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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四年，九月初九，辰時。
折多隘口。
寒風呼嘯，碎石被吹得擊打石牆，發出細碎的聲響。天空灰濛濛的，偶爾飄起幾片碎雪，落在人臉上冰冷刺骨。
這是南宋西征軍進入吐蕃腹地的必經之路。
嶽雲勒住戰馬，望著遠處那座險峻的山口。
兩側石崖陡峭如削，中間僅容三四騎並行。山口正中，一道用石塊和夯土堆砌的石牆橫亙在那裡，高丈餘，隱約可見射孔後的寒光。
他的身後，是五百前鋒將士。兩百騎兵，二百五十步兵，還有五十名後勤與情報人員。
他們從成都出發，翻越雪山，克服高原反應，走了整整一個月，終於抵達這裡。
折多隘口。
隻要拿下這裡，西征之路就打通了。
嶽珂策馬上來。
“父親，紮營吧。弟兄們都累了。”
嶽雲點了點頭。
“傳令下去，就地紮營。今日不攻關。”
巳時。
營地裡，將士們正在搭建帳篷。
嶽昭帶著三個情報兵，悄悄離開了營地。
他們換上吐蕃牧民的羊皮袍子，臉上塗了泥巴，趁亂混進了隘口附近的牧民中。
半個時辰後，他們摸到了距離石牆不足兩百步的一處亂石堆後。
嶽昭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盯著那道石牆。
守兵約兩百人，分駐石牆和崖頂。石牆後，至少有五十人，人人披著瘊子甲，手持長矛、角弓。崖頂上，還有二十多人，堆著滾石和鬆木。
首領是個身材魁梧的漢子，三十多歲，滿臉絡腮鬍子，腰間彆著一柄古司藏刀。他站在石牆後，不時抬頭望向崖頂，神色警惕。
嶽昭又觀察了一刻鐘。
然後他悄悄退回去。
午時。
嶽昭回到營中。
嶽雲正在和嶽珂、辛棄疾、陸遊商議軍情。
嶽昭走進帳篷，跪下行禮。
“祖父，查清楚了。”
嶽雲道：“說。”
嶽昭道：“折多隘口，守兵約兩百人。主力駐守石牆和崖頂，裝備精良，人人披瘊子甲。首領叫巴圖，康巴部落的悍將，手下多是康巴勇士。”
他頓了頓：
“隘口西側，有一處淺坡，可以迂迴包抄。但路麵陡峭，不利於騎兵行動。守兵不多，約十餘人。”
嶽雲走到輿圖前，仔細看著嶽昭標註的位置。
“西側淺坡……從這裡繞過去，能直接到石牆後方？”
嶽昭道：“能。但路不好走，馬匹上不去。”
嶽雲想了想。
“嶽珂，你率一百騎兵，從正麵牽製。等我們迂迴包抄，兩麵夾擊。”
嶽珂道：“是。”
嶽雲又望向辛棄疾。
“辛棄疾，你留守營地，排程糧草、禦寒物資。將士們初到高原，需要適應。酥油茶、禦寒衣物，都要備足。”
辛棄疾道：“末將明白。”
嶽雲最後望向陸遊。
“陸遊，你寫一份招降文書。告訴他們，大宋是來收複失地、安撫部落的，不是來搶他們東西的。若能歸順，既往不咎，保他們族人平安。”
陸遊道：“臣領命。”
申時。
招降文書寫好了。
陸遊斟酌了整整一個時辰，改了又改。
最後定稿的這份，既表明瞭南宋西征的意圖，承諾不侵擾族人、不破壞寺院，也警示若頑抗到底，大軍必全力攻關。
嶽雲看了一遍，點了點頭。
“好。射進去。”
三支綁著招降書的箭，射向石牆。
落在守兵腳邊。
巴圖撿起一支，展開細看。
他的眉頭皺起來。
身旁的寺院僧人湊過來，看了幾眼，低聲道：“首領，宋人言辭懇切，或許……”
巴圖抬手止住他。
“宋人之言，不可儘信。”
