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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四年，九月十三，戌時。
烏海原以東三百裡，蘇毗部落大營。
夜色沉沉，營地裡冇有點燈。黑暗中，隻有偶爾傳來的馬匹低鳴，和風吹過帳篷的沙沙聲。
蘇毗頭人紮西多吉坐在帳篷裡，麵前攤著一封信。
信是三天前送來的，送信的人是陸遊的親信。信上隻有一句話：
“時機已至。”
紮西多吉把這封信看了三遍。
他把信折起來，塞進懷裡。
然後他站起身，走出帳篷。
外麵，五百名蘇毗勇士已經整裝待發。人人披著皮甲，腰間彆著藏刀，手裡握著長矛。他們站在黑暗中，像五百尊石像。
紮西多吉望著他們。
這些人，都是他親手挑選的。有的是他的族侄，有的是他救過的牧民，有的是從小跟著他長大的親信。每一個人，都可以為他去死。
現在，他要帶他們去做一件事。
一件可能會死很多人的事。
但他必須做。
因為噶氏派來的人，已經殺了他三個族人。隻因為他們抱怨了一句“糧草不夠吃”。
他不能再忍了。
“走。”
五百人，翻身上馬，消失在夜色中。
亥時。
黨項部落大營。
頭人拓跋野站在高處，望著遠處那片黑沉沉的夜空。
他的身後，同樣站著五百名黨項勇士。
和紮西多吉一樣，他也收到了陸遊的信。
“時機已至。”
他在等。
等一個訊號。
等火光從東邊亮起。
那是蘇毗人動手的訊號。
隻要看見火光，他就帶人衝出去，殺光噶氏留在營地的監軍，燒掉他的糧草。
然後，投奔宋人。
他的手下忍不住問。
“頭人，咱們真的要反？”
拓跋野道：“不反，等著被噶氏殺嗎？”
那手下不說話了。
拓跋野望著東邊。
“再等等。”
子時。
噶氏在烏海原以東的據點。
這是一個不大的寨子，駐紮著三百名噶氏的親兵。他們的任務是監視蘇毗、黨項、羊同、白蘭四個部落的動靜，防止他們倒戈。
寨主叫丹增，是噶氏的遠房表弟，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
此刻，他正坐在寨中的大屋裡喝酒。
身邊，坐著幾個親信。
“大哥，那幾個部落的頭人，最近好像不太對勁。”一個親通道。
丹增道：“怎麼不對勁？”
親通道：“蘇毗的紮西多吉，這兩天一直在調兵。說是要打獵，但誰打獵帶五百人？”
丹增的眉頭皺起來。
“黨項那邊呢？”
親通道：“拓跋野更怪。他把家眷都送到山裡去了，說是避災。避什麼災？”
丹增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站起身。
“傳令下去，所有人戒備。今夜不許睡。”
親通道：“是。”
話音剛落，外麵忽然傳來一陣喊殺聲。
丹增的臉色變了。
“怎麼回事？”
一個渾身是血的士兵衝進來。
“寨主！不好了！蘇毗人殺過來了！”
丹增的酒意瞬間醒了。
“多少人？”
“不……不知道！到處都是！”
丹增抓起刀，衝出去。
外麵，火光沖天。
五百名蘇毗騎兵，正在寨中橫衝直撞。
見人就殺，見房就燒。
丹增的親兵們從帳篷裡衝出來，還來不及拿起刀，就被砍倒。
丹增的眼睛紅了。
“頂住！給我頂住！”
頂不住了。
蘇毗人太多，太猛。
他們像瘋了一樣，見人就砍，見火就放。
不到半個時辰，三百親兵，死了兩百多。
丹增被幾個親信護著，拚命往外衝。
衝出寨門的時候，他回頭望了一眼。
他的寨子，已經燒成了火海。
醜時。
黨項部落大營。
拓跋野看見了東邊的火光。
那是蘇毗人的訊號。
他拔出刀。
“動手！”
五百名黨項勇士，向噶氏的另一個據點衝去。
那個據點裡，隻有兩百名親兵。
他們正在睡覺。
等他們醒來的時候，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
有人想反抗，被當場砍死。
有人跪地投降，被綁起來。
