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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元年,九月二十八,辰時。
汴京,南薰門外。
秋陽正好,把城樓上的琉璃瓦照得一片金燦。官道兩旁,黑壓壓站滿了人——不是百姓,是鴻臚寺的官員、樞密院的吏員、以及維持秩序的禁軍士卒。
今日,蒙古使團入京。
名義上,是來賀大宋改元乾道。
實際上,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是來看虛實的。
嶽雲立在城門外最前方。
他今日穿了一身嶄新的紫袍公服,腰懸金魚袋,頭戴展腳襆頭。六十七歲的老人,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白髮在秋陽下泛著淡淡的銀光。
他的身後,站著嶽珂、楊孝先、周長林。
更遠處的人群裡,混著一個人。
辛棄疾。
他穿著尋常吏員的青袍,站在鴻臚寺的隊伍中,低著頭,像一尊木偶。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
看官道儘頭。
看那支正在緩緩行來的隊伍。
看隊伍裡那個穿著蒙古袍服、卻長著一張漢人臉孔的人。
張安國。
他的手,悄悄攥緊了袖口。
巳時正。
蒙古使團到了。
打頭的是一麵白旌,旌上繪著蒼狼白鹿——那是蒙古人的圖騰。旌後是二十名騎手,個個膀大腰圓,腰懸彎刀,目光如鷹。
再後麵,是八輛馬車。
第二輛馬車的車簾掀開一角。
一張臉,從那一角縫隙裡露出來。
四十出頭,麪皮白淨,下頜蓄著短鬚。他穿著一身蒙古式樣的長袍,頭上卻戴著漢人的襆頭——不倫不類,混搭得刺眼。
他的目光掃過城門外的迎接隊伍。
掃過那些紫袍官員。
掃過那些禁軍士卒。
掃過那麵迎風飄揚的大宋龍旗。
最後,落在嶽雲身上。
嶽雲也正望著他。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隻一瞬。
那人放下了車簾。
嶽雲收回目光。
“迎使節入城。”他說。
午時。
鴻臚寺客館。
蒙古使團被安置在鴻臚寺最大的院落裡。三進三出,房舍齊整,陳設一新。院子裡還特意移來了幾盆菊花,開得正盛。
正使斡歌台是個五十來歲的蒙古貴族,臉上有幾道深深的刀疤,笑起來的時候,那些刀疤像蜈蚣一樣蠕動。他的漢話說得磕磕巴巴,但能聽懂。
“鎮國公親自來迎,斡歌台不敢當。”他衝著嶽雲抱拳,姿勢有些生硬。
嶽雲還禮。
“貴使遠道而來,一路辛苦。若有照顧不周之處,儘管開口。”
斡歌台哈哈一笑。
“國公客氣。蒙古人冇那麼嬌氣。有口熱茶,有張硬炕,就夠了。”
他的目光掃過嶽雲身後的嶽珂、楊孝先、周長林。
“這幾位,都是國公的部將?”
嶽雲點了點頭。
“犬子嶽珂。神機營指揮使楊孝先。工兵營指揮使周長林。”
斡歌台的眼睛亮了亮。
“久仰久仰。聽說幾位在朝鮮打倭寇,打得漂亮。”
嶽雲淡淡一笑。
“倭寇跳梁小醜,不值一提。”
斡歌台盯著他。
“國公謙虛了。三萬倭寇,幾個月就打冇了。這要是不值一提,蒙古人打的那些仗,就更不值一提了。”
嶽雲冇有接話。
他隻是微微側身。
“貴使請。客房已經備好。晚些時候,陛下會在延和殿設宴,為貴使接風。”
斡歌台點了點頭。
他轉身,向身後的使團成員揮了揮手。
“進去吧。”
人群湧動。
辛棄疾站在鴻臚寺官員的隊伍裡,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一個人。
那個人跟在斡歌台身後,穿著蒙古袍服,低著頭,走得很慢。
走到院門口時,他忽然抬起頭。
目光掃過人群。
掃過那些紫袍官員。
掃過那些青袍吏員。
掃過——
辛棄疾。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隻是一瞬。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走。
走進了院子。
辛棄疾站在那裡,渾身僵硬。
他看見了。
那個人看見他了。
那個人,就是張安國。
七年了。
七年不見。
他還活著。
他還敢回來。
還敢這樣大搖大擺地走進汴京。
辛棄疾的手在發抖。
他想衝進去。
想掐住那個人的脖子。
想問問他——
“你怎麼敢?”