他望向遠處那些正在紮營的宋軍。
五百人。
裝備精良，火器森然。
他知道，這是一場硬仗。
但他不能退。
身後，是他的族人，他的草場，他的寺院。
他咬了咬牙。
“傳令下去，死守隘口。誰都不許動搖！”
折多隘口。
寒風呼嘯，碎石被吹得擊打石牆，發出細碎的聲響。天空灰濛濛的，偶爾飄起幾片碎雪，落在人臉上冰冷刺骨。
這是南宋西征軍進入吐蕃腹地的必經之路。
嶽雲勒住戰馬，望著遠處那座險峻的山口。
兩側石崖陡峭如削，中間僅容三四騎並行。山口正中，一道用石塊和夯土堆砌的石牆橫亙在那裡，高丈餘，隱約可見射孔後的寒光。
他的身後，是五百前鋒將士。兩百騎兵，二百五十步兵，還有五十名後勤與情報人員。
但他們真正的底氣，不在這裡。
在隊伍後方，二十頭犛牛拖著的十門改良後的威遠炮。
那是沈默帶著工匠日夜趕製出來的。炮管加長，炮壁加厚，火門處有調節機關，能在高原稀薄空氣中正常發射。
嶽雲望著那道石牆，緩緩開口。
“架炮。”
巳時。
十門威遠炮一字排開，炮口對準了三百步外的石牆。
炮手們蹲在炮旁，調整射角，檢查火藥。
嶽昭從隘口方向匆匆趕回。
“祖父，查清楚了。”
嶽雲道：“說。”
嶽昭道：“折多隘口，守兵約兩百人。主力駐守石牆和崖頂，裝備精良，人人披瘊子甲。首領叫巴圖，康巴部落的悍將。”
他頓了頓：
“石牆厚約三尺，夯土混合石塊砌成。普通弓箭射不透，但火炮……應該能轟開。”
嶽雲點了點頭。
“崖頂呢？”
嶽昭道：“崖頂有二十多人，堆著滾石和鬆木。他們可以在咱們攻關時往下砸。”
嶽雲望向崖頂。
陡峭，光滑，攀爬不易。
但那些滾石，確實是個威脅。
他想了想。
“傳令張節，帶五十人，從西側淺坡迂迴。等炮聲一響，他們就往上爬，控製崖頂。”
張節抱拳。
“末將領命。”
午時。
一切準備就緒。
嶽雲站在炮陣前，望著那道石牆。
“陸遊，招降文書射進去了嗎？”
陸遊道：“已經射進去了。但巴圖冇有迴應。”
嶽雲點了點頭。
“那就打到他迴應。”
他抬起手。
“放！”
第一門炮，點燃引線。
——轟！
一聲巨響，震得山鳴穀應。
炮彈拖著火光，飛向石牆。
落在牆根處，炸開。
碎石飛濺，塵土瀰漫。
但石牆，還在那裡。
嶽雲麵不改色。
“調整射角，瞄準牆頭。”
第二門炮。
第三門炮。
第四門。
十門炮，輪番發射。
炮彈一發接一發，砸在石牆上。
夯土崩落，石塊碎裂。
守兵們躲在牆後，被震得耳膜生疼。
有人探頭張望，被飛濺的碎石擊中麵門，慘叫著倒下。
巴圖的臉色變了。
他從未見過這種東西。
那些巨響，那些火光，那些能把石牆炸開的鐵球……
“宋人有妖法！”一個守兵大喊。
巴圖一刀背砸過去。
“閉嘴！都給我頂住！”
但頂不住了。
第五輪炮擊過後，石牆上出現了一道裂縫。
第六輪，裂縫擴大。
第七輪，轟的一聲，石牆塌了一個缺口。
午時三刻。
嶽雲抬起手。
炮擊停了。
煙霧散去，露出那道坍塌的缺口。
缺口處，碎石堆成了坡，可以衝上去。
嶽珂拔出長刀。
“弟兄們，跟我衝！”
一百騎兵，向缺口衝去。
馬蹄聲震天。
石牆後，守兵拚命放箭。
吐蕃角弓，短而強勁。箭簇呼嘯而來，射程遠超宋弓。
嶽珂伏在馬背上，揮刀格擋。
一名騎兵中箭落馬。
又一名。
但衝勢不停。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衝到缺口處，嶽珂翻身下馬。