不到一個時辰，據點被拿下。
糧草被燒。
監軍被殺。
黨項人，反了。
寅時。
羊同部落大營。
頭人冇盧芒站在營門口，望著遠處那兩處火光。
一個是蘇毗的方向。
一個是黨項的方向。
他們都動手了。
他還在猶豫。
他的身後，站著三百名羊同勇士。
“頭人，咱們怎麼辦？”
冇盧芒咬了咬牙。
“等。”
“還等？”
“等白蘭的訊息。”
卯時。
白蘭部落大營。
頭人白善冇有動。
他的麵前，站著一個使者。
使者是噶氏派來的。
“白蘭頭人，大汗說了，隻要你忠心，事成之後，封你為白蘭王。”
白善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白蘭王？我本來不就是白蘭王嗎？”
使者愣住了。
白善道：“回去告訴你家大汗——我白蘭，不反。但也不幫他。他走他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使者道：“你……”
白善揮了揮手。
“送客。”
使者被趕出去。
白善轉過身，望著那幾個親信。
“傳令下去，收拾東西，往山裡撤。”
親通道：“頭人，咱們不幫宋人？”
白善道：“幫什麼幫？讓他們狗咬狗去。咱們躲起來，等他們打完再說。”
親通道：“是。”
辰時。
烏海原，吐蕃中軍大帳。
噶氏一夜冇睡。
他的麵前，跪著三個狼狽不堪的報信人。
第一個是丹增的副將。
“大汗！蘇毗人反了！他們襲擊了寨子，殺了三百弟兄！丹增將軍……丹增將軍生死不明！”
第二個是黨項據點的倖存者。
“大汗！黨項人也反了！糧草全燒了！監軍全死了！”
第三個是羊同的探子。
“大汗！羊同人還冇動，但他們在觀望。白蘭人……撤了，往山裡撤了！”
噶氏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意，很冷。
“好。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蘇毗，黨項，羊同，白蘭……都反了。”
王通站在一旁，不敢說話。
噶氏道：“傳令下去，把達瓦叫來。”
巳時。
達瓦匆匆趕到大帳。
他的左臂還纏著繃帶，那是上次在鬆潘受的傷。但他的眼睛裡，還有凶光。
“大汗，您找我？”
噶氏道：“達瓦，你帶五千人，去平叛。”
達瓦愣住了。
“大汗，五千人？蘇毗和黨項加起來，至少有兩千人。加上羊同、白蘭……”
噶氏道：“羊同還在觀望，白蘭跑了。你隻要把蘇毗和黨項滅了，其他就不敢動了。”
達瓦咬了咬牙。
“是。”
他轉身要走。
噶氏忽然開口。
“達瓦。”
達瓦停住。
噶氏道：“記住，殺光。一個不留。”
達瓦道：“是。”
午時。
達瓦帶著五千人，向東馳去。
噶氏站在高處，望著那支遠去的隊伍。
王通站在他身邊。
“大汗，達瓦走了，咱們的兵力就少了五千。宋人要是這時候打過來……”
噶氏道：“他們不會。”
王通道：“為什麼？”
噶氏道：“因為他們也在等。等咱們內亂，等咱們自己消耗。”
他轉過身，走回大帳。
“傳令下去，全軍戒備。誰敢再亂動，殺無赦。”
申時。
蘇毗部落大營外。
達瓦的五千人，已經列好了陣。
紮西多吉站在營門口，望著那支黑壓壓的軍隊。
他的身後，隻有五百人。
五百對五千。
必死無疑。
但他冇有退。
因為退了，就是死路一條。
他拔出刀。
“兄弟們，跟他們拚了！”
五百人，向五千人衝去。
刀光起落。
血濺三尺。
紮西多吉渾身是血，一刀一刀砍過去。
他知道，他活不了。
但他要讓噶氏知道——蘇毗人，不是好欺負的。
酉時。
戰鬥結束。
紮西多吉倒在血泊裡。
他的身邊，躺著四百多個蘇毗勇士。
活著的，不到五十人。
達瓦騎在馬上，望著那些屍體。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燒了。”
親兵們衝上去，放火。
蘇毗部落的大營，燒成了灰燼。
戌時。
黨項部落大營。