但他冇有動。
他隻是站在那裡。
望著那扇緩緩關閉的院門。
一隻手,按在他肩上。
辛棄疾回頭。
是嶽雲。
嶽雲望著他。
“忍住了?”他問。
辛棄疾的牙關咬得咯咯響。
但他點了點頭。
“末將……忍住了。”
嶽雲拍了拍他的肩。
“好。”他說。
“晚上還有機會。”
酉時。
延和殿。
孝宗設宴,為蒙古使團接風。
殿中燈火通明,絲竹聲聲。禦座之上,孝宗端坐,麵帶微笑。兩側,是文武百官——謝克家、周必大、錢端禮,以及各部的尚書侍郎。
蒙古使團坐在客席。
斡歌台坐在最前麵,身後是副使、隨員。
張安國坐在角落裡。
他換了一身漢人的官袍,但腰間還繫著蒙古式的皮帶。他的臉上一直掛著謙卑的笑容,無論誰看向他,他都點頭致意。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
看殿中的陳設。
看那些官員的表情。
看禁軍士卒站崗的位置。
看禦座與殿門的距離。
辛棄疾立在殿外的廊柱旁。
他的位置,正好能看見張安國。
他看見那個人端起酒盞,向孝宗敬酒。
他看見那個人滿臉堆笑,說著恭維的話。
他看見那個人,像一個真正的使臣一樣,彬彬有禮,無懈可擊。
他的手,攥緊了腰間的刀柄。
一隻手按在他腕上。
是周長林。
周長林望著他,搖了搖頭。
辛棄疾深吸一口氣。
慢慢鬆開手。
戌時。
宴罷。
使團返回鴻臚寺客館。
嶽雲冇有回府。
他站在延和殿外的石階上,望著那片越走越遠的燈籠。
嶽珂走到他身邊。
“父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那個張安國……”
嶽雲打斷他。
“回去再說。”
亥時。
鎮國公府。
書房裡,隻點了一盞燭台。
嶽雲坐在案前,麵前攤著今夜宴會上記下的幾行字。
辛棄疾跪在他麵前。
“國公。”他的聲音沙啞,“末將今夜……差點冇忍住。”
嶽雲望著他。
“差多少?”
辛棄疾沉默了一瞬。
“差……一寸。”
嶽雲點了點頭。
“一寸。”他重複了一遍。
他站起身,走到辛棄疾麵前。
“你知道今夜如果你動了手,會是什麼後果?”
辛棄疾低著頭。
“末將……知道。”
嶽雲道:“說。”
辛棄疾道:“末將若動手,蒙古使團必亂。斡歌台會以為是宋廷要殺他們。他回不去漠北,成吉思汗就會以為大宋背信棄義。”
“兩國交兵,隻在旦夕。”
嶽雲點了點頭。
“還有呢?”
辛棄疾道:“張安國那本冊子,還冇有拿到。他探的那些情報,還冇有摸清底細。殺了他,就什麼都得不到了。”
嶽雲望著他。
“你都明白。”
辛棄疾抬起頭。
他的眼眶紅了。
“末將都明白。”
“但末將看見他,就……”
他說不下去。
嶽雲在他麵前蹲下。
與他平視。
“辛棄疾。”他說。
辛棄疾望著他。
嶽雲道:“本王答應過你的事,還記得嗎?”
辛棄疾怔了怔。
“記得。”
嶽雲道:“說一遍。”
辛棄疾道:“國公答應末將,讓末將親手抓住張安國,親手砍下他的頭,親手拿他的頭去祭耿京。”
嶽雲點了點頭。
“本王說話,算話。”
他站起身。
“但不是今夜。”
“不是在這裡。”
他走到窗邊。
“張安國會走的。使團會在汴京待十日。十日後,他們啟程北返。”
“路上,還有機會。”
他轉過身,望著辛棄疾:
“忍這十日。”
“十日之後,本王讓你親手抓住他。”
辛棄疾跪在那裡。
重重叩首。
“末將……記住了。”
子時。
辛棄疾退出書房。
嶽雲獨自立在窗前。
周長林輕輕推門進來。
“國公。”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鴻臚寺那邊來訊息了。”
嶽雲冇有回頭。
“說。”
周長林道:“張安國住的房間,在客館東院第三間。今夜宴罷後,他獨自在院中站了半個時辰。站的方向——”
他頓了頓:
“是皇宮。”
嶽雲冇有說話。
周長林繼續道:“他還和兩個隨從說了很久的話。說的什麼,聽不清。但那兩個隨從,天亮前就出城了。”
“往北去了。”
嶽雲的眉頭微微一動。
往北。
回蒙古報信?
還是——
他忽然開口。
“那兩個人,長什麼樣?”
周長林道:“一個四十來歲,一個二十出頭。都穿著蒙古袍服,但走路的樣子……”
他想了想:
“不像蒙古人。像漢人。”
嶽雲沉默了一瞬。
“張安國的人。”他說。
周長林怔住。
“國公的意思是……他還有同夥?”
嶽雲點了點頭。
“他逃了七年,不可能是一個人。”
“蒙古那邊,一定有他的人。”
“大宋這邊,說不定也有。”
他轉過身。
“盯緊那個院子。”
“盯緊每一個進出的人。”
“尤其是——”他頓了頓,“來找他的人。”
周長林跪下。
“末將領命。”
醜時。
汴京,城南曲巷。
陸遊還冇有睡。
他坐在書案前,麵前攤著一張紙。
紙上隻有一行字:
“乾道元年秋,蒙古使團入京。鎮國公言:忍十日。”
他看著這行字。
看了很久。
然後他提起筆,在下麵添了一行:
“是夜,餘獨坐燈下,思國事,不能寐。”
他擱筆。
吹熄燭火。
窗外,月光照進來。
很亮。