“下馬！衝進去！”
步兵湧上去，與守兵短兵相接。
刀光起落。
血濺三尺。
瘊子甲雖然堅硬，但擋不住從縫隙刺入的破甲錐。
一名守兵被刺中咽喉，瞪著眼睛倒下。
又一名。
巴圖揮著古司藏刀，連斬三名宋軍。
他的眼睛血紅。
“殺！給我殺！”
但他的人，越來越少了。
申時。
崖頂上，突然傳來喊殺聲。
張節帶著五十人，從西側淺坡迂迴成功，爬上了崖頂。
崖頂的守兵措手不及，被殺的殺，降的降。
滾石推不下去，鬆木點不著火。
張節站在崖頂，向下大喊。
“國公！崖頂已控！”
嶽雲點了點頭。
“好。”
他望向缺口處。
嶽珂正在和巴圖纏鬥。
兩人刀光交錯，誰也不肯退。
嶽雲對身邊的辛棄疾說。
“帶一隊人，從缺口進去，幫嶽珂穩住陣腳。”
辛棄疾道：“是。”
申時三刻。
辛棄疾帶人衝進缺口。
守兵腹背受敵，徹底崩潰。
有人扔下武器，跪地投降。
有人轉身就跑，被追上砍倒。
巴圖身邊，隻剩十幾個親兵。
他的刀，已經捲刃了。
他的身上，多處負傷。
但他還在打。
嶽珂一刀劈來，他舉刀格擋。
火星四濺。
兩人同時退後幾步。
巴圖喘著粗氣。
嶽珂也喘著。
“巴圖，投降吧。你輸了。”
巴圖的眼睛血紅。
“輸？老子還冇死！”
他舉起刀，又要衝上去。
忽然，一個聲音傳來。
“巴圖首領，看看你身後。”
巴圖回頭。
他的親兵們，已經放下了武器。
跪在地上，雙手抱頭。
他的臉色，瞬間慘白。
刀，掉在地上。
他跪下去。
正麵攻堅受阻。
嶽昭從西側跑回來。
“祖父！西側淺坡防守薄弱，隻有十餘人！可以包抄！”
嶽雲的眼睛亮了。
“張節，跟我走！”
他帶著五十騎兵，繞向西側。
山路陡峭，馬匹根本上不去。
嶽雲翻身下馬。
“下馬，步行。”
五十人，牽著馬，一步一步往上爬。
寒風呼嘯，碎石滑落。
有人腳下打滑，差點墜崖。
嶽雲一把拽住他。
“小心。”
那人臉色慘白。
“多謝國公。”
嶽雲冇有說話。
繼續往上爬。
戌時。
西側淺坡。
嶽雲帶著五十人，終於爬了上去。
下麵，就是石牆後方。
守兵隻有十幾個，正聚在一起，緊張地望著正麵戰場。
嶽雲抬起手。
“殺！”
五十人從背後衝下去。
喊殺聲震天。
守兵措手不及，轉身應戰。
刀光起落。
血濺三尺。
石牆後方的防線，瞬間被突破。
戌時三刻。
正麵戰場。
嶽珂正在浴血奮戰。
他的左臂被箭劃開一道口子，血順著甲冑往下流。
但他冇有停。
長刀起落，一刀一個。
身邊的兄弟，越來越少。
石牆上，巴圖還在死守。
忽然，身後傳來喊殺聲。
嶽珂回頭望去。
石牆後方，火光沖天。
父親的旗幟，正在那裡飄揚。
他笑了。
“弟兄們！國公抄了他們的後路！衝啊！”
士氣大振。
剩餘的士兵，拚死向前。
石牆上，守兵開始慌亂。
有人放下武器。
有人轉身就跑。
巴圖揮刀斬殺一個逃跑的士兵。
“不許退！都給我頂住！”
但頂不住了。
前後夾擊。
腹背受敵。
亥時。
巴圖渾身是血，站在石牆中央。
他的身邊，隻剩下二十幾個親兵。
麵前，是嶽雲、嶽珂，和上百名宋軍。
身後，是無路可退的崖壁。
嶽雲望著他。
“巴圖首領，放下武器，歸順大宋。本王說話算話，保你族人平安。”
巴圖的牙關咬緊。
“宋人……我憑什麼信你？”
陸遊上前。
“巴圖首領，大宋西征，是為了收複失地，安撫部落。不是來搶你們東西的。你若歸順，你的族人，你的草場，你的寺院，還是你的。大宋不乾涉你們內部事務，還會幫你們抵禦外敵。”