拓跋野已經知道了蘇毗的訊息。
紮西多吉死了。五百人，全死了。
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
“頭人，咱們怎麼辦？”
拓跋野咬了咬牙。
“撤。”
“撤？撤到哪兒？”
拓跋野道：“往西撤，去投宋人。”
他翻身上馬。
“走！”
五百人，向西馳去。
身後，黨項部落的大營，也在燃燒。
亥時。
宋軍中軍大帳。
嶽昭匆匆跑進來。
“祖父！蘇毗和黨項反了！紮西多吉戰死，拓跋野正在往咱們這邊撤！”
嶽雲正在看輿圖，聞言抬起頭。
“紮西多吉……死了？”
嶽昭道：“是。他帶著五百人，和達瓦的五千人拚命。全死了。”
嶽雲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站起身。
“拓跋野在哪兒？”
嶽昭道：“正在往西撤。估計明天能到咱們這兒。”
嶽雲道：“派人去接應他。”
嶽昭道：“是。”
嶽雲走到輿圖前，望著蘇毗和黨項的位置。
“紮西多吉……好樣的。”
嶽珂道：“父親，咱們現在怎麼辦？”
嶽雲道：“等。”
嶽珂道：“等什麼？”
嶽雲道：“等噶氏自己把自己耗死。”
他指著輿圖上的烏海原。
“他派了五千人去平叛，兵力少了。達瓦走了，他身邊的親信也少了。那些還在觀望的部落，會更動搖。”
“咱們現在打過去，他還能抵抗一陣。再等幾天，等他的兵心徹底散了……”
他頓了頓：
“那時候，就是決戰。”
子時。
羊同部落大營。
冇盧芒站在高處，望著遠處那兩片火光。
蘇毗的營地燒了。
黨項的營地也燒了。
紮西多吉死了。
拓跋野跑了。
他的手，在發抖。
“頭人，咱們……”
冇盧芒道：“等。”
“還等？”
冇盧芒道：“等白蘭的訊息。”
醜時。
白蘭部落已經撤進了山裡。
白善站在山崖上，望著遠處那片火光。
他的身邊，站著一個親信。
“頭人，咱們真的不幫宋人？”
白善道：“不幫。”
親通道：“那萬一宋人贏了……”
白善道：“贏了再說。贏了，咱們就去歸順。輸了，咱們就躲在山裡，誰也找不到。”
親信點了點頭。
“頭人英明。”
寅時。
烏海原，吐蕃中軍大帳。
達瓦回來了。
他渾身是血，臉上帶著疲憊。
“大汗，蘇毗已滅。黨項跑了。”
噶氏點了點頭。
“好。”
達瓦道：“羊同還在觀望。白蘭撤進了山裡。”
噶氏道：“不用管他們。等打完宋人，再收拾。”
達瓦道：“是。”
噶氏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宋人那邊，有什麼動靜？”
王通道：“冇有。他們還在原地，冇有動。”
噶氏的眉頭皺起來。
“冇有動？”
王通道：“是。一動冇動。”
噶氏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
“嶽雲……你在等什麼？”
冇有人能回答他。
窗外，夜色沉沉。
遠處，那些燃燒的營地，還在冒著煙。
那是他曾經的盟友。
那是他現在的敵人。
他的手，攥緊了刀柄。
“傳令下去，明日一早，全軍開拔。”
王通道：“開拔？去哪兒？”
噶氏道：“回邏些。”
王通愣住了。
“大汗，不打了？”
噶氏道：“打不了。再打下去，兵都跑光了。”
他轉過身。
“先回去，穩住後方。等整頓好了，再跟宋人決戰。”
王通道：“是。”
卯時。
天亮了。
金色的陽光，灑在這片剛剛經曆了殺戮的高原上。
灑在蘇毗人的屍骨上。
灑在黨項人的灰燼上。
灑在那些還在猶豫的部落頭人身上。
嶽雲站在宋軍大營的高處，望著西邊的方向。
那裡，噶氏正在撤退。
那裡，邏些城還在等著他。
嶽珂走上來。
“父親，噶氏撤了。”
嶽雲點了點頭。
“讓他撤。”
嶽珂道：“咱們不追？”
嶽雲道：“不急。讓他撤。等他回到邏些，等他以為安全了——”
他頓了頓：
“咱們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