，暗紋隱約可見。嶽雲將信紙高高舉起：“此乃金國宮廷專用‘雲鶴箋’，紙中摻有金箔細粉，對著光可見金芒。大宋境內，絕無此紙！”
翰林院一位老學士下意識湊近細看，驚呼：“確是金國用紙！老臣昔年出使金國，見過此種箋紙！”
秦檜臉色煞白：“那又如何？一紙信箋，能說明什麼？定是你偽造的！”
“偽造？”嶽雲冷笑，又取出幾封信，“這一封，是金國左副元帥完顏宗賢寫給秦檜的，約定和議條款，承諾事成後封秦檜為‘南朝王’。這一封，是秦檜回覆，討價還價，要求增白銀十萬兩。這一封——”
他頓了頓，取出那件龍袍。
當明黃袍服上五爪金龍展現在大殿中時，滿朝嘩然！
龍袍！私製龍袍，這是謀逆大罪！
秦檜渾身發抖，指著嶽雲：“汙衊！這是汙衊！這龍袍定是你所做，栽贓陷害！”
“是不是栽贓，一驗便知。”嶽雲直視秦檜，“秦相右肩有一舊疤，是年輕時墜馬所傷。這龍袍右肩內側，繡娘為遮掩縫線，繡了一小片雲紋。若拆開雲紋，下麵布料上應有一點洗不掉的藥漬——那是秦相當年敷藥沾染的。秦相，你敢當廷驗看嗎？”
秦檜如遭雷擊，踉蹌後退。
嶽雲不再看他，轉向禦座上的趙構，將鐵匣中物證一件件取出：“這些，皆從秦檜錢塘彆業地窖中取出。除密信、龍袍外，還有賬冊三本，記錄其曆年收受金國賄賂，計黃金五萬兩、白銀八十萬兩；與金國往來禮單十七張；以及——”
他取出一本厚冊：“秦檜親筆日記。內中詳載如何構陷嶽帥、如何收買證人、如何偽造證據。最後一頁寫著：‘臘月廿三，大慶殿朝會，當庭定嶽飛死罪。事成，金國許淮南之地。’”
每說一句，秦檜臉色就白一分。當聽到“日記”二字，他整個人癱軟在地，嘴唇哆嗦，一個字都說不出。
滿朝文武驚呆了。主和派官員麵無人色，主戰派則眼中迸出光彩。
嶽飛跪在殿中，看著兒子，看著那個渾身汙穢卻眼神清亮的少年，眼中終於有了淚光。他冇有說話，隻是深深看著，彷彿要將此刻刻進心裡。
嶽雲走到父親身邊跪下，將鐵匣推到他麵前：“父親，兒……來遲了。”
嶽飛伸手，想要摸摸兒子的頭，可手上鐐銬沉重，最終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不遲。來得正好。”
禦座上，趙構緩緩站起。
他走到殿中，先看了看癱軟的秦檜，又看了看嶽飛父子，最後目光落在那件龍袍上。他伸手，撫摸袍上金線刺繡，手指微微發抖。
良久，他拿起那本日記，翻開。
殿中靜得可怕，隻有趙構翻頁的沙沙聲。他看得極慢，一頁，兩頁，三頁……臉色越來越白，手越抖越厲害。
終於，他合上冊子，閉眼。
再睜眼時，眼中滿是血絲。他看向秦檜，聲音嘶啞：“秦卿……這些，你怎麼說？”
秦檜以頭搶地，涕淚橫流：“陛下！臣冤枉！這些都是嶽雲偽造！是要構陷忠良啊陛下！”
“偽造？”趙構忽然笑了，笑聲蒼涼，“這日記筆跡，朕認得。三年前朕病重，你代批奏章，用的就是這筆跡。還有這龍袍……”他抓起龍袍，舉到秦檜麵前，“這尺寸，分明是你的身形！”
秦檜渾身劇顫，再說不出話。
趙構轉身，看向滿朝文武，緩緩開口：“此案……蹊蹺甚多。這些物證，需詳加查驗。在此之前，嶽飛還押，不得用刑。秦檜……”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革去相位，軟禁府中，無旨不得出。”
“陛下！”秦檜淒厲慘叫。
“至於嶽雲，”趙構看向那個渾身汙穢的少年，眼神複雜，“你擅闖朝堂，本是大罪。但……念你救父心切，暫不追究。你也留下，待查。”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步履沉重地走回禦座。
太監尖聲宣佈：“退朝——”
百官如潮水般退出大殿。有人驚魂未定，有人竊竊私語，有人看向嶽飛父子的眼神充滿敬佩。
嶽雲扶著父親站起身。父子二人相視一眼，千言萬語，儘在不言中。
殿外，陽光刺破烏雲，照亮了皇宮的琉璃瓦。
但嶽雲知道，這場較量，遠未結束。
秦檜雖倒，朝局未定。
而皇帝那複雜的眼神，讓他心頭沉重。
臘月二十三，大慶殿驚雷，響徹臨安。
但真正的風雨，恐怕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