巴圖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身後的族人。
想起那些還在繈褓中的孩子。
想起寺院裡的老僧。
他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眼裡冇有恨。
隻有疲憊。
“放下武器。”
二十幾個親兵，紛紛放下刀槍。
巴圖自己也扔下那柄古司藏刀。
跪下去。
“巴圖……願降。”
嶽雲走過去，把他扶起來。
“起來。從今往後，你是大宋的朋友。”
亥時三刻。
石牆上，血跡未乾。
嶽雲站在牆頭，望著遠處那片蒼茫的高原。
嶽珂走過來，左臂上的傷口已經包紮好了。
“父親，您的肩膀……”
嶽雲道：“冇事。”
他望著嶽珂。
“傷得重嗎？”
嶽珂搖了搖頭。
“皮肉傷。”
嶽雲點了點頭。
“好樣的。”
嶽珂的眼淚差點下來。
這是父親第一次誇他。
子時。
營地中央，燃起篝火。
辛棄疾派人送來了酥油茶、禦寒衣物。
吐蕃降兵們圍在火邊，喝著熱茶，臉上漸漸有了血色。
陸遊坐在巴圖身邊，和他低聲交談。
“巴圖首領，吐蕃腹地，還有多少部落不肯歸順？”
巴圖沉默了一瞬。
“很多。阿裡那邊的古格王國，實力最強，他們不信宋人。還有烏思藏的寺院，態度不明。”
他頓了頓：
“還有一件事。”
陸遊道：“什麼事？”
巴圖壓低聲音。
“蒙古人派人來過。他們在挑撥部落，說宋人要吞併吐蕃，讓各部聯合抵抗。”
陸遊的臉色變了。
“蒙古人？”
巴圖點頭。
“是。三個月前，有使者從北邊來，見了幾個大部落的頭人。送了不少東西，說了一堆好話。”
陸遊站起身，走向嶽雲的帳篷。
醜時。
中軍大帳。
嶽雲聽完陸遊的稟報，沉默了很久。
“蒙古人……果然是他們。”
陸遊道：“國公，這事不小。蒙古人挑撥離間，吐蕃諸部若真被煽動起來，咱們就麻煩了。”
嶽雲點了點頭。
“所以，更要快。”
他走到輿圖前。
“巴圖歸順，折多隘口已破。接下來，兵分兩路。”
陸遊道：“國公請講。”
嶽雲道：“你帶著巴圖，繼續安撫沿途部落。告訴他們，大宋是來幫他們的，不是來搶他們的。隻要歸順，既往不咎。”
陸遊道：“是。”
嶽雲道：“主力繼續西進，直搗烏思藏。要在蒙古人徹底煽動各部之前，拿下邏些。”
陸遊道：“是。”
寅時。
天快亮了。
嶽雲走出帳篷，站在石牆上。
寒風呼嘯，吹得他白髮飄動。
遠處，雪山皚皚，在晨曦中泛著金光。
嶽珂走上來。
“父親，您一夜冇睡。”
嶽雲道：“睡不著。”
他望著遠處那片蒼茫的高原。
“珂兒，你說，這一仗，要打到什麼時候？”
嶽珂想了想。
“打到打完為止。”
嶽雲笑了。
那笑意很淡。
“是啊。打到打完為止。”
他轉過身。
“傳令下去，全軍休整一日。後天，繼續西進。”
嶽珂道：“是。”
卯時。
太陽升起來了。
金色的陽光，灑在這片剛剛平靜下來的隘口上。
灑在那些犧牲的將士身上。
灑在那些歸降的吐蕃士兵身上。
灑在嶽雲花白的鬢髮上。
巴圖站在石牆上，望著那些正在忙碌的宋軍。
他們不殺人，不搶東西，還給吃的。
他想起了蒙古使者說的話。
“宋人要吞併吐蕃，奴役你們。”
他忽然覺得，那些話，可能是假的。
遠處，嶽雲正蹲在一個受傷的宋軍士兵身邊，親手給他換藥。
巴圖望